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点开其中一个资料视频。
——这是个畜生啊……
胃部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一股怒火混杂着反胃的感觉让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喉咙都不自觉地痉挛了。
精神不正常的罪犯有很多,王长川就是其中一个,视频里,他强迫受害者互相虐待,逼迫一个女人用强酸溶了自己儿子的双脚,又强迫儿子将稀硫酸一滴一滴滴入了母亲的眼睛。
——不怕绑匪临时发疯,就怕绑匪本来就疯。
“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不正常了,剩下的一个呢?”眼镜喃喃。
王长川简直像一条泥鳅一样滑,现在竟敢嚣张地舞到天朝地界上,可见背后的水很深。
话音未落。
臭婊子!小爷也是你配嘲笑的吗?暴怒的声音在廊道的那一头桀桀炸响。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
其实禄莨更想索性一闭眼,顺势死过去算了。
……
翻灯得嘞,这明明是檀家办酒席,她只不过是礼貌性地代表禄家出席,原本的计划就是当个工具人,发发呆,再吃吃喝喝睡一觉。
湾仔扯起更大的一簇头发,桀桀笑着往后拉,禄莨的脸顿时被拉得仰起。
“嘿。”湾仔轻描淡写地嘿了一声,突然眼睛一亮:“哟,原来她已经睁眼了,她看过来了。喂,美女,你刚刚对我们兄弟俩个不太礼貌哦。”
——和泰坤的合约快到期了,泰坤去年的年报数据不好看,有可能会在续约条款上整幺蛾子。
——青创企业扶植计划的贷款项目迟迟没有落实,要去催。
——老苍那个工作狂魔前段时间突发奇想,玩偶之家也应该搞个直播带货,说现在连那些头部大企业都是老总亲自下场带货的,所谓个人IP和企业形象捆绑,为了禄家村百来号员工的福祉她更应该有效卖脸云云。简而言之,让她必须尽早开启个人直播。
笑死,到底谁是老板啊。
——黄市长要请吃饭,介绍自家“年轻有为的侄儿”给她认识。
——哦,对了,还要见一见爷爷那位新女友,据说前段时间都在国外旅游散心,为了见识海岛婚礼才提前回国……这项事务不在苍主任的列表上。
——还有禄芳,活着的禄芳,以及那天晚上檀家库房里看到的禄芳的死相……
——还有……檀昂。
腰侧突然传来手机震动,拉扯着二次受伤的肋骨,如同上刑。
大脑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识相地把一堆破事尽数抖擞出来。
每一件事情都应该按部就班地向着她安排的位置落定!然而并没有。
即便眼下的事情能够解决又怎么样,破事永远无穷无尽。
……真想骂娘。
一时间,脑子里像是有两个神经元在努力地朝彼此伸出手臂,像是电影里火车站台上依依不舍的情侣,头顶后方浓重的呼吸带替了悠长的汽笛。
破喇叭声音应该是警察,而刚刚那阵闪瞎眼的亮光其实是闪光弹,什么样的情况下竟然会让警察动用闪光弹?
神经元的指尖碰到了一起,重重焦躁顿时倾泻而出。
挟持她的这两个家伙,好像……并不是冲着檀家来的?
***
老三低下眼睛。
被他禁锢的女人眼神有些散,像是醒了,又像是个死人。罩着一层黑。
这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特。完全看不到身处险境的慌乱无措,不知怎么的,她的样子让老三想到了瓜兰河边沿河做小生意的船贩,一串一串的捞上来不久的鱼,挂在船舱外。
肉身无比沉重,蹦跶都懒得用力的鱼。
她像是看向湾仔,又像是看着他身后某处虚空,过了一会,才动了动嘴唇。
喂!说什么呢?大声点啊美女,湾仔裂开一口黄牙,抓住头发的手往上一抽。
你没吃饭嘛,老哥我听不清楚哦。
禄莨再次闷哼一声。
“湾仔,搞清楚情况。”老三有点不耐烦:“不要添乱。”
“三哥,你不会是怜香惜玉起来了吧。”湾仔抬起眼皮。
老三脸色阴沉下来,突然冷笑一声:“湾仔,你来之前是不是嗑药了。”
湾仔举到半空的手一僵,他抬眼看向老三,浑浊的眼珠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红。
湾仔的目光在老三身上凝滞片刻:“怎么可能嗑……”
“就是头痛得很,昨晚上船舱布帘子漏风,着凉了。”他挥开面前一只鬼眼秋,刀柄故意在禄莨的身上擦了擦:“破地方,好多虫子!”
头皮先是像是炸开一般剧痛,下一秒,禄莨感到拉扯头发的力量突然减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禁锢自己的力量似乎也小了不少。
老三的眉间夹杂着沉闷的灰色,有一瞬间,仿佛漫不经心地看说:“你喜欢怎么刺激我都管不着,别碍事。”
湾仔舔了舔嘴唇,松开手,伸进口袋,同时把闪烁的眼神藏在了阴影里,仿佛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似的:“哎哟,这地方空间不大不小,观察外面的情况也不太难。不愧是三哥,临危不乱地找到这个地方……”
他还真没嗑药,就是有点晕呼呼的,倒像是真的磕多了,之后后劲上来,冲得喉头和肺腑一阵阵发痒,又像是有几根细细的线,在脑海里开始扭曲着钻向各处,交织的地方就开始打结,扯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堵。
老三像是没听到似的:“大陆这边肯定出了二五仔了,头儿还不知道情况,他那边肯定也有二五仔。”
湾仔眦了眦牙花子,弹簧刀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一圈。
无所谓地说:“他妈的,让我知道是谁,肯定让他全家点天灯。”
眼睛有点模糊,湾仔的刀尖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指向老三胳膊下的女人,荡过鼻子,挺秀气的,尤其是鼻尖,是那种微微上翘的形状,下一刻,微阖的眼皮抬起,露出一双眸子,浓郁的死沉。
女人黑色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仿佛才第一次在眼前的自己身上聚焦。
我说……
禄莨嘶哑地开口。
说什么?湾仔兴味盎然地冲上前。
他的肤色黝黑,整个下颌骨前凸得特别厉害,像是出厂的时候经历了一次规模不小的造山运动——山顶海拔高过鼻头,上面顶着两片厚而大的嘴唇。
就见女人厌恶地笑了笑,说:“我说,你每颗牙齿都不在应该长的位置,平时挺容易塞菜的吧。”
她笑得太过笃定,湾仔愣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没听懂,然后陡然惊醒。
不是他没听懂,这女好像真是是在……骂他丑。
……
***
“哈,挫蛋。”她又补了一句。
竟然还翻了个白眼。
找死!
“臭婊子!小爷也是你嘲笑的吗?”
湾仔握着匕首的手高高上扬。
胸前的禁锢猛地收紧。
稀薄地空气再次压缩,禄莨顿时眼前发黑,思绪在一息间被掐灭,痛,在出声和再一次装死之间,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了。
勒着她的这只熊,好像叫……老三。
***
蓦的,身侧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翻灯的嘞……
耳边听到远处有喇叭的喊声:奉劝你们冷静,不要作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们的好兄弟已经开**代了,如果人质再受到任何伤害,你们就没有任何余地了。
……吵死了,警察就没起到过任何作用,光逼逼有什么用?
半空中,老三四五指虚握着枪把,只留三个指头便扼住湾仔的手腕,湾仔徒劳地甩了两下,愣是拖不动,老三直直地看向湾仔,湾仔怒目相望。
刚刚一瞬间,老三闪电般伸手钳住湾仔的手腕。
手上的禁锢宛若铜铁。
僵持五六秒,老三才把湾仔的手掀开。
老三一仰头,朝外面拔高音量喊:没关系!那小子爱说多少说多少,辛苦你们照顾好他,至于我这边,这几个女的目前还能活着,等一下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湾仔顺势抬手扬到半空,两指成钩,冲眼前那双眸子挖去。
这贱人本来还想再甩出个鄙夷的笑吧,骂上一句:你倒是觉得自己有哪点像人了也配来泡天朝的妞。
他的嘴角勾起狰狞的笑,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亢奋起来了。
想听到这个女人的惨叫,越凄厉越好。
……
眼前黑影袭来,禄莨下意识地歪头躲闪,湾仔的手往回一抓,脸颊顿时火辣辣。
苍白的皮肤上泌出几道血痕,湾仔的眼廓顿时亢奋地长大了,他鼻孔翕动着,再次举起刀。
“湾仔。”老三突然说:“你手上还剩几个酸枣?”
“七……七个。”湾仔一愣:“怎……怎么了?”
“最好留一个。”
“……唉?”
老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很冷。
湾仔缩了缩脖子,什么叫最好留一个?留来干嘛?
老三一抬头,扬起声音朝外面抛出一嗓子:那边的条子给我听好了,我这里的小帅哥准头不好,耐心也不多,下一个炸弹会不会丢歪,就不一定了。
“……先跑得脱再说吧。”老三说。
湾仔笑嘻嘻地摸出一个盐酸炸弹:“怎么会跑不脱,我们手上不是有这女的嘛,听说大陆这边对待人质的事情很谨慎的,应该不敢真的随便狙,大不了……”
他把炸弹朝外一甩——
爆破声和叫声立刻像是点歌台里的程序似的回荡起来,酸味刺鼻,硝烟弥漫。
隐隐有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武强妈浑身颤抖,剧烈咳嗽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抑制不住的嚎叫,衣服上斑斑点点都在冒烟——和上一次不同,这次炸弹落在她的前面。
痛……好痛啊……
近在咫尺的檀小敏痛得昏了过去,又咳嗽着清醒过来。
朦胧之中,她看到武强妈突然挣扎着翻了个身,一把拽她的肩膀,愣是把檀小敏也拧得半坐起来。
她把檀小敏挡在了自己身前。
……
檀小敏不可思议地回过头,随后立刻本能地挣扎起来,又如何敌得过武强妈。情急之下,她颤抖着身躯无措地四下乱抓,手指碰到武强妈的腿,顿时如同触到了浮木,五爪成箍,狠狠用力——武强妈尖叫一声,落在檀小敏肩膀上的力量顿时泄了,檀小敏当即抓住那只手往前一扯,同时张口,猛地朝那只冒着几点焦烟的丰腴手臂上一咬——
啊……!!!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湾仔的眼里漾起浑浊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抬起眼皮,挑衅地看向老三。
敢威胁他?真当他王长川没了谁不行啊?大不了被抓了就投降耍赖嘛,他又不傻,身上只有一把弹簧刀,几个盐酸炸弹……枪也不是他的,要护照有护照,要签证有签证,和单位里身强体壮的同事一起跟着老板出个差,天朝还能把他怎么样吗?
货也不在他身上。
瘦皮猴一路上都在打听这趟活儿到底是要干什么事,他才懒得管呢。
对他来讲,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得过人类的惨叫声带来的快感。
疯狂的痉挛像是藤蔓一样逐渐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湾仔停下笑,得意地看了一眼老三。
你就负责盯着老三,自己也好好玩玩,事情就让老三去干吧……
老三还是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能掌控点什么,这些外面来的都是一个样!
湾仔爆发出一阵刺耳地尖笑,眼神散乱,也不知是冲着谁说的。
都是你的错,我早说要把她们都融了!哈哈哈哈哈……
就在老三愣神的一瞬间,
禄莨的手被猛地朝后拉扯,折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她忍不住闷叫一声。
“三哥不让我动手,我给三哥面子,美女,自己给自己开个口子。不然,我马上就把你外头的朋友溶了。”
……
你是猪吗?老三不可思议地看向湾仔,竟然给人质手里递刀子!!?
湾仔裂开一口黄牙,他刚刚佯装收刀,老三这衰货还真信了。
空气里有一瞬间诡异的停顿。禄莨在心中苦笑,如果自己是个旁观者,看到这一幕,一定觉得很搞笑吧。
感觉到顶着太阳穴的枪立刻又往下压了压,禄莨拳头攥紧,下一刻,手掌摊开,刀子在身前哐啷坠地,她斜着眼睛,像是被俘的刺客用尽最后的力气拉紧手里的钢丝绳,从喉咙里勉强憋出点声音来。
我说……你们那个什么头儿,就给你配这样的货色啊,怕不是故意让你……来……送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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