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上闪着花花绿绿的星芒,尖锐的耳鸣和海涛声撞击着太阳穴。
禄莨缓缓睁开眼。
即便是有九条命的猫,也经不起这样的拷打。缺氧的感觉很不好,熊一样的家伙,力气也和熊一样大,被这样的力气勒住胸口,眼前一黑又一白……气出不去也进不来,整个人就像一台电路搭错的电脑,正处于不断地骤停又重启之中。
鼻子里都是浓郁的酸味。
凭听力判断,武强妈抑制不住的低声痛呼离得并不远,檀小敏呢?受伤很严重吗?
湾仔不是第一次跟老三出来,老三有时候会说很多话,有时候又会突然惜字如金,神经分裂似的,不过他好歹摸清了点门道。
刚刚老三那话的意思是——
没了你,我一个人其实更容易脱身。
留一个酸枣,意思是让他留给自己吗?
湾仔五指关节咯咯作响。
妈蛋!明明是敌友双方,老三就算了,连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然也露出了那种眼神!
……哟,哪里来的侏儒,不长个子,也不长脑子,哈哈哈哈哈……
……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老三不是那些低等的“小工”,他来头很神秘,看不出年龄,三四十岁吧,反正体能正是黄金时段,手段干净凶狠。
光他知道的就有几次,头儿让几个人一起出去,最后只有老三一个人回来了……没人在乎,那地方就是这样,要不是自己运气好,误打误撞地掌握一些秘密,恐怕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老三什么都不在乎。
脑子里鼓动渐炽,湾仔眯起模模糊糊地眼睛,朝那女人看了一眼,她偏了一下头,看不清楚……不远处那两个女人的混斗撕扯、更远地方那些条子的急迫以及太阳穴上顶着的枪口……这些无关紧要的鸡零狗碎,是容易引发这些男男女女恐惧尖叫丢了人样的事。
没叫?没跪下求饶?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叫哭嚎?没有……对同伴亲人拔刀相向?奇怪。
怎么可能。
……头很痛,有一种奇怪的嗡鸣声,从后脑勺的深处传来。
老三眼里有不明之色一闪而过。
突然间,身侧传来一阵古怪的感觉。
被挟制住的女人,又捏了他一下。
老三不是没有见识过泼辣的角色,一刀割掉一边胸部还能啐一口唾沫,胡乱咒骂一些人渣混蛋畜生老娘变鬼也不放过你之类的脏话狠话,抽抽噎噎或是嚎啕大哭,口吐芬芳、张牙舞爪的乱抓,但下一刻,女人嘶哑着冰冰冷的声音,让他觉得……竟然有点言之有物。
她哑着声音说:“我们呢,也算是绑一条船上了,你看现在这样子,你们二对一……有枪,还有臭得要死的炸弹,我……要和他一样憨包,才会……不配合你……对吧。”
也不知是因为呼吸受制还是刻意压抑,她的话说得很模糊,很轻。
老□□问:“你配合了吗?你不是一直在挑事吗?”
禄莨静了静。
一片尖叫混乱里。
她一字一句的,倒像是一声悄然地叹息。
“口袋里,手机一直在震,你给我……把手机关掉。”
这女的,让人有点刮目相看。
***
这其实不是禄莨第一次遭遇挟持。
九岁那年的夏天,她第一次听说自己其实不是爷爷的亲孙女,而是被人从山里捡来的“私娃儿”。
那个年代,城乡差距之大,并不单纯是因为收入和环境的差距,更多是受制于资讯和信息的来源所产生的认知落差。禄檀两家的小孩在村里的地位,就像是如今武侠小说里的“内门嫡系”,更不要说她还是“嫡系中的嫡系”——禄观清的亲孙女。
毕竟她是禄观清唯一的嫡亲孙女,而且她那么聪明、长得又漂亮、见识广、学得快,夸她的时候,谁不加一句基因好,遗传好。
禄观清不仅是禄家木作的传人,还是解放后方圆百里范围内第一个留学生。
接着改革开放的红利开始倍数显现,很多陆陆续续“下海”的时代弄潮儿都或多或少完成了原始积累,有了钱,金屋大宅的建造就提上了日程,禄老爷子在九十年代初就整合了禄家村的经营模式,使其更适合新时代的市场经济特征。
就像营建工程需要因地制宜,顺应时事,灵活多变,这本就是既工且商的禄家人得以运转传承的心法。
华人三大天性——种菜、存钱、造房子,陆陆续续地,禄家村的山脚下工程车、货运车开始多了起来,还出现了外商侨胞锃光瓦亮的黑色轿车,村里暮色沉沉的建筑也开始逐渐焕发出生气,木材也是要靠财气滋养的……落在有心人眼里,把自家的小孩送到祖宅这边来当学徒的就多了起来。
她就更像戴着一顶隐形的王冠了,骄傲得每天下巴都是朝着天的。
……
只记得绑架她的人里面有一个个子挺高的男人,面目记不清了,穿了件很光亮的夹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怕火,怕被人接触,还怕听到陌生人的声音。
是大花奶奶做主把她接了过来。
檀家厝常有前来参观的游客,大多是慕名来看个热闹,看完啧一声,这地方真绕。
也有不少古建专业爱好者和游学的人。
状态再一次恶化之前,她其实已经恢复得相当好了。
甚至可以在檀昂和檀栋的陪同下当起小导游,把那些架构造型一一指给他们看。
那边的上檐和下檐都是单杪单昂偷心造,北方有个很著名的寺庙,叫做隆兴寺,也是这样的做法,隋朝的时候就开始建造了,古老得很……
那个在这边叫做水车堵,上面的画是手工画的,画的是几百年前的女英雄带领檀家厝与荷兰人抗争的故事。
画面的背景简单而模糊,惊涛骇浪风云变色,檀家厝的城墙正化作焦土,数以百计的炸弹在四周炸开,荷兰人的战船也在冒烟,沉没的船只堆积在崖壁边缘,然而一艘桅杆烧焦的大船身后,正有数艘完好簇新的大船向前挺进,四周和甲板上都有巨型的火炮露出头来。
画面表现的是女英雄的背影,她身披血色,充满力量和决心,她的身后是众志成城檀家厝伙计们,以木匠的身份,也是护卫土地的民兵,新一轮的弹药坠落,更多的躯体支离破碎,化为碎骨、肉泥和焦血。
绵长、惨烈、无休无止的对抗进行到最终的时刻,女英雄奋力地奔向的城墙端头的大炮,也许是老天爷垂怜,海面突然裂开缺口,吞噬了荷兰人的领头船,也船上朝她射来的数道火焰。
都能想象到后面船上的荷兰兵面对如此诡谲的状况张口结舌,满脑子“我的上帝呀”的傻样呢。
但是看的人却大多无感,听过就算,他们对财神、龙凤之类的造型更有共鸣。
怎么会想到这些呢?
这里不是在禄家堡,没有振臂一呼就会蜂拥而上的伙计们,看起来这两个人和以往遇到的暴力分子以及混混完全不同,那些人虽然蛮横霸道,会在木方结算的时候亮刀子,但总归是为了生存,于是就会生出掣肘,就会有所顾忌,会察言观色伺机而动,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真正穷凶极恶的人,是麻木的,对当下、未来、生死……一切都满不在乎,而整件事里最操蛋的一点是,他们明明是被卷进来的人,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却变成了最容易挂掉的。
死得轻若鸿毛不说,没准连秋后算账的机会都没有。
小时候进山里寻材,运气不好遇上抱崽的野猪,一路撵着后脚跟追到村里,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肉被一路上的树枝剐蹭着,一道一道的血红,衣服遮住的地方也没好到哪里去,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也被扯得七零八落的。
嚎啕了大半天,村里人轮流来哄,直到最后爷爷都笑了,说她:胆子比鸡小。
才不是害怕,是……难看,她是真伤心。
都是那只野猪害的,晚上我们把它的肚子挖来吃,吃完就会变好看了。爷爷说。
野猪肚好吃,伤口过了大半年才好全,自那以后,她特别讨厌头发被扯到,梳头都是慢吞吞的,平时能披着绝不会扎起来。之后全村都知道了村长家的小莨妹儿爱吃野猪肚这件事。
从檀家厝回到禄家堡,一切照旧,三娃的奶奶抱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嚷嚷着小囡囡受罪了,要好好补一补。
全村又出动去打野味,野猪肚吃了不知道多少,后山的野猪都差点绝迹。
这些村民并不是因为她是村长的孙女才对她特别偏爱。
因为善良,因为是一起生活的家人。
即使她和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再重复一遍,请你们保持克制,为自己多留点余地——
滋滋的电流声像是钻进了太阳穴,引发血肉共鸣。
又是那个警察,真吵啊,除了吵之外,毫无用处。
***
“咦?”湾仔突然仰头,脖子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直地盯着屋顶,仿佛高处有什么东西拧了他一下似的。
“湾仔?”老三注意到他的古怪姿态,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黑黢黢的廊顶,木头纵横交错,像一个深邃的洞,像有什么躲在缝隙深处,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湾仔突然向后退了两步,背包撞在墙上,他保持着古怪的仰头姿势,抬起脚……
一步,两步……
“干什么,不要命了!?”老三闪电般地抓住湾仔后背衣服,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湾仔没有回头,稳了稳身子,又机械地抬起脚,执拗地往前拱。
力气之大,像是有什么无形力量在那一头勾着他的魂。
“湾仔!”
“……唔!嘿嘿……少管老子,我要,我要……”
老三眼神一闪,闪电般往后一扯,顺着惯性化掌为刀,狠狠砍向湾仔地后脖颈。
湾仔的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老三一把拎起他的后衣领,前后抡了一圈,让他背靠在对面柱子上。
“怎么不跑?”老三转过头,淡淡地问。
是不是行家,这女人最初起势的一瞬间他就看出来了。
以她的身手,刚刚那一下的空子,绝对可以趁机摆脱挟持。即便是实战经验丰富如老三,一拉一拽之间也不可能顾忌周全。
禄莨头一歪,斜向上看过来,耳坠子当啷一声碰到老三的枪上。
她朝枪努了努嘴。
“这玩意儿打偏了,有人会倒霉,打准了,会更倒霉。”禄莨说:“莫名其妙遇到眼下这状况已经很倒霉了,当然要惜命。”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铤而走险了。
“哟看不出,原来你行事居然挺保守的。”
冷不防老三突然松开手臂,禄莨身体骤然下坠,老三抬起腿,膝盖行云流水朝她的肩胛骨上一顶,禄莨便朝对面墙壁上扑了过去。
禄莨顿时痛得眼前一黑。
腰间一空,手机被老三抽了出来。禄莨呼吸急促,喘着气缓了半晌,才姿势僵硬地转过头。
禄莨咬紧后槽牙勉强扯出个笑:“此一时彼一时。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前有狼,后有虎,早晚完蛋。不过呢……也不是没有转机的。”
老三后背靠在墙上,一只手拿枪指着她,另一只手上下抛着那只从她身上掏出来的手机。
也不知老三的手指在接触过程中正好划拉到什么屏幕指令还是哪个瞬间手机的角度正好对准了禄莨的脸。
总之,手机竟然莫名其妙地解锁了。
一条刚刚跳出来的语音信息就这么放了出来。
——小禄莨,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我就是想问问,先前跟你说的,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