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显示11:28。
毛骨悚然的感觉压抑着她的每一次喘息。
许岁安慌乱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扫脸功能瞬间解锁。刺目的消息就这样直接弹在脸上。
置顶栏中白色对话框的文字,像烟花火药在她心中炸开,引得全身哆嗦颤抖,心脏悸痛。
7:56【我到了】
8:20【对不起,我家里有事就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题,我们可以线上沟通。今天真的很抱歉!】
8:52【你感冒好些了吗?】
这么多消息,可是,她为什么一条也没有看见…
她鼻尖通红,垂头盯着手机。
布满血丝的眼睛泛着琉璃的水光,心碎的眸子里盛满了不甘与悔恨。
晶莹剔透的泪珠“啪嗒”砸在屏幕上,碎成几瓣细小的水花,折射出她憔悴的面容。
许岁安一只手胡乱抹着眼泪,另一只手颤抖着点开打字栏。感冒药药效未过,她指尖发软,手也笨重的像灌了铅一般,一个没拿稳,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伸手去捡,明明是近在眼前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仿佛是打翻的牛奶,永远也捡不回来。
致命的铃声在这时响起,手机屏幕朝地。
可她知道是谁了。
此刻的呼吸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肺叶徒劳地扩张,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她溺死在这片陆上的海。
喉间溢出半声破碎的哽咽,像被掐断的琴弦,悲催又哀婉。
可是许岁安永远都不会知道,宋熠之在最后一刻,看着车窗外高速公路上的风景,思绪流转,又想到了那句急忙否认的“喜欢个鬼,你别毁我清白!”
他有些失神的看着满屏绿色未回复的信息,心里忐忑的猜着:她是不是生气了,不想理自己?还是消息太多,把她惹烦了?
而这一切,都没有回音。
他不懂她的心意,她救不了他的性命...
不出意外,许岁安再次醒来时,看着熟悉的场景——
第三次循环!
上一次抽筋剥骨的疼还让她隐隐作痛,来自身体最真切的反应提醒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近在咫尺的胜利恍惚之间如泡沫般消散。
如果自己准时赴约,是不是结果会有所不同?不管他以怎样的理由离开,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把他留下。
她这样想着,强压下眼底的泪光,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6:30的闹钟准时响起,窗外清晨的阳光指向新生。
今天,她像一个演员,复刻着昨天的所有情节,每一处都带着精心的刻意。
一样的走神,被老师留下来打扫卫生;一样的约他,看见少年如出一辙的反应。
只是这一次她的眉眼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容。
普通又非同寻常的一天,空气仿佛凝成了琥珀,连呼吸都被拉长成缓慢的煎熬。
冬天的夜来得很急,卷着寒凉的气息。
许岁安开足了空调的暖气,又一连定了十几个闹钟,甚至将明天的衣服都穿好了。
她做好了彻夜未眠的准备。
光洁的玻璃上映出一张没有泪痕但更显颓唐的脸。
凌晨,暗蓝的夜幕里飘落的雪花与北风共舞,织成冬天永不衰落的进行曲。
借着微薄的街角路灯,她看见有人在灯火之下兴奋的望着漫天大雪,他们活蹦乱跳的迎接着雪夜与下一个春天。
隔了五年,她才知道,原来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雪,只是飘飞碎琼未落地就化成了雨水,在地上留下水渍。
可是,在后来的回忆里,许岁安想到:
她在这场雪里欢呼,也有人血溅寒酥。
你因此殒命,我却在歌颂。
多么讽刺...
长夜将近,她倚着玻璃的脑袋收回,远处还只有一线青白。
刚过六点半。
许岁安蹑手蹑脚地完成洗漱,顺便悄悄借用江瑛女士的遮瑕盖去眼底的青黑。
镜中的脸乖巧又明媚,她氤氲的杏眼像雨后的青山,朦胧又脆弱。熬夜带来的少许疲倦更添了几分俯视的高冷。
OK!就这样偷偷出门。
今天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中山路的那家店距这里不远,坐几站地铁,中间换乘一下就到了。
7:26时,许岁安已经赶到中山路了,沿着人行道,再走几百米就是了。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好像这个任务快完成了,只是可能强行留住他时不太体面。
不过,他的命最重要!
轻便的运动鞋踩过人行道的拼接砖,她步履轻盈。
对面的绿灯开始闪烁,许岁安加快脚步,包里的钥匙串和钢笔碰撞出细碎的响动。
眼看目的地愈发接近,可走过某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她的膝盖突然发软。
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远处广告牌的霓虹化作彩色薄雾,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远去。
水泥公路的灰尘扑面而来时,她闻到了血腥味。
最后的清醒也荡然无存。
又一场绵绵不绝的梦境。
意识再次浮起时,医院难闻的消毒水味最先钻入鼻息,医护人员推车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家人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
“岁安,你终于醒了!”妈妈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哭泣。“你怎么自己跑出去还昏倒了…幸好,你舅晨起散步发现了你…”
父亲许万乔连声说着:“是啊,爸妈担心坏了。”浑厚的声音里透着心酸。
然而,许岁安此刻的眼神毫无焦距,最先看清对面白墙上的时钟后,某一个惊恐的想法好像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气。
刚刚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心里的绝望就像,医院心电监护仪上发出的单调长音。
是上天都在刻意阻止她。
这像剧本一样荒唐的失败机制,阴云之下不透一线光明。
……
许岁安累的不想再醒来。
醒着的人比一直睡下去更绝望。
一次次的失败让人精疲力尽。
再次醒来,她呆滞的像个机器娃娃一样,穿衣服,洗漱,吃早餐,出门,循规蹈矩。
屋外的空气透着凉意,许岁安冷冷看着不远处南陵一中的大门,威严得让人心生敬畏,严格的规章制度,令人咋舌的升学率,让这里的学生走出去,就是为人称道的模范。
可今天,许岁安穿着一中的校服旷课了,她好累,现在只想停下来好好休息。片刻后,女孩转身,朝着与学校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地行进。
身上一中的校服惹来行人的非议,许岁安心想:反正活不到明天下午,对别人的眼光不甚在意。
直至街边某处,诵经一样的声音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循着声源看去——一位道士打扮的老人,身着暗青色大袄,与周身充满了现代时尚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一方木桌放在街角,打着算命的旗号,在人间烟火处观察人心。
许岁安走近,才听清这人振振有词。
“此间异类,何故在此?”
“循环往生,不成心愿!”
“悲哉悲哉,命数已定,气运已绝,苦心所求,难易结局。”
句句都与她对应,一下子警觉惊醒,许岁安锐利的目光的看向那人,似想看破他的心思。
算命摊前的黄帆在风里晃了晃,露出后面老人一张饱经岁月沧桑的脸。
“这位,”许岁安斟酌着称呼,“道长…”
他拱手一笑,面容有些亲切,“本人号隐山。”
“您……”
许岁安稍稍蹙眉思索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秘密说出。
她停顿之时…
那隐山道长絮絮而谈:“这位缘主肯停留听我这老人一句话,想必也是信了我所说之言。”
“你我有缘,我也只奉劝你一句,保重自己的身体,有些事命中注定,不可更改……”
道长的嘴唇还在翕动。
“不!”
许岁安情绪激动,双手撑在方桌上,却不小心打翻了古色的香炉,“咚”的一声截断了所有声音。
隐山道长半张着嘴,看着桌上洒乱的香灰,他半垂着眼,平静的整好香炉,并无半分说话被打断的愠色。
倒是眼底有些同情怜悯。
他一手捻着香灰,一手擦拭,还在温言慢叙:“我了解姑娘你的艰辛与不易,这次结识,本意是想告诉您回到正常世界的办法。”
“这下看来,您是不愿意了。”
女孩低着头,眼里神色复杂,她嗫嚅着,嘴唇微张,却半晌无言应答。
道长长叹了口气,显出老人的心酸,“罢了,人生因果接续,他们的苦难不可能消失,世间之事都是一报还一报。”
“缘主,您保重。”
他枯涩的声音,像年代久远的木门,带着粗粝感,但又不失和蔼可亲的感觉。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们?”
道长停顿了片刻,“大概…天妒良人吧。”
当这声音渐渐消散在风中,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许岁安已经习惯了,刺目的白光忽然闪现,将她带回1月18号的清晨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