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午后的阳光，像打翻的黄油，带着一丝甜淡的气息，透过被擦的剔透的玻璃洒进室内。
黑板上残留着上节课下写的物理公式，宋熠之手臂抬起，动作利落，板擦划过黑板，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白色痕迹。
粉笔灰在光影里沉浮飘散，却不及瞩目的少年半分风姿。
身后的女孩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问他：“你放寒假干什么？一直学习吗？”
正在干活的某人先是一顿，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缓缓说道：“先去外婆家住几天，然后过年应该会走亲戚吧。”
随后，他又补充了句“你呢？”
座上的人没回答这句，而是饶有兴致的问：“你外婆家在哪里啊？”
“云中市。”
“哦，”许岁安托着下巴，认真道，“那挺远的，有两百公里啊。你们怎么回去啊，高铁？”
她明知故问，那双貌似含笑的眼里滑划过一丝心碎的波澜。
宋熠之放下黑板擦，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答的很简洁：“开车。”
女孩面上惊讶，“那么远，那叔叔会很累吧。”
他看了眼许岁安，纳闷她为什么一下子这么关心，可眼前的人目光清澈又干净，不掺半分杂质。
“上高速还好，开得快两个小时就能到。”
许岁安似乎很关心他家的事，“这快过年了，高速上应该很堵吧。我觉得还是坐高铁方便，免得叔叔累到。”
宋熠之：“自己开车更方便，过年春运人潮很多，挤高铁应该更累。”
这话没法说下去了!
许岁安暗自撇了撇嘴，心里又是焦急，右手掌心已经被尖锐的指甲刺出了一道道红痕。
她有些气馁，手臂搭在椅背上，斜斜靠着，垂头丧气。
忽然，睫毛轻动，抬眼看向宋熠之，他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指尖显出淡淡青白，水珠滴落，在塑料水桶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眸光流转处，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牌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而鲜红的数字在曾经高三的岁月里压在教室每一个人的心弦上，紧绷到不能呼吸。
一天天流逝的时间更像是催征的号角。
有了！
她脑海中灵光乍现。
话锋一转，许岁安笑意浓浓地问：“宋熠之，你明天有时间吗？”
“嗯？”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个上扬的尾音，喉结随着音节轻轻滚动。
许岁安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我想约你，可以吗？”
宋熠之半垂着眼，静待她的下文。
“小宋老师，我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许岁安说话间拨弄着一缕不小心垂下来的头发，明明漫不经心，却偏偏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不等他的肯定答复，女生又自顾自说起来，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她歪着头，故作思考状，而后不疾不徐地道来：“如果去图书馆的话，好像人有点多。而且指不定撞见我们班那些爱学习的同学。”
“我知道有家自习室，环境整洁也安静。”
说话间，许岁安收起了不正经的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运动鞋踩过地上斑驳的光影。
她问：“同学，你不愿意吗？”
女生漂亮的脸蛋刹那间向他凑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许岁安突如其来的靠近举动让宋熠之微讶，下意识后退两步。
“不是...”听见她反问自己，男生赶忙否认，急切回答的话语里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宋熠之后退出的安全距离，在顷刻之间随着岁安恶劣的靠近消失殆尽。
在这过分亲密的距离里，好像对方的呼吸声都近在咫尺。
“那...说好了。明天上午八点，中山路的遂意自习室，我们，不见不散。”
少女的声音中藏着时隔五年再次与他对话的沉重，强装镇定的外表下，她的心脏与心上人同频共振。
许岁安唇角轻勾，挂上烂漫的笑容。她轻笑着后退两步，给了眼前的少年一点喘息的空间。
“那就明天见，小宋老师。”
她笑着转身，离开教室，却在临走之际眼尖的看见他的耳根红透，这样的羞涩从耳侧蔓延到脸颊。
许岁安离开的背影定格在他眼中，女生的俏皮美丽也刻在他心里。
终于在她离开半晌后，宋熠之从刚刚的粉红色泡泡中回过神来。
心中思忖：这样答应许岁安是不是太轻易了，她总是随意撩拨挑逗人，一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模样，也不知道对谁是真心。
冬天的晚上安静的可怕，室内的女生正连声叹息。
一盏微黄的台灯下，许岁安裹着厚厚的毯子，眉头紧皱，面对书桌上熟悉又陌生的题目，她有些凌乱的抓着头发。
若不是害怕被妈妈发现熬夜，她恨不得大喊，这题目真不是人做的！
有点崩溃，眼看时间到了凌晨一点，这数学题目却没啃下半口。
天爷啊!！请赐给我一个对数学开窍的脑瓜。
就现在这水平，明天去约会了聊啥啊！这真是自己找坑跳，自作自受啊。
忽然之间许岁安想起自己的高考成绩，有点佩服自己，狐疑五年前是怎样这忧郁的心境下，还能把这刁钻的题目拿下的。
南陵的冬季气温不极端，可没有暖气，过于湿冷也害人着凉。
小姑娘有些莫名的喜好厌恶，觉着棉衣太厚太臃肿，不喜欢穿。
终于在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她按着有些发晕的太阳穴，可算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感冒了。
一说起感冒，许岁安看向书桌上放着的一盒感冒药，说有意却似无意被她放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
嘴角又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带着女生娇羞的笑意。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她出教室后少年追上来的身影。
宋熠之不敢直视她，却还是固执的将那盒感冒药给她。
他平日里清冷的声音在此刻带着暖心的温度，却因不适应这样关心人的举动而有些不自然，嗓音低哑：“我在医务室拿的，看你好像感冒了。”
宋熠之说完，脸撇过去些许，留给许岁安他泛红的脖颈。
“谢谢。”
面对他措手不及的关心，她咬住下唇，却藏不住脸颊上蒸腾起的绯色，连带着鼻尖都被染成淡粉。睫毛颤动，慌乱而逃。
一时之间，主客颠倒，她也成了被撩拨的人，脸红的要命。
只不过，是被真心撩拨，心甘情愿。
凌晨，白天的场景又不断在脑海里重播，似一根飘带缠上她的胸腔。
克制不住的笑意，见证青春的心动。
不行！学习可以再补，但熬夜肯定变丑，不能明天顶着黑眼圈去见宋熠之。
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许岁安可算安心的睡觉去了。
这一夜，难得的踏实。
他既已答应上午赴约，时间线上有改变，灾祸应该可以避免了。
清晨，腊月的寒风吹过南方常青的树木，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
闹钟响了又响，藏在被子里的少女好像听不见一般。
江瑛听见闹钟铃声有些困惑，忙来到许岁安房间查看。
敲门声没有回应。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入目光线昏暗，不透光的窗帘将内里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顶灯随着江瑛的动作开启，一瞬刺目的灯光让蜷缩在被子里的人有些动容，闷哼了一声，习惯性将被子上扯，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未等江瑛走近，可恶的闹铃又不识抬举的叫唤，让人下意识蹙眉。
尖锐的电子音消失后，她动作轻柔的扯开被子。
女儿的脸颊呈现着一种病恹恹的橘红，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唇瓣也是虚弱的淡粉色。
一摸她的额头，烫的惊人。
不用测体温都知道发烧了。
“许明川，快拿退烧药来，你妹妹发烧了。”总是自持端庄稳重的妈妈这时也有些慌乱，赶忙将许家父子喊了过来。
一阵忙活过后，在大人们纠结要不要去医院之时，许岁安可算退烧醒来。缓缓抬眼，就看见父母关切的目光。
她在母亲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好像烧着一团火，每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刚刚你发烧了，爸妈可担心的够呛。”许明川开口解释，见妹妹好些了，终于松了口气。
许岁安心中了然，看着家人关心的样子，感动的情绪涌上心头，连带着鼻尖酸涩，眼里也蓄起了一汪晃动的泪光。
“岁安，你饿不饿？爸爸去给你做早餐。”
“岁安，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妈妈，今天有哥哥跑腿了。”
许明川在外地读大学，今年大四，这也是放寒假了才回家。一到家就被亲妈当仆人使唤，许岁安也是哭笑不得。
“不用了，谢谢爸妈还有哥哥。”
她嗓子沙哑，这一说话让父母更加心疼。
可是现在，许岁安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面对家人的一通嘘寒问暖，她说着想要休息，向父母撒了个娇，他们就轻声细语地出了门，还贴心的将房门带上，怕打扰到女儿。
许岁安扭头看了眼时钟。
瞳孔猛地一缩，抓着被子的手在被套上留下深深的折痕，却又无力的松开。
觳觫之感一时间充斥大脑，好像灵魂也在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