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李港吓一跳,扶方向盘的手险些要哆嗦,他心中也犯嘀咕,秀姐为何会让老板千里迢迢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若是资助什么的,她一声令下,自然有人抢着办,但她偏偏让自己的弟弟亲自来。

“这,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吧。”李港握紧了方向盘,手心都开始冒汗,大小姐的**,他可不想也不敢知道。

“你——”山沉暮刚启唇,身旁水映月忽然又栽进他怀里,截断了他的话,更是将他原本解了一半的第三粒扣子也扯开了。

他一时胸膛半裸,黑衬衫贴着流畅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的欲说还休,大概于他而言也是头一遭遇这种情况,他俊眉微挑,“大概什么时候到医院?”

李港说:“十分钟。”

山沉暮本想再次将水映月挪走,看见小姑娘满头汗时,生出恻隐之心,手便改为去抽纸巾,边替她擦汗,边低声咬牙说:“真是磨人。”

车内一片寂静,李港也敏锐的发觉老板有些不耐,毕竟又热又要伺候陌生病人,对出生就是大少爷的老板来说都不是屈尊降贵了,简直是屈辱。

恰好手机铃声又响起,李港庆幸不是自己的。

山沉暮接通电话,知道山秀要问什么,直接说:“找到了。”

山秀松了一口气,喜极而泣,“找到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

“姐,这小姑娘是你遗落在外的女儿吗?”山沉暮单刀直入。

山秀被问住,略一停顿,下了决心后叮嘱说:“你就当她是吧,总之,好好照顾她,尽到做舅舅的义务。”

山沉暮敛眉,一边嫌弃一边替怀中人将鼻尖上的发丝拂到耳边,“这便宜舅舅我可不想当。”

山秀根本不搭理这句话,转而关心水映月,“她现在怎么样?我跟她说句话。”

山沉暮说:“她病了,说不了。”

山秀惊问:“怎么病了,怎么回事儿?”

山沉暮解答:“打击太大本就伤心,又淋了雨,就病了。”

山秀又问:“送她去医院了吗?”

山沉暮回:“正在路上。”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水映月是高烧过劳低血糖,气血伤尽所以人才昏迷过去,好在没什么大问题,也送的及时,不然发展成肺炎也是棘手。

水映月醒来的时候,有片刻怔愣,恍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夕,心头涌起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水清。可是等她睁开眼,入目都是陌生摆设时,她心中一片惊疑,还没确定身在何处时,残酷现实率先袭上心头,她的爸爸已经去世了。

“你醒了?”安静的空间里,一道低沉慵懒的男人声音突然响起,如同雾霭染尽的层林流水,打断了她的思绪。

水映月从难过中抽离出来,机警寻声看去,就见隔壁病床上靠着他昏迷前遇见的男人,他怎么在这里?

山沉暮小睡了一会儿,一直未说话的嗓子磁性喑哑,“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

深度睡了几个小时,水映月比之前有精神多了,两只眼眶虽然还红肿,但是一双妙目清凌凌的,发出疑问,“这是在医院?”

山沉暮点了点头,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只有他们二人。

水映月看见手上的滞留针,想到是眼前人送自己来医院看病,又小声说:“谢谢。”

山沉暮看着躺在床上像小奶猫一样的小女孩儿,怯懦懦的,很是可爱,便饶有兴趣的问,“怎么谢?”

水映月抿了抿略恢复血色的唇,“我会给你钱。”

“钱?”山沉暮笑了,眉眼生辉,“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水映月被窒住了,她没想到还真有人能说自己不缺钱,想了想又问:“那你要什么?”

山沉暮对上小女孩儿认真的视线,反问:“那你有什么?”

水映月的眼睛顿时黯淡了下去,低声说:“我什么都没有。”

山沉暮便说:“那你跟我走。”

“跟你走?”水映月一愣,又想到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是谁,“你是哪位?”

山沉暮坐了起来,长腿支地,面对她,挑眉神秘的说:“我是你舅舅。”

这个消息无疑又是平地惊雷,水映月先是不可置信,后又不确定的问:“你真是我舅舅?”

山沉暮一眼就看见了少女犹疑不定后眼中闪过的期待,抿了抿唇,“你猜。”

水映月撇了撇嘴,“那就不是了。”

小姑娘翻脸还挺快,山沉暮轻笑,“这可说不准,但是你真的可以叫我舅舅。”

水映月几乎想翻白眼,眼前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三四,叫哥哥还差不多,舅舅也太占她便宜了,再说了哪里来的便宜舅舅,不过是骗子罢了。

她累了,索性不说话。

水映月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山沉暮微有错愕,倒是头一次有人给他冷遇,不过念及她这个年纪又是刚痛失至亲,且于她而言,他确实是从天而降的陌路人,对他爱答不理也是正常。

“饿不饿?”山沉暮问道,他上次哄人还是慕恩上幼儿园的时候,这么多年未哄人早已生疏,何况幼儿和少女又不一样。

水映月不想回答,但是出自教师家庭,从小被教育讲礼貌,一直哑巴不合适,忍了一会儿硬邦邦说:“不饿。”

可安静没两秒,腹饥顶替嘴巴,不愿沉默,发出了咕咕叫的声音。

水映月敛眉,颇有些尴尬,手摸到肚子,想摁住叫声,结果肠胃更来劲儿,叫的更欢了。

山沉暮在一旁看的忍俊不禁,玉骨般的手拿起桌上的精致纸盒,边拆边道:“你在车上昏迷的时候,我就听见你肚子饿了,买了蛋糕,你吃点儿。”

奶油与草莓的甜香扑鼻而来,伴有雪松混着佛手柑的清冽气息,水映月转首,就瞥见山沉暮忽然出现在她床头。他本就高大,此时她躺着他站着,他菱唇含笑,眉目低垂,犹如神俯视她。

她心中一震,不知是畏惧还是猝不及防,眼中闪过慌乱。

山沉暮把蛋糕递给她,见她没接,反倒是看着他的眼神有一丝怔愣,哂笑道:“怎么,烧傻了?”

水映月摇头,打着点滴的手就要去接,山沉暮便说:“罢了,还是我喂你吧。”

“不用!”水映月掷地有声的拒绝,“我自己可以。”

山沉暮瞥她一眼,懒散道:“想得美,还真以为我喂你呢!”

话是这么说,但公子哥还是伺候起了她,将蛋糕放在她面前的饭桌上,又把病床摇到合适的位置,“这样行不?”

水映月点了点头,本就在悲痛中又是病后初愈,情绪十分容易起伏,见他忙前忙后的照顾自己这个陌生人,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感动,眼眶顿时又红了。

山沉暮看见了,抽了一张纸巾给她,“举手之劳,别太感动。”

“谢谢。”水映月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泪。

太久没吃东西,嘴里泛着苦涩,蛋糕甫一入口,酸涩占据整个口腔,教她一时难以适应,忍不住蹙了蹙眉。

山沉暮在旁看着,见状问:“不好吃?”

水映月摇摇头,甜味在口腔蔓延,盖过了酸,这家蛋糕她第一次吃是十岁生日那年,爸爸给她买的双层,邀请村里小朋友来给她过生日,大家看了大蛋糕都很羡慕她,纷纷夸她爸爸对她真好,从那以后,她很少再听见别人骂她是没妈的野种。

蛋糕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只是物是人非。

吊瓶快要打完了,山知暮按了护士铃,顺势抬手要去摸她额头,结果小姑娘脑袋一侧,男人探出去的手摸了个空,忍不住微蹙眉,“躲什么?”

他口吻淡淡的,但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水映月不太习惯别人的触碰,尤其还是异性,但还是慢慢僵了回来。

山沉暮抚上她的脑门,试了试温度,又把手贴回自己的,“差不多好了。”

水映月又喂了一勺蛋糕进嘴里,酸甜颊齿蔓延,度化口中苦涩,她嗯了一声附和。

医生又来复检,确定温度正常,但还是一番叮嘱山沉暮好好照顾水映月,实在是小姑娘太瘦了。医生一走,李港也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水映月一眼就看出来,那都是她的东西。

她立马问道:“你怎么把我的东西拿来了?”

李港把行礼放在病床上,让她检查,“这都是你奶奶给你收拾的,你看看有什么落下的东西,我再回去取。”

水映月眼泪啪嗒落下,“怎么可能……不可能!我要回去问我奶奶!”

李港呐呐来一句,“你奶奶说她不想看见你,说你是——”李港赶紧咬住舌尖,可还是感觉到了老板杀人的目光,忙低头垂目看脚尖。

李港未说完的话,水映月知道是什么,对,奶奶骂的没错,她是克星灾星,她不该来到水家。

山沉暮看着失魂落魄的小女孩儿,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叹息,“我送你回去看你奶奶,跟她好好道个别。”

水家老宅死气沉沉,老太太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门口站着大伯和山沉暮。大伯一辈子农民,没怎么和城里人打过交道,眼前这个小伙子看着跟他儿子差不多大,可是气场却是十足十的强大,大伯给山知暮递了一根烟,简单聊两句以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堂屋只有水映月和大姑,水家三个子女,水清老三,老水家族里这一代唯一的大学生,最有出息的一个,可惜去世的最早。

大姑抹着泪,拉着水映月的手,“你也别怪你奶奶心狠,她现在是受不了一点儿刺激。来接你的人,是你爸爸之前在北市的好朋友。王叔叔你知道吧,他也打了电话过来,本来你爸爸是想拜托他多照顾你,但他去了外国,就是你爸爸和王叔叔共同的朋友来了。”

王叔叔水映月是知道的,和他爸爸是大学同学,她也见过几次,算是她爸爸最好的朋友了。

水映月再次被抛弃,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她手心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是在奶奶给她收拾的行李里发现的,也是她爸爸临终前给她的,特意叮嘱是给她的学费,她递给大姑说:“这个钱我不要了,你给奶奶。”

大姑断然拒绝,“你爸爸留给你上学用的,就算他这个朋友承担了你的全部学费,你也要有些钱压箱底。”

水映月吸了一口气,压住凄惶,“我不用了,这个钱是我爸爸的,应该给奶奶,她年纪大了,留着养老。”水映月清楚,大伯大姑家条件都一般,奶奶若是真有什么好歹,他们恐怕也拿不出太多钱来。

最后到底也没见到奶奶,水映月站在门前跟老太太告别,老太太始终没有打开门。

夏日黄昏时分,晚霞迷醉,金乌将沉,月上柳梢,天边虾红,橙黄,浅紫,淡蓝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日月同辉的旖旎瑰丽景色。

水映月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庄稼地,想到早上还在山上,现在就要远赴异乡,再要回来,还不知何时,眼泪再次模糊了视野。

山沉暮看着坐在旁边缩成一团抱头压抑啜泣的小女孩儿,温柔说:“想哭就哭吧。”

水映月再也撑不住,痛声哭了出来。

这天下之大,断了翅的小鸟,能否飞过千山万水,抵达心灵故土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临日暮时
连载中杳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