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已经结束,本是艳阳高照的天边忽然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众亲友结伴下山,其中一人惋惜说:“水老师这么好的人,怎么年纪轻轻就走了,真是可惜。”其他人听见,纷纷附和,免不了又是一片叹息。
如今生活水平好,医疗发达,年不过七八十,都算是去的早了,何况水清才四十多。
水映月走在队伍最后,双眼红肿,刚刚擦干的眼泪,在听见前边的人说父亲早逝时,又是滚滚落下。她心中无尽的凄惨,悲恸到整个人已经麻木,心脏也在这几日被噬空,只是在想到父亲时一味的流泪。
人群中,一位亲友说:“唉,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看水老师母亲那天都昏死过去了。”
另一位亲友附和:“老太太伤心啊,好在还有别的子女,倒是水老师女儿,那真是可怜了,小姑娘十几岁就没爹没娘,又不受奶奶待见,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又有一位亲友说:“小姑娘日子难过哦,要是上了大学还好,起码成年了。”
守灵的这几日,众人陆续有听到老太太骂孙女是灾星,克死她儿子。
沉默的间隙,忽然有人说:“快些走吧,马上要下大雨。”
一人说完,又有一人说:“已经下小雨了,赶快走。”
黑云压城下,苍翠碧山上,有一道队伍快速前行,唯有一粒白遗落在青黛山林间。
雨势渐大,密密如注,天地昏蒙,如日月交替之初般暧昧。水映月穿着孝衣走在路上,浑然不觉雨水浇透,麻布裹着少女乌发,粘湿在她细嫩脸庞,更添苍白羸弱。她本就纤瘦,被风雨裹挟,整个人如落花离枝,飘摇无依。
青天白日被乌云遮蔽,尽头如深海般晦暗没有尽头,大雨鞭笞下,路上无人,偶有往来车辆疾驰而过。
氤氲水汽中,视野并不开阔,却有一辆黑色汽车疾驰滑过,闪电般劈开朦胧长街。
山沉暮在后座,他五官长得冶容俊美,颇有几分凛厉,白璧无瑕的肤色又平添了温润谦和,整个人像是一块绝美的寒玉。
他此时合着目,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真睡着了,纵使如此,天生贵胄,他只消坐在那里都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车内寂静如斯,隔绝一切嘈杂,山沉暮却忽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环境里流光溢彩。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像是响应他的号召似的,手机铃声立时响起。
山沉暮接通,拿到耳边,便听到一道好听的女声急急传来:“到了没,找到了吗?”
“姐,我收到你的指令觉都没睡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山沉暮捏了捏眉心,他昨儿晚上应酬到三四点,忽然接到山秀电话,火急火燎的让他来南市宁安县找一个小女孩儿。
山秀直接问:“那你到了吗?”
山沉暮轻叹一口气,“你是真不关心你亲弟啊,刚到,这边下大雨,我去县城学校问了,他们在村里办葬礼,我正赶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一声哽咽控制不住的漫出,随即山秀深吸一口气,屏息说:“无论如何一定找到水映月。”
山沉暮欲言又止,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最终只应道:“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往窗外瞥了一眼,七月的节气,暴雨倾注之下,道路两侧庄稼河流都隐在雨幕之后,远处的村落与青山更是看得不真切。
雾茫茫里,偏他一眼就瞧见路边有个身量娇小的人在冒雨跌撞前行,她从头到脚一身素白像是披麻戴孝,行在这大雨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凄苦无助。
车子已经驶过那人,山沉暮突然说道:“停车。”
助理李港应声停下,山沉暮又说:“等一下路边的人。”
李港没问为什么,因为他也想到了方才路过的人大概率是刚参加完葬礼,看她着装应该是与亡人关系十分亲近,李港便道:“我下车问问她。”
山沉暮点了点头。
略等了一会儿,李港忽然敲窗,山沉暮降下玻璃,问道:“怎么?”
李港先是欢喜的说:“真赶巧儿,这小姑娘竟然就是水老师的女儿。”随即又为难道,“但是我请她上车,她不愿意。”
山沉暮说:“我去看看。”
雨到此时变小了许多,路边有水坑,溅起小小涟漪,山沉暮穿着黑衬衫黑西裤,肩宽窄腰大长腿,堪称黄金比例,他修长匀称的手中擎着一把黑伞,快步向雨中少女走去。
迎上少女,果然她停了步子,不知是被雨水浇透还是沉浸在悲伤里,她垂头不语,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纤长浓密的睫毛如一羽墨蝶,轻轻栖息在眼睑下。
山沉暮将伞向前倾了倾,替少女遮去头顶风雨,启唇唤她:“水映月。”
他声音低沉干净,让人想到初春时节潺潺雪水流淌山涧。
夏日衣衫单薄,孝衣缠裹住她,水映月只觉得头昏脑涨没有多余力气再去招待来客,但听见来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更不想让他觉得水老师的女儿没有教养,强打起精神:“您是来看我爸爸吗,他已经下葬了。”
山沉暮低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水映月终于抬眸,迷茫中就撞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微有笑意,温和有礼。
但这一眼也让她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虽然年轻俊美,但通身黑衣,气质冷沉,又很高大,简直威压,倒教她禁不住本能的略往后退了一步。
“对,找你。”山沉暮跟着进了一步,伞始终替她遮着雨。
水映月再次抬首,疑问道:“找我什么事?”她声音微弱,不懂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男人找她做什么,她根本不认识他,搜刮整个记忆,也不曾出现过眼前人。
“说来话长,先上车吧。”瞥见少女眼中自卫般的惊惶,他又补充,“放心,我不是坏人。”
水映月虽然精疲力尽却犀利指出,“没有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
山沉暮闻言笑了出来,眉眼多了几分柔和,“小姑娘还挺警醒,这样,你家离这里应该不远了吧?你要是不放心,我们边走边聊。”
水映月身上有一种深重的疲倦感袭来,大脑更是控制不住的犯昏沉,压着浑身不适,她敛眉,“你现在说吧。”
山沉暮见她脸上泛起红潮,又听她语气不耐,问道:“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水映月摇头,却觉得脑子更昏,抬手扶住了脑袋,口中说:“我没事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爸爸。”
看她这样估计是生病了,山沉暮虚虚拢住她,并未有肢体接触,只是以防她站立不住时能扶住她。
水映月拂开他,力的相互作用使她脚下趔趄两步,她哽咽迷糊着说:“你别跟着我了,我要去找我爸爸了,我爸爸在宁中教书,我要去学校找他,他现在肯定在学校。”
山沉暮估计她是伤心过度加被雨淋现在人是发烧的状态,扶住踉跄的她,温声哄着说:“好,我送你去宁中找你爸爸,你先跟我上车好吗?”
水映月应了声好,人就昏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活着真的太累了,她想去找她的父亲,她此生唯一的依靠,有爸爸在的地方才是她的避风港。
山沉暮赶紧拦腰扶住她,少女瘦骨伶仃,不堪一握,单手不好抱她,他直接扔了手中雨伞,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如同俯身拾起一朵轻盈栀子花,珍重呵护在怀里。
李港在车旁看见老板丢了伞,箭步跑过去给他们打伞,关心问:“老板,这小姑娘怎么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山沉暮抱人,心中颇是惊讶,老板竟连淋雨都不管了,平时多养尊处优一人。
山沉暮说:“去医院。”
李港点头,心下明了,又想抱人是个体力活儿,合该他来,便要伸手接过水映月,“老板,我来吧。”
山沉暮直接说:“不用。”
车子已经掉头,冷气也停了,山沉暮替水映月将**的孝衣褪去,她里边仍旧是一身白,被雨淋后几乎有些透视,可以看见布料下泛红的皮肤。
山沉暮用绒毯将水映月上半身包裹住,又替她拧了拧湿透的头发,没成想小姑娘人瘦,头发却是一大把,结果就是一滩雨水落在车内。他抽出纸巾,裹了裹她厚实的马尾辫,觉得差不多了,又将她发辫拆开,更好的透气也让头皮放松一下。
李港通过后视镜看见山沉暮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水映月,心中惊讶地能吞一个鸵鸟蛋,这一面的山沉暮是他几年来第一次见,忍不住感慨:“老板,您还挺会照顾人。”
山沉暮正在替水映月擦脸上的水,他动作温柔细致,没有一点儿不耐,闻言回道:“慕恩小时候我就是这么照顾她的。”慕恩是山秀的女儿,也就是他外甥女,说是慕恩小时候,其实也是他小时候,他也就比慕恩大八岁。
李港说:“我看这个小姑娘跟慕恩差不多大,估计也就十五六岁。”
山沉暮嗯了一声,总算是收拾完,他多年没照顾过人了,这一番下来,他身上也星星点点湿了不少,主要还是有些热,便解开了衬衣扣子。
刚解了一粒扣子,旁边小姑娘就哆嗦着呢喃,“好冷……好冷。”说着人就往热源这边靠了过来,山沉暮解扣子的手顿了顿,便觉得怀里多了一颗脑袋。
这颗小脑袋自发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山沉暮一时不妨,解扣子的手顿了顿,移去端住怀中小脑袋,将她连人一起扶正歪向窗边,吩咐李唐,“开热风吧。”
这大夏天停了冷气本来就有些闷热,好在雨天,开热气也不至于会中暑,但肯定会不舒服,李唐顿时觉得老板真是牺牲大了,只为了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儿。
他忍不住问:“老板,我们找这个小姑娘做什么?”
“带回北市。”说着微微一笑,发出一个送命题,“你说她会是我姐私生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