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像是料定了他会这么选择，随后拿过一个平板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陈曦加密邮箱的片段，字句仓促而绝望：“老周，证据链已被切断，他们的人手眼通天。我家人...已经被监视了，别相信任何人。”
紧接着是几张偷拍的照片。上面的人宋既明十分熟悉，陈曦的母亲在菜市场买菜，陈曦的妹妹去接孩子放学。照片角度的专业性和时间戳，无声昭示着这是一份经年累月的系统性监控与胁迫。
宋既明下颌线紧绷，虎口的印子隐隐渗血，一股混杂着怒火与悲凉的血气直冲颅顶。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几乎要冲破的震怒死死压回心底。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宋既明声音嘶哑。
“明智的选择，”周衍重新坐回椅子，双腿交叠：“这是第一个任务。”
宋既明看着他推过来的U盘，没动。
“里面是一份加密名单。”周衍淡淡开口：“南江三家医院的器官捐献协调员，其中有两个是我们的人，还有一个...”
周衍停顿了一瞬，“下周，市健委要组织一次捐献系统核查，那个没想清楚的人可能会说些不该说的。”
宋既明头皮发麻，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灭口？”
“宋队。”周衍轻笑：“怎么会让你脏手呢？去和他谈一谈，让他想清楚就好了。”
说完，周衍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再次推到宋既明面前：“之后用这个联系我，你的手机都是警用设备，都不安全。”
“对了，”周衍忽然想起那块显示器，淡淡开口：“你母亲现在很安全，但安全也是有条件的。宋队，她能不能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和活动空间，都是你决定的。”
宋既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要见她。”
“现在还不行。”周衍转过头，那副温和的面具重新挂回脸上：“等你证明了价值，自然可以。”
说完，低头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
周衍走到了门口，侧身：“今天的见面很开心，宋队，我一直很期待，我们再次共事的那天。”
宋既明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母亲，俯下身拿起了U盘和手机，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周衍时，他停了一瞬：“陈曦的档案，全部给我。”
周衍：“等你完成第一个任务。”
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宋既明走出旧法医中心，凌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灌进领口。
今夜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着，沉甸甸的重量沉沉压在了心口。
不远处，阴影里。大刘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发颤，亲眼看着宋既明走了出来，却只能远远看着。
“哥，”大刘按下了对讲，压低了声音：“他上了目标车辆。”
宋既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按原计划，撤。”
“宋队！”大刘有些压不住震惊，“这就让他跑了？”
“这是命令！所有小组撤回指挥车，立刻！”
车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夜色，后排的宋既明整个人躺了下来，一言不发。
内侧口袋里的呼叫器轻微震动，宋既明压根没想起来方易淮什么时候放在他身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胸口的位置，三短一长。
震动停了，传来回复：三长一短一长。
宋既明紧绷的肌肉松懈了几分。方易淮醒了，而且收到了他的信号。这个暗号完全是无意识的，但那个小狐狸...哈，他要是都不懂，这世上还有谁能懂。
载着宋既明的车子停在了老旧小区门口，司机声音机械：“三楼302，钥匙在脚垫下，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联系你。”
宋既明推门下车，没有回头。
302是一间简单的一居室，家具陈旧但干净。宋既明进门之后便反锁了房门，拉上所有窗帘，仔细地检查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三个隐藏摄像头，五个窃听器，确认完成之后，宋既明面不改色地路过，走进浴室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淅淅沥沥，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雾，宋既明裹着浴巾走了出来，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枚通讯器，盯着看了半晌。
“看够了吗？看够了先把衣服穿上。”
宋既明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再巡视了浴室内的环境。最后才把通讯器轻轻卡在耳朵里...
声音没再传来，宋既明三两下穿好了衣服，再次打开了水龙头。才试探着说了句：“SOS。”
方易淮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开口：“已锁定位置，林女士安全，勿动。”
宋既明眼眶瞬间发热，冷水淌进眼里，顺着脸颊往下流。
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双眼赤红，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陌生又熟悉。
浴室门再次被打开，宋既明转身走到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泡沫瞬间浸湿了手指。豪饮一大口之后，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打开电脑，把那个U盘插在了电脑上。
屏幕刚启动，一份名单直接弹了出来。三个名字，照片，职务，家庭地址，子女就读学校...
信息详细地令人窒息，跟裸-奔毫无区别。
宋既明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名字上，赵明诚，市一院器官捐献办公室主任，五十二岁，女儿在南江大学读大三，妻子是小学教师。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宋既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胸口口袋里再次传来微微震感。随后才关掉了电脑，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啤酒。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地板上多了一条细长光斑。
宋既明歪在沙发上，手边的翻盖手机震感十足，传来一条简讯。
上午十点，市医院地下停车场B区，银色本田，钥匙在左前轮胎下。
宋既明看了半晌，回复了个收到。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小区里已经有人早起晨练，一切似乎如旧。
宋既明放下了窗帘，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夹克套上，尺码意外的合身。镜子里的男人颓气尽显，跟当初那位意气风发的队长，大相径庭。
上午九点五十分，市一院停车场。B区深处，一辆银色本田停在阴影里。宋既明走到车旁，蹲下身，摸到了用小磁吸盒沾着的钥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副驾驶还放着一个文件袋。
拆开之后，里面写着赵明诚更详细的资料，包括他女儿赵小雨的课程表，常去的图书馆位置，甚至还有几张偷拍她在食堂和同学一起吃饭的照片。
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温馨的家庭，值得珍惜。
这行字是给谁看，不言而喻。
文件袋最下面，还有一部老款按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写着一条未读信息：十点半，他会从行政楼侧门出来，去地下二层开车。拦住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宋既明下意识拆开了老款手机的后盖，里面果然嵌着微型定位器和监听装置...
十点十分，宋既明推开了车门，靠在相邻的一根承重柱阴影里等待。停车场里偶尔有车辆进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
十点二十九分，行政楼直达地下车库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是赵明诚。他眉头微蹙，步履匆匆，径直走向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
宋既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挡在他的去路上。
赵明诚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帽檐压得很低，带着口罩的高个男人：“你是？”
“赵主任。”宋既明声音压得很低，将照片递到男人眼前：“看看这个。”
赵明诚脸色瞬间惨白，“你...你们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声音发抖，公文包险些脱手。
“下周的核查会，”宋既明逼近了一步：“管好你的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别漏。”
“你们这是威胁！是犯罪！”赵明诚又惊又恐，但眼底更多的是恐惧。
宋既明转手，将照片转了个圈：“赵主任，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你配合，她平安。你多说一句不该说的...”
宋既明忽然停了下来，脑子里想的是当初学来的谈判技巧，从没想过能在这种地方发挥用处。
赵明诚理解到的意思无声蔓延着恐惧，看着照片上女儿无忧无虑的小脸，眼眶红了。挣扎了几秒，整个人一瞬间失了力，声音带着绝望的妥协：“我知道了，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很好。”宋既明收回了照片，“手机保持通畅，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快步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
赵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脱力，软骨一般靠在自己车门上。
宋既明此刻已经穿过了两条街，走进一家嘈杂的快餐店。在洗手间里快速扔掉了外套和帽子，从后门离开，混入人流。
确认没被跟踪后，他立马拐进了一条小巷内，从内侧口袋掏出那枚微型通讯器，轻轻敲了几下。
很快，那头传来了回复，信号清晰。
他知道，方易淮在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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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 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