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0

“宋既明!”

头顶传来一声呼喊,松开的手被人紧紧抓住。

宋既明有些脱力地抬眼一看,是方易淮。

“抓紧我!”方易淮失了平日那股骄矜,方寸早已大乱,一旁的邱嵩赶忙一同合力把人奋力往上抓。

几只手同时伸来,将宋既明拉回天台。

几人瘫倒在雨水里,林深早被制服,上铐,不再挣扎,躺在雨水里看着漆黑的天,雨水顺着眼角断线似的淌。

方易淮接过雨衣,给宋既明披上之后才把人扶起来,手上的伤口被简单包扎止血。

他走到林深面前,蹲下身,俯视着地上的林深:“你妹妹的案子,我会重启调查,无论背后是谁,我都会查到底。”

林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太晚了。”林深眼里溢出疲惫,说完之后,闭上眼睛。

暴雨依旧,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闪烁,映照着这场迟了三年的对决。

宋既明站起身,望向远处,方易淮撑起伞站到他旁边,语气恢复了一丝冷静:“去医院。”

——

刑侦支队内,白炽灯将林深脸上每一寸疲惫都照得清晰可见。坐在铁椅上,手腕被拷在桌面的金属环上,尽显狼狈。

隔壁观察室再次传来开门声,方易淮转头看了一眼宋既明,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可以开始了。”

审讯室内,负责问话的汤浩翻开卷宗:“林深,关于南江市第三美术旧馆的绑架、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以及袭警等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深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眼神越过面前的年轻警员,穿透那面单向玻璃,精准落在后到的人身上,跳过了汤浩的问话,隔空对话:“宋警官,既然来了,进来聊聊吧。”

汤浩眉头紧皱,整个人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什么意思!?回答我的问题!”

林深慢悠悠转回视线,带着打探的目光从上到下审视汤浩,打量完毕后,漫不经心地开口:“跟你妈长得很像。”

汤浩瞬间暴走,面目狰狞,挥起拳头,嘴里大骂:“草你爹!你有什么资格提我母亲!”

身后传来开门声,随后汤浩整个人被横腰拦住,宋既明轻骂出声:“跟个大鲤子鱼一样!大刘,赶紧给他整出去!没看到我是伤员吗?”

本来打算盯着局势,不对就立马加入战斗帮汤浩的大刘闻声赶紧冲了上来,给汤浩一把薅住带回了隔壁的观察室。

“他跟你比狠呢,你别急,人都抓住了,看你宋哥的!”大刘赶忙顺着给这炸毛猫毛理顺。

宋既明看人走后,单手关上了门,坐了下来。身上早已换上了清爽干净的衣着,头发也被重新理顺,跟对面的狼狈形成强烈反差。

“来了,说吧。”宋既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点上了烟。

“那些布置和演出人员喜欢吗?宋队,这是一场艺术。”林深语气轻松,“可惜了,你们不懂欣赏。”

十几条人命悬于一线的恐怖直播,被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

但宋既明吐出一口烟,淡淡开口:“很丑,真的很丑,不配称为艺术。”

审讯室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林深淡淡一笑,转了话题:“宋警官,你父亲当年死的时候,也是睁着眼等到死,和我妹妹一样。”

砰——!

大刘瞬间牙酸,已经准备开门冲出去拦人。真在支队内打死了,那宋既明的职业生涯也基本终结了。

白色的绷带再次溢出新鲜的血迹,耳机里传来方易淮的声音:“宋队,冷静,他故意的,问他corr的事。”

宋既明一愣,corr又是什么?转头看了观察室一眼,那一眼恰好落在方易淮身上。

宋既明喘了口气,强忍着怒火,站起身,燃了一半的烟头直接按在了林深面前的金属桌上,留下了一团黑色的灰迹。

“所以,你就加入了corr当他们的狗?”

听到corr这个词,林深脸上的散漫收敛了许多,眼底闪过一丝光彩,宛如信徒听到教主名字那般。

“corr才是真正的正确路径,人类本来就需要立起等级,而corr做的,就是筛选和进化。”说到这儿,林深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corr曾经留下的火苗被愚蠢的伦理和短视的规则淋得近乎熄灭,而我们,才是真正让火光熠熠生辉的人。”

“你们?”宋既明眯了眯眼睛。

林深忽然笑了起来,透着真正的喜悦,也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才是真正的鉴赏家。”林深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制造痛苦太低级,我们只收集那些已经被痛苦浸透的灵魂,或者...彻底湮灭,就像美丽的蝴蝶标本,让他们永远定格最美的瞬间。”

说罢,他微微前倾,手铐传来碰撞的金属音,眼里透着狂热和怜悯交织的复杂情绪,直勾勾地看着宋既明,刻意放轻了声音:“宋队长,而你,是名单上,非常珍贵的样本。”

“观察你如何背负着父亲的阴影,如何在同僚死亡中挣扎,如何一次一次看着珍惜的人在你眼前死去。你的痛苦,执着,愤怒,无力,多么纯粹,多么强烈,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观察对象。”随即,林深的语调逐渐升高,带着艺术家发现缪斯的兴奋,“你知道为什么卢懿会死吗?哈哈哈哈,不仅是她查到我妹妹案子的疑点,更因为她也是被收藏的对象之一啊,她的正义感,愧疚,崩溃,多么精彩的演变!”

大笑声在室内的封闭环境里来回飘荡,宋既明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白色的纱布彻底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样本?收藏?你们这群疯子!把人命当成什么?!那他妈是活生生的人命!”

林深眼里没有一丝畏惧,透着疯狂的偏执,迎着宋既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缓缓向后靠回椅背,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看。多么鲜活的痛苦,多么珍贵的样本。宋既明,其实你和我一样吧,没有一天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林深轻轻笑了两声,十分满意地继续说道:“宋队,我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人。”

宋既明低头闭了闭眼,强忍怒意,“我跟你们这些渣滓不一样。”

“是吗?”林深歪了歪头,语气近乎无辜:“我们只是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该落幕的人落幕,而你们呢?穿着制服,打着正义的旗号,连揭开真相的勇气都不敢,连真正的罪恶都不敢直视,谁更虚伪?谁更可悲?”

宋既明呼吸急促,太阳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死死盯着林深,恨不得将对方直接撕碎。

而一旁的门再次被打开,方易淮快步走了进来,一把按住了宋既明,对着室内监控冷冷宣布:“审讯程序出现技术性问题,立即中止。”

说罢,伸手按下桌面的审讯器,切断了内部录音录像。随后转头看向宋既明,“宋队,冷静。”

宋既明抬眼看向他,看懂了眼中的笃定。顺着肩上的力道站起身,一同离开了审讯室。

转身关门时,林深那道意味深长的眼光还落在他身上。下一秒,方易淮毫不犹豫地关上门,隔绝了视线。

走廊里,宋既明猛地甩开了方易淮的手,背靠在墙壁上,仰起头大口喘气。

愤怒、对过往的无力、痛苦、挫败,一同溢了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方易淮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等他呼吸稍微平复一些之后,才拧开瓶盖递过去一瓶水。

宋既明没接话,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他说的,是真的?我父亲....”

“宋既明,”方易淮毫不犹疑地打断他,声音沉稳:“林深擅长心理操控,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故意刺激你,你是要如他所愿在这里崩溃,还是走出去查清所有真相?你父亲、卢懿、陈曦,还有那个组织。”

宋既明抬眼看着他,眼中的狂乱渐渐被锚定。走廊的白炽灯在头顶投下光晕,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气和泥土的腥湿。宋既明背靠着墙,呼吸渐渐平稳,但眼底那抹红还未散尽。

方易淮就站在他面前,手里那瓶拧过的水还悬在半空,划开了一条静止的界限。

而后宋既明伸手,握住了方易淮的手腕,力道不重,站位逆转,带着近乎莽撞的确认。方易淮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对上宋既明的视线。

愤怒的余烬、挫败的暗涌、还有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下一秒,宋既明俯身压了过来。

距离危险,呼吸可闻。方易淮下意识想后退,肩背却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蹙起眉,刚想开口,目光落到了宋既明因为激动重新洇开的刺目腥红。

到嘴边的拒绝就这么哽住了。

宋既明的吻落了下来。毫无章法,甚至称不上温柔,更像是在确认,一种在情绪风暴中急需抓住实体的本能。唇上传来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带着烟草的枯萎和血腥气的锈味。

方易淮整个人僵住,手指紧紧捏住了水瓶,水溢了出来。

但他没有推开。

理智在叫嚣,这不合时宜,毫无道理,远远超过专业数据的分析界限。可感官却清晰地接收着另一个信息:宋既明身上的伤,紧绷肌肉下的颤抖,还有吻里那份不管不顾的索求。

方易淮最终还是闭上了眼,微微偏过头,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了唇角,成了一个略显生硬的承接。他纵容宋既明的气息笼罩过来,像一道无声的默许,无奈的纵容。

纵容他这次短暂的失控。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宋既明先停了下来,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宋既明低下头,看着方易淮。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睫毛微微颤动和鲜红的唇色。

一股迟来的困惑瞬间攫住了宋既明,他像是刚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卡住。

我....为什么亲他....这算袭警吗?

而他得不到回应,混乱的脑海里没有任何成型的答案。

是因为那些话带来的窒息感需要宣泄?因为方易淮站在他面前?还是因为所有人都被情绪裹挟的时候,只有他始终冷静的帮他守住了底线?

他不知道,没有答案。

心脏在肋骨后狂跳,伤口隐隐发痛,而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

观察室的大门在此刻被人推开,大刘探出头来。方易淮率先回神,垂下眼,避开了宋既明怔愣的注视,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伤口。”方易淮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需要重新处理。”

说完,侧着身从宋既明面前的空隙里挪走。即便努力克制,略显僵硬的步伐还是有些暴露了他的无措。

宋既明盯着人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转角也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大刘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宋队,你没事吧。”

宋既明转头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指腹抚过自己下唇,上面还残留着陌生的悸动。困惑如潮水般涌来,而心口那团躁动却平静了许多。

他没拒绝我。

“没事。”宋既明说完,提着步子,晃晃悠悠地朝着法医室挪了过去。

深夜,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林深仰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方易淮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上,手上只有一份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单薄纸张。

门在身后被关上,隔绝开两个世界。

林深动了动铐子,脸上的狂热和嘲讽依旧,“怎么?宋大队长不亲自审问了?”

方易淮没接话,走到桌前,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到林深面前。

封页上写着“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报告”。

那是一份初始病例复印件,纸张泛黄,字迹清晰得刺眼。

患者名后面跟着林浅两个字,诊断为先天性遗传感觉神经病坏死,极其罕见。

痛觉缺失,无汗,反复自伤性溃疡,不可逆关节畸形。

而下面还有一串手写的诊治报告。患者长期承受因无痛觉导致的隐形损伤剧痛,镇痛药物效果有限,家庭经济无法支撑靶向治疗及长期护理费用。

林深的呼吸在看清那些字之后瞬间停止,眼睛死死盯着病历,眼眶里满是血丝,青筋暴起。

从容的面具被方易淮毫不犹豫地撕碎,露出底下隐藏的真实情绪。

“不....”林深喉咙里只能挤出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假的,这都是你们伪造的....我妹妹....我妹妹只是.....”

“只是吸毒导致意外死亡?”方易淮的声音近乎冷漠,狠狠砸在林深摇摇欲坠的认知上,“你很清楚她不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从小身体就奇怪,受了伤也不知道喊痛,伤口愈合极慢,会因为超过人体痛觉承受限度蜷缩起来。而你没钱,你的父母更不会在意一个怪胎。就像你说的,人类需要筛选,而你妹妹就是被淘汰的劣质基因。”

方易淮的手指近乎残忍点在后期临床诊断上,“最初,很可能只是夜里睡不着,忍忍还能稍微睡一会儿。”

“闭嘴!你闭嘴!你懂什么?”林深猛地挣扎起来,手铐撞在铁桌上哐当作响,试图撕碎那份病例,却被方易淮抢先一步按住。

林深双眼赤红,穷途末路,大声嘶吼着:“她是我妹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你....你....她只是压力太大了!那些药能让她放松!是你们这些警察见死不救!!是你们害了她!!!”

“害了她的,是你。”方易淮根本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精准剖开了林深三年的自欺:“你无法接受林浅承担着如此漫长且绝望的痛苦,更无法接受自己作为她唯一的依靠却无能为力。于是你的大脑给自己编了个所谓自洽的借口,三年,还没骗够吗。”

“她的痛苦被你简化,升华,变成了你的创作养料,变成了向外界复仇的完美借口。画家?你不是在画她,是你自己根本无法面对的软弱和愧疚。”

“你胡说!!你胡说!!!我爱她,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爱她的人!!!”林深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血渍,肮脏而狼狈:“你们都该死!你们全都该死!尤其是宋既明那个蠢货!就是他害了我妹妹!!”

“你爱的不是她。”方易淮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是漠视,“你爱的,只是你自己塑造的那个为妹妹复仇的角色。你把林浅真实的痛苦,抽象成了你作品里的空洞符号,变成你玩弄人命的噱头,林深,你妹妹需要的从来不是血流成河的复仇。”

随即俯身,蔑视地看着林深,一字一句,“她需要的,是你正视她的痛苦,铭记她的存在,而不是你笔下没有脸的肖象,更不是用来装点疯狂行为的悲剧背景板。而你却把她最后的存在,变成了你个人秀的噱头。”

“噱头....不是....不是的....”林深几近疯魔地呢喃着,身上的骨头像被人毫不费力地抽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眼中的疯狂寸寸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方易淮站起身,收起了那份病例,转过身,准备离开。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找的人,代号教授。”

方易淮停下了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和纸条递了过去。

没一会儿,纸条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一串邮箱和双子两个字。

“你斗不过的,你和宋既明加在一起也是白费力气。”

隔壁观察室里,刚换好新绷带的宋既明静静注视这一幕,恰好对上方易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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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镜[刑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