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老旧小区楼下，宋既明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秋风裹着寒意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凝滞的血腥气和疲惫。方易淮靠在副驾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到了。”
方易淮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寻不到半分困意。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里带着一丝僵硬。
宋既明锁好车后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方易淮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不自然地贴在身侧。
直到进了门，方易淮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下来，靠在玄关的墙上。抬手解开外套拉链时动作很慢，眉头微蹙，传来一阵痛意。
宋既明立刻察觉到了异常，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受伤了？”
“小伤。”方易淮侧过头蹬鞋，避开了他的视线，淡淡开口：“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
宋既明不信，直接伸手扒开他的外套。方易淮的腰部右侧洇开一小片暗红色血迹，边缘早已干涸，与布料黏在了一起。
“这叫小伤？”宋既明动作都放轻了些，“在车上的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又不能止痛。”方易淮伸手想重新拉上外套，“放开我，别大惊小怪的，处理一下就好了。”
宋既明没理他，转身提起医药箱，给人拉到了沙发上。外套脱了，衬衫被撩到了胸口。右边肋骨旁一道大概五厘米的伤口漏了出来，不算深，但边缘整齐，一看就知道是被刀划伤的。
宋既明蹲了下来，拧开碘伏瓶盖，动作放得很轻，认认真真地清理周围的污渍。棉签触碰到皮肤时，方易淮的腰腹紧绷了一瞬。
“怎么弄的？”宋既明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疗养院那个值班的，身上藏了把刀。”方易淮声音紧绷，“揍他的时候没站稳，推翻了旁边的仪器，碎片划了一下。”
宋既明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人。踹门的时候轻描淡写一句林女士已安全多帅，现在就有多狼狈。
“你他妈...”宋既明嗓子发紧，后半句硬生生堵在了喉咙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易淮垂眼看他，眼底有一丝不解：“怎么了？”
宋既明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消毒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细致且利落。但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贴好了无菌敷贴后，方易淮才感觉到大腿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而后这湿意开始从大腿蔓延，一路溜到了心里。
宋既明在哭。眼泪无声地淌，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了方易淮的手背上。
“宋既明？”方易淮彻底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宋既明开口，声音是压不住的哽咽，“我那天踩碎通讯器的时候，有多怕。”
宋既明握住了拳头，想让眼泪止住，虎口处被掐出一道血痕，眼泪却越积越多。
“我他妈当时真的以为，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能信的人，也没了。”
方易淮沉默片刻，伸手掰开了宋既明几乎自残的手，“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他妈差点就死了！”宋既明猛地抬头，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上来：“你知道那个红点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方易淮眼底罕见的泛起一丝柔软：“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去，你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宋既明仰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信号断掉的时候，我大概就猜到了你的处境。教授不会轻易放过你，周衍更不会。他们会用林女士逼你，用陈曦的事压住你，让你一步步走进这个专门为你做的局。”
“但你撑住了。”
说完，方易淮像是安慰他似的露出一个笑容。
宋既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走进了次卧，没多久又捏着一张卡快步走到方易淮面前。
“这是我工资卡。”宋既明声音闷闷的，“密码110330，里面虽然没多少，但你先拿着。”
方易淮哭笑不得，微微挑眉：“干什么？”
“补偿那个通讯器，”宋既明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十分认真：“五万那个，不够的慢慢补，等啥时候够了....”
宋既明顿了一下，一副坚定的样子：“反正你先拿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方易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接过卡片：“我要是真收了，明天支队就该传我是卖身给他们宋队了。”
“你...”宋既明噎住。
“嗯，收了。”方易淮顺手把卡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又拿过宋既明的手机绑定了什么东西，才递了回去。
“既然都拿了，零花钱也不能不给，以后就用这个账户支出。你原来那辆车我给你送汽车站报废了，以后就用那辆雷克萨斯。凑合开，要是有喜欢的也可以跟我打报告，我给你批条子。”
宋既明那点情绪又被方易淮三言两语驱散了，一时间氛围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宋既明又笑了，一脸骄傲：“原来是等着我下海，包养我呢。方专家，你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吧？”
又哭又笑，小狗尿尿。
方易淮那点笑意又散了，挣扎着想把人推开。
“哎，别动别动，是想洗澡对吧，来我伺候你洗。你是伤员，自己不方便，我一定给你伺候满意！”宋既明赶忙制住人，打横抱起，说着就往浴室走。
方易淮拗不过，只能随他，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明天一早去支队之前，先去医院看看林女士。老人家年纪大了，今天折腾了一天，估计也累了。”
宋既明脚步顿住，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又抱着人往门口走，“现在去！”
“现在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方易淮指了指电视柜上的时钟，“林女士现在需要休息，你也需要。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最终，整个洗澡过程，宋既明都老老实实。只是在给人换好睡衣吹好头发，抱到床上以后，宋既明又拐进了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冷水澡，才重新溜回了主卧的床上。
翌日清晨，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秀云被安排在了一间单人病房里，条件比疗养院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
宋既明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秀云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既明身上，眼眶瞬间泛红。
宋既明有些忐忑，多年未见，忽然有些不适应儿子这个身份...
“瘦了。”林秀云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抬手轻轻抚上宋既明的脸，“也老了。”
“怎么上来就说你儿子老？”宋既明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林秀云破涕为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贫嘴。”
随即目光转向了门外。方易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远远看着。宋既明顺着母亲的目光看了过去，对着门口招手：“进来啊！”
方易淮挪着步子，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但心里却莫名紧张。
紧张也是正常的，毕竟昨天才收了人儿子的工资卡...
宋既明看人走到旁边，起身，给人按在了凳子上，大大方方介绍：“妈，这是我老婆。”
方易淮一愣，林秀云两愣，四眼问号的看着宋既明。
一点预警都没有吗？自己失踪了几年，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自家儿子了，结果不仅见了，还知道自己儿子性取向也弯了。
林秀云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方易淮赶忙起身，顾不上伤口的疼痛一把捂住了宋既明的嘴，赶紧解释：“不是的阿姨，我跟他是同事，不是...”
否认？似乎也不太能说出口。
宋既明重新给人按回了座椅，表情关切：“你伤口还没好，歇着吧。”
随即又转向自己多年未见的老母亲，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继续道：“妈，我已经认定他了，这辈子就他一个老婆。你之前不是说不会帮我带孙子吗，这下好了，没孙子，解决你的后顾之忧了。之后的日子，你就安安心心的养病，我肯定好好孝敬你。”
林秀云曾经是大学教授，在学校里多多少少也听过、见过这样的情况。说不上反对，但也谈不上支持。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儿子是不开情窍，注定一辈子单身。
没事，算了。只要两个人能好好一起过日子，男儿媳也好，也好。
说着，林秀云就挣扎着要起身。宋既明赶忙上前调整了角度，让人稳妥靠着之后才听见林秀云说：“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方易淮一愣，这态度？按照过往数据来说，中式家长能接受自家儿子出柜的概率大概只有0.3%。
方易淮不禁调整了一个端正的坐姿：“阿姨好，我叫方易淮。”
林秀云看着面前的清秀孩子，语气耐心又温柔：“你好你好，你们是真心在一起的吗？”
方易淮转头看了一眼宋既明，就看到人一副她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的表情，疯狂在用眼睛打双闪，咬了咬牙：“对。”
林秀云：“不是他强迫你的？”
方易淮又咬了咬牙：“不是。”
林秀云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看着宋既明，喜色渐浓：“那就说好了，可不能反悔。”
方易淮又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没忍住，疑惑出声：“啊？”
没办法老男人年纪大了，满脑子都是要名分要名分要名分...
至于私底下该追的肯定得追，只是先把坑占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Chapter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