第3章 03

水映月揉了揉眼睛,早上七点半,她的生物钟已经形成,即使放假在家,也睡不了懒觉。

来北市已经有十来天,现在想起来还是像一场梦,随时会醒。

山沉暮的房子,装修简洁精致,地段更是闹中取静,绝佳好地。拉开窗帘,入眼是一片繁华景象,街上车流往来不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与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截然不同。

所以她常觉得像是太虚幻境,不真实。

可现实世界又太残忍,痛苦只能被封存,也许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但现在还没发挥作用。她只能每日沉浸在阅读里,才不会再去想爸爸已经永远离开,从此她只能孤身一人存活于世。

她住的卧房很大,落地窗让日照更加充足,密封性很好,关上窗户隔绝一切杂音,是一个非常良好的阅读环境。

上午十一点,敲门声响起,很礼貌的三声,水映月放下书赶紧去开门,唤道:“梁阿姨。”

梁阿姨是山沉暮请的家政阿姨,四十多岁,圆脸,长得慈眉善目,平日主要是打扫卫生,山沉暮若在家就做做饭,但他通常都是加班外食或应酬,所以梁阿姨开火的机会也少,只是最近水映月来了,她中午才开始做饭。

看见水映月,梁阿姨笑笑说:“又看书呢,中午吃红烧鱼,油爆虾,再炒一个蔬菜怎么样?”

刚开始梁阿姨是让水映月想吃什么告诉她,结果水映月每次都说吃什么都行,这两天梁阿姨就自己拿主意了,但是做之前还是会来问一下。

水映月当然说好,她是南市人,鱼米之乡,打小就爱吃水产,便提议:“梁阿姨,今天我来烧鱼。”

梁阿姨愣了一下,一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二是相处十来天,相对之前的平淡无波,水映月是第一次情绪有这么明显的高涨,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梁阿姨看她有兴致,忙一口答应。

厨房四个灶台,皆是干净锃亮,没有一丝油迹,除了清洁到位,显然也是主人几乎不在家吃饭,不然很难像崭新的一样。

梁阿姨在旁边一边清理虾线一边看水映月做饭,小姑娘干活很麻利,下鱼先煎,有油星子溅起,她也一点儿不怕,拿着锅铲慢慢调整鱼的位置。

原以为小姑娘只是想试试做饭,没想到她这么熟练工,梁阿姨真诚赞美道:“映月你真是厉害,我做鱼的时候还得躲着点儿,就怕油溅到脸上。”

水映月明白梁阿姨是谦虚的话,有些羞赧的说:“阿姨,我哪儿能和你比,主要是我们家经常烧,习惯了。”她和水清在饮食方面就是统一很爱吃鱼。

梁阿姨感慨的说:“我家两个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啥也不会。”

水映月笑笑说:“那是因为他们有你呀,当然不用啥也都会。”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她没有,爸爸又忙,只能早当家。

梁阿姨本意是想夸水映月,没成想反被她夸了,心里觉得小姑娘真是又懂事儿又让人心疼,“你这孩子真是招人喜欢,我儿子大你几岁,有时候说话真是气人。”

水映月说:“青春期嘛,正常。”

梁阿姨撇撇嘴,“什么青春期,开学大二都二十岁的人了,青春期还没完没了!”

水映月被梁阿姨逗笑了,便问:“那你女儿呢,还在上学吗?”

“在A大,马上大四了。”说起女儿,梁阿姨还是有些骄傲的。

水映月惊道:“阿姨,你女儿真优秀,竟然在A大!”全国数一数二的学府,宁中每年只有最拔尖的几个学生才会被录取,也是水映月的梦校。

梁阿姨有些开心但又不想显得张扬,“我家两个孩子读书倒是还不错,一个A大,一个S大。”一北一南,S大虽比不得A大也是翘楚。

水映月是真惊到了,很替梁阿姨高兴,“阿姨,那你这辈子真是享不完的福气了。”

梁阿姨摆摆手,又见水映月难得情绪高涨,便想着和她多说几句,“他们有出息,享福的首先是他们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要想改变命运,知识是第一条路。我当初想念书,求爹爹告奶奶,没人给我上,早早就出来上班,没几年又被家里安排相亲嫁人。本来只想生一个女儿,但是怎么可能呢,没儿子哪能行,又生了个儿子婆家才罢休。打小我就跟我闺女说,要好好学习,好好挣钱,将来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水映月敏感的捕捉到梁阿姨对女儿的期待,问道:“阿姨你很喜欢你女儿?”

梁阿姨提起这茬儿,有些想起往事般的动气,“我自己从小是重男轻女的环境下长大,太痛苦了,我婆家也是重男轻女,更喜欢我儿子,所以我的女儿我一定要更偏爱她。”

水映月笑笑,促狭的问:“那他们两个打架你帮谁呀?”

梁阿姨说:“都不帮,但是小的时候,小的打不过大的,我公婆就气不过,来拉偏架,让我看见了,我就帮我女儿。”

“那你们家一定很热闹。”水映月有些羡慕的说,她从小就想有个姐姐和妹妹,哪怕是弟弟也好,可惜了,家里一直只有她和水清两个人,冷冷清清的,只有逢年过节放假回乡下才热闹起来。

“是啊,孩子小的时候,经常闹得我脑壳儿疼,等他们上高中住校,我老公陪读,我就出来打工了,还是自己挣钱好,自由自在。”

梁阿姨说起来,又是开心又是红了眼眶,“不怕你笑话,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都高兴哭了,一个确实山先生给的多,还有就是快二十年没自己挣钱了,真是激动啊!”

水映月赶紧抽了一张纸给梁阿姨,梁阿姨拿过擦擦眼泪,又笑了,“山先生是我命里大贵人!真的!”又拍拍水映月的肩,宽慰她,“所以,放心吧,山先生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水映月感受到阿姨的善意,不知说什么,便说:“看来舅舅对您十分好。”

“当然了!”梁阿姨肯定的说,眉眼都亮了起来,“山先生回国以后我就一直在他这里上班,年年涨工资,钱多事儿少,我有时候拿那么多工资我心里都发虚,觉得自己也没干什么,如今你来了,我中午还能做做饭,心里倒是踏实多了。”

水映月笑了出来,没想到她和梁阿姨还是同道中人,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阿姨不瞒你说,你这几天天天给我做饭,我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正好今天做个鱼,我也觉得好过一些。”

梁阿姨嗐了一声,“那你可得适应,你是山先生外甥女,我是拿钱办事儿,理应照顾好你。”具体的山沉暮没跟她多说,但是话里话外就是要她对水映月仔细照顾。

水映月往锅里倒水,不好意思的说:“阿姨,我不是舅舅亲外甥女。”

梁阿姨说:“我知道,但是你既然叫他舅舅,那在我看来就是山先生家里人。”山沉暮从不主动联系她,她刚入职的时候,还是李港跟她交待山沉暮的个人习惯,饮食喜好。

几年下来,山沉暮从未对她提过异议,导致梁阿姨一直觉得山沉暮是一个好相处但又非常有距离难捉摸的人。

前者是除了没给她提过意见,还年年涨工资外,就是梁阿姨逢年过节会给他发个祝福信息,结果山沉暮每次都会客气礼貌回她,还附赠一个大红包;后者则是因为很少碰面,他话又少,难免让人觉得像谜一样。

但是就这么一个像天上月的人突然破天荒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梁阿姨一瞬间觉得这么多年了,终于要判决她了,她当时真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山沉暮忍无可忍了。

谁知点开信息一看,竟是山沉暮问她小姑娘今天怎么样,梁阿姨这才放下心,认真编辑短信发过去。

家里人水映月不敢当,但是若干年后想起今天,水映月仍旧觉得山沉暮亦是她命里贵人,所以她也笑着回:“舅舅也是我命里大贵人。”

若不是他,她不会那么早见识世界之大,天地之广,也不敢想自己一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无父无母十几岁孤女的人生路总之不会太顺利。

——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水映月先拿毛巾擦干水,再用吹风机,她头发多,吹起来费劲儿,也就吹个半干就停手了,结果风声刚止,就听见手机铃声在卧室响起。能给她打电话的人屈指可数,来北市后她接了电话次数最多的就是梁阿姨,三次山沉暮,两次大姑,这一次也不知是谁。

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山沉暮,距离他上次给她打电话已经是三天前了,她心里一窒,有些紧张,但还是赶紧接通,唤了一声舅舅。

刚洗完澡,又一直没说话,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去就有些低柔的喑哑,山沉暮嗯了一声,“不舒服吗?”

“没有啊。”水映月赶忙否认,坐直了身子,“我挺好的,舅舅你怎么样?”出于礼貌她也关心问道。

山沉暮似乎知道她调整了坐姿,笑笑回,“我也挺好。”

他说完,像是等着她说下一句,但水映月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她对他还是很陌生,脑子里搜肠刮肚的想着说什么合适,既不冒犯又有分寸,还在想着,就听他忽然问:“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打电话?”

水映月啊了一声,“没有啊。”

语气有一丝不信,带着质疑,“真的么?”

水映月咬牙说:“真的。”没有喜欢,但也没有不喜欢。

他又问:“那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水映月解释:“刚在吹头发,没听见。”

山沉暮嗯了一声,电话再次陷入沉默,长久到水映月以为那边挂了电话,试探着唤了一声舅舅。

“我在。”暗夜里男人嗓音低低又温柔。

两个字,像是春风吹度拂过她的耳边,落进她的心里,带起一阵湖心深处的涟漪,漾呀漾。

也许她一直追求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境,都能有人听见她的呼唤,回应一声我在。

“怎么不说话了?”

山沉暮的问句将她的思绪勾回,这倒真是把她问住了,她索性老实回答:“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头男人耐心的引导,“今天做什么了?”

水映月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值得特意说一说,便道:“也没做什么。”

山沉暮轻叹:“行,挂了吧。”

水映月松了一口气,“好的。”又补充,“舅舅,再见。”

结果那边已经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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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临日暮时
连载中杳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