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既明盯着那条消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个字宛如冰锥狠狠扎进胸口。
他侧头去看方易淮，对方还维持着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
宋既明一开始觉得自己了解方易淮，不管是生活也好或是工作习惯也罢，方易淮从始至终都会阻止自己去跳这个火坑，哪怕是动用非常手段，更或者，直接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能再拖了。
宋既明忽然动了，动作快得近乎猎豹，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瞬间爆发。左手快速探出，擒住方易淮的手腕向下一压，右手精准地劈在对方侧颈上。
方易淮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反抗的力道在看清宋既明眼中的决绝时骤然松懈。嘴唇微动，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体软软地倒向了副驾。
车厢内重归死寂，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宋既明的手在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和愧疚。小心地将方易淮放平，脱下自己外套盖在他身上。指尖在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对不起，”宋既明声音沙哑又苦涩，“但我必须去。”
随后拿出手机，删除了那条加密信息和所有相关痕迹，只留下一条定时发送给大刘的指令：一小时后定位我手机，带队包围旧法医中心，等信号，不能强攻。优先解救地下室供体及唐鸣，方易淮在家，安全。
完成设置，启动车子，将昏迷的方易淮送回了家。给人抱进卧室时，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凿进骨血。最终，他轻轻带上了门，转身没入夜色。
旧法医中心矗立在城市边缘，废弃多年。墙体斑驳爬满枯藤，在惨淡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铁门虚掩，锈蚀的门轴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宋既明推开铁门，走进去。走廊空旷，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浮动。消毒水混杂着霉菌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勾起深埋的记忆。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队长，总往法医这边跑，就为了找周衍取经。那时候，这里灯火通明，忙碌有序。
如今却只剩死寂。
他按照记忆，穿过解剖区，走向最深处的标本陈列室。那里是以前周衍最喜欢待的地方。
安静，方便思考。
门敞开着，惨白的微光从里漏出来。
宋既明推开半掩的门，周衍背对着他，站在一排破碎的玻璃容器前，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身姿亦如当年。听到脚步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转身，“宋队，好久不见。”
周衍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一句热切：“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宋既明停顿在了门口，浑身肌肉紧绷：“唐鸣呢？那些供体呢？”
“他们很安心，至少目前还很安全。”周衍微笑，做了个请的姿势，指向房间中间的两把椅子，中间的茶几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坐，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就从我们都认识的战友，陈曦开始聊起。”
这个名字像一团火扔进了油锅，火光瞬间冲天。宋既明僵立在了原地，胸腔那团火燃得更烈。
周衍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那张更靠近标本架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宋队，这些年，你一直在查陈曦的事，就这么认定他是受害者吗？”
宋既明咬紧牙关，只字未说。
“那么，”周衍伸手，倒出了一杯清茶放在鼻下细细嗅闻：“陈曦，到底是背叛者，还是受害者？”
“他是我兄弟！”宋既明低吼，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不可能背叛！”
“兄弟？”周衍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笑意里掺进了苦涩和嘲讽：“宋队，你还是这么天真。当年那起冤案，还记得吗？我出具了原始鉴定报告显示关键物证存在严重污损，无法作为定罪依据。”
随后，周衍从一旁拿出一份档案，放到了茶几上，淡淡开口：“但最后呈交法庭的报告，被篡改了。结论变成了‘物证可靠、支持定罪’，最终为这场闹剧买单的人，是我。”
宋既明记得这件事。当时局里震动，周衍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精神几近崩溃。他曾经想过去探视，却被上级以敏感时期为由拦下。不久后，周衍才留下了那张字条，彻底失踪。
“我试图申诉。”周衍继续，语气却是自嘲：“我收集了所有证据，准备向上级纪委反映。但就在我递交材料的前一晚，有人找到了我。”
说完，周衍侧头，看向了宋既明，“找我的人，是陈曦。”
宋既明额头冷汗直流。
“他约我私下见面，地点就在这家法医中心后面的小巷。”周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闪回：“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我说：老周，我知道真相。那份报告是被人调包过的，调包的人就在局里，位置很高。我们动不了他，我试过，可证据链被掐断了，举报信也石沉大海。他们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周衍停顿，仿佛在回味当时陈曦脸上的绝望：“然后他跟我说了对不起。说他帮不了我，自己也没法脱身。”
“不可能！”宋既明猛地向前一步，站到周衍的对立面：“陈曦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同流合污？”周衍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笑容几乎变得残忍：“宋队，你知道陈曦叛变前最后接的那个任务是什么吗？”
宋既明：“抓捕毒贩组织...”
“哈哈哈哈，”周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得几乎快直不起腰：“宋队啊宋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一直在查，到底在查什么？”
等周衍笑够了，直起身，慢慢踱步到标本架前，伸手按下一个按钮。原本的标本架瞬间向两边划开，出现了一个显示器。
上面的景象和陈曦当初所在的那个病房高度相似，但上面的人却是个中年女性，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衰老痕迹，整张脸布满皱纹，头发早已花白。但眉眼处与宋既明高度相似。
是林秀云。
宋既明的母亲。当初只得到下落不明的消息，却未曾想，会在这里。
宋既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母亲并未离世，但每次得回的消息皆无所获。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从未想过还能有一天看见母亲的下落。
“宋队，这是我的诚意。”周衍缓缓开口，继续道：“让外面的人收了吧，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林女士的下落。”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宋既明的视线从屏幕上挪到周衍身上，他步子沉重地坐下，椅子发出刮擦石粒的刺耳声。
周衍伸手，十分从容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了宋既明面前，缓缓开口：“当年陈曦的最后一个任务，查的就是‘潜能开发中心’的早期资金链，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触发了那张网的神经。于是，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被失踪，要么被叛变。”
周衍抬起面前冷掉的清茶一饮而尽，“很明显，他选择了后者。保住了家人，也保住你了。”
周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悲凉，“但他低估了那张网的贪婪和狠毒。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把你，也带进这个旋涡中心。我因为当初那个‘失误’，身败名裂。”
“后来他们找到了我，保证会给我一个复仇和重新掌握力量的机会。然后，我失踪了。”
宋既明躬着身，那股疼痛再度侵袭，浑身冰冷。绝望如同黑色潮水，从脚底蔓延，没过心脏，扼住喉咙。他一直在追寻的兄弟清白，母亲下落，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证实。他一直奉为人生信条的系统，内里早已腐烂生蛆。
而周衍，也只是受害者的一环。那些人给的选择，只会让人堕入更深的黑暗。
信仰崩塌，是非颠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宋既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空洞、遥远。
周衍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因为陈曦临走前天，除了那句对不起，还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既明查到了这里，把真相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选。”
说完，周衍起身，走到了宋既明旁边。
“宋队，现在你知道了。陈曦是受害者，也是迫不得已的背叛者。我是受害者，也是自愿沉沦的施害者。而这个系统，”说罢，周衍抬手指向窗外黑沉的城市：“从里烂到了外。”
“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周衍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蛊媚：“是继续当你正义凛然的宋队，回去带着那支早已被渗透的支队，按规则慢慢查...”
“还是，留下来，加入我们，成为真正的引领者？”
宋既明低下头，他很清楚周衍的邀请是来自地狱。他也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也回不了头。他将背弃所有誓言与规则，堕入与魔鬼共舞的阿鼻地狱。
但前路，又在哪里？
绝望如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宋既明站在了悬崖边缘，前后，皆是深渊。
周衍耐心等待，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他知道，当一个人信仰崩塌时，最容易接受新的救赎。
哪怕那个救赎本身，来自地狱。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宋既明额头上的冷汗早已顺着脸颊滴落，抬眼看人时，眼里血丝遍布，喉咙涩得发痒：“怎么合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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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