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暮色四起,踩着晨昏分割线,部署井然有序。
方易淮依旧盯着短信那张图片,眉头紧锁。
“宋队,”方易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预告太完美了,时间,地点,部署,一切都符合他所谓的‘美学’和我们的推理。”
宋既明直直转过身,完全挡住了邱嵩的视线,“你怀疑是幌子?”
“不....地点应该没错,我怀疑的是.....”方易淮将图片放大,边缘一处极其模糊的色块出现在二人视线,“这里像不像一个监控探头的反光?角度很偏,不像是为了构图。”
方易淮调取周围的市政监控网络,“如果这不是旧馆内部,那么有可能是旧馆对面那栋废筒子楼的视角,很有可能在那栋筒子楼里也有布置,甚至那才是他真正的观察点和退路。”
宋既明转头看了一眼,“双舞台,或者声东击西?分一队人,盯死对面那栋筒子楼,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在无形的压力中默默跳动,警方的包围圈在旧馆周围悄然合拢。
两人依旧坐在指挥车里,屏幕上重新调出了旧馆内部的热成像图。除了几个零星的热源分布在底层以外,穹顶大厅内,只有一片死一般寂静的冰冷。
而也就是这么几秒之后,穹顶下方废弃钢架结构轮廓边缘,一个极其微弱的热源信号突然闪烁了一下。
方易淮瞬间锁定:“宋队,穹顶钢架下方,有生命体征,非常微弱,出于低温或静止的状态。”
宋既明立刻带队出发,走之前亲手给人把耳机带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转身离开后,方易淮从耳机里听到的声音有些压抑,“A组,准备从东侧破损窗户潜入,优先确认钢架区域。B组,封锁所有出口,C组,筒子楼那边有动静吗?”
“筒子楼无异常,重复,无异常。”
宋既明带着A组从东侧鱼贯而入,警用手电光束切开了黑暗,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石膏粉霉变的气味,脚边的碎玻璃渣和瓦砾随处可见。
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这不单单是废弃建筑,它被人从里到外改造过。手电光扫过壁画,上面被人用红色的喷漆涂满了扭曲的标语:
迟到的正义就是伪善!
你们永远慢一步!
拯救者?旁观者!
字迹癫狂,层层叠叠。
“队长,”耳麦传来队员压低的声音:“前方有装置。”
宋既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手电光汇聚在了穹顶大厅中央。废弃的钢架结构被重新改造,悬挂着十几个等身人偶,人偶身着不同的职业服装。
护士、消防员、警察、教师。
但每一个人偶的脸都被白色染料重新涂抹过,脖颈上套着粗糙的麻绳,吊在半空,随着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而人偶下方,地面用白粉画出一个巨大的钟表盘,时针指向23:59。钟表盘边缘,散落着几个带血的注射器,破碎的药瓶,以及被撕碎的画稿....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手电光来回照了几圈,最终锁定在了一张学生证上。
那是林浅的学生证,女孩儿笑得十分腼腆,眼睛很亮。
照片旁,用红色喷漆写了一行字,“她等了你们四个小时。”
寒意犹如藤蔓沿着白色粉末爬上脊椎,冷岑岑的。
宋既明压低了声音,“各小组报告位置。”
“B组封锁完成,所有出口无异常。”
“C组筒子楼无人员活动痕迹,但三楼窗口有反光,疑似望远镜或相机镜头。”
方易淮的声音从耳机里再度传来,冷静且专业:“宋队,热源信号还在钢架下方,但生命体征数值在持续下降,可能是被人调试了低温装置。另外,检测到旧馆内部有多个无线信号源,频道混杂,像是....直播设备。”
话音刚落,穹顶高处突然传来滋啦的电流音。
紧接着,广播喇叭里响起一道男声,腔调慵懒:“晚上好,各位观众。”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笑声诡异。
“欢迎来到涅槃终章。展品很简单,”那声音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的倒计时,以及,迟到的正义。”
宋既明猛地抬头,手电光扫向声音来源。一个黑色的扩音器正挂在锈蚀的横梁上。
“宋既明警官,”广播里的声音满是戏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听得见吧。”
宋既明按住了耳麦,“我在。”
“很好。”林深轻笑,“那么问题来了,卢懿当年没能救下我妹妹,现在——”
广播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开关被拨动。
“你能赶上救他们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穹顶钢架下方那个微弱的热源信号在方易淮面前的屏幕上剧烈闪烁。紧接着,大厅四周忽然亮起十几块投影幕布,每一块幕布上都印着同步画面。
画面里,是不同的人。
被绑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胸口贴着校园毒贩。有锁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孩儿,脖子上挂着成瘾者。有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面前摆着实验室器皿.....甚至还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被蒙着眼,堵着嘴,靠在墙边。
但每个人旁边都有一个倒计时显示屏,鲜红的数字刺眼地跳动:
00:59:47
00:59:46
00:59:45.....
“这些人,”林深的声音再次响起,“贩毒的,吸毒的,吸毒的,还有.....哈哈哈,保驾护航的。”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幕布上,那两个被绑警察的镜头被放大,他们的肩章和编号清晰可见。
耳麦里瞬间传来邱嵩压着怒火的低吼,“是我们队的!妈的,上周失踪的卧底人员!”
在场所有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游戏规则很简单,”林深继续说,像艺术家在面对自己的作品一般,从容不迫:“你有一个小时,就在美术馆里,不过提醒一下,我在承重结构里给你埋了点小惊喜。如果动作太大,或者试图损坏...”
那声音顿了顿,轻笑道:“那大家就一起涅槃吧。”
“你他妈疯了!”宋既明对着空荡的大厅吼道:“这些人里根本罪不至死!”
“罪?”林深的声音瞬间变冷,“那我妹妹有什么罪?”
广播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既明,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林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近乎温柔:“她说,警察会来救我吗?”
随后是长达五秒的沉默,只有倒计时跳动的声音在广播里沙沙作响。
“我说,会,他们会来的。”林深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然后我等了四个小时,等来了吸毒过量意外死亡的结论,和一个结尾处牵着卢懿大名的结案报告。”
“所以你看,”林深突然开始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你们本就该接受审判,你们这套系统,你们这些人,总是慢一步的拯救者,早就判了受害者死刑!你们该谢谢我....”
“让你们的死这么有仪式感。”
“你妹妹的案子有疑点,我们可以重新调查!”宋既明开口,试图稳住他,“你先把人放了,我们可以谈!”
“谈?”林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宋警官,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队长的,三年前陈曦死的时候,你们和谁谈了?我妹妹死的时候,卢懿和谁谈了?现在你想和我谈?”
广播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打火机点燃的声音。
“别浪费时间了,宋队长。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快一步。”
广播里传来刺耳的高频刺啦音,通讯设备切断。
只剩下投影上跳动的数字和钢架上还飘着的空白人偶。
宋既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大厅,幕布一共十二块,十二个人质,每个场景都不同。
“方专家,”宋既明按住了耳麦,“能通过画面分析出具体位置吗?”
方易淮的声音迅速回应,“正在对比结构建筑图,两分钟。”
“尽快,”宋既明咬牙,切换了频道:“邱嵩,带你们的人从外围摸排,找可能的囚禁点,记住,轻,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
“A组,”宋既明打出手势,“两人一组,分头搜查一楼和地下室,注意承重柱和可疑路线,遇到炸弹别碰,标记位置。”
队伍无声散开,宋既明带着一名队员走向大厅西侧通道。手电光扫过墙壁,嘲讽的涂鸦越来越密集,最后在一扇虚掩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废弃的画材储藏室,堆满了蒙尘的画盘。而房间中央,一个年轻女孩被绑在了椅子上,面前挂着成瘾者的牌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上满是泪痕,嘴被胶带封住,看见宋既明的那一瞬眼睛猛然睁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身旁的倒计时显示着:00:52:18
宋既明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她身上的束缚。绳子绑得十分专业,周围没发现□□,他示意随行的队员原地警戒,自己上前,小心地撕开了女孩嘴上的胶带。
“救...救我....”女孩儿声音颤抖:“我不想死...我真的戒了,我已经三个月没碰了。”
“别怕,”宋既明一边解绳子一边问:“你怎么被带到这里来了,见过绑你的人吗?”
“我....我不知道....”女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康复中心,晚上出来散步,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醒来我就在这里了...”
绳子解开,宋既明把人扶了起来,“还能走吗?”
女孩儿轻轻点了点头。
“带她出去交给医疗队。”宋既明转身,按住了耳麦:“一楼西侧储藏室,解救一名人质,女性,二十岁左右,成瘾者身份,未发现□□。”
“收到。”方易淮的声音传来,“画面分析有结果了,十二个人质,分布在三个区域:一楼西侧,地下室东区,以及....穹顶钢架结构内部。”
“钢架内部?”宋既明走出储藏室,抬头看向高处那些摇晃的人偶。
“对,热源信号就在那里,而且温度持续下降,可能被放置了制冷设备。另外,根据背景细节对比,那两个警察所在的位置...”方易淮顿了顿:“应该是地下室东区的老旧锅炉房内。”
宋既明立即调出了地下室结构图,锅炉房位于建筑最深处,只有一个出入口,管道密集,空间密闭。
典型的死地。
“林深在逼我们分队,同时救三个地方,时间根本不够。”
“而且锅炉房的承重结构最脆弱。如果那里有炸弹,一旦引爆,救不出人的同时,你们也....”
倒计时仍在继续跳动。
00:48:33
宋既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邱嵩,”宋既明按下了耳麦,“你带人去锅炉房,记住,找到人质之后别乱动,等待排爆组。”
“明白。”
“你去跟汤浩,”宋既明对着旁边的队员说,“让大刘过来。”
“宋队,”方易淮的声音忽然插入,“钢架结构年久失修,承重存在极大风险,你...而且,画家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我知道,别担心。”宋既明语气突然温柔了下来,“只能我去,不然林深不会罢休。”
随即切换了全部频道:“现场交由方专家指挥,所有人,听命令行动!”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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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