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七八个燕尾服正从小路上过来,脚步驳杂,像是强行抑制着什么,夹杂着“老实点!”“别乱动!”的低喝。

领头的男人身形修长、轮廓清雅……恍惚间,一行人恰好从树影下出来,斑驳的光线一瞬间敞亮平澈地覆盖在男人脸上。

黄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楚。

不是不失落的。

那个男人很不年轻了,脸颊消瘦,起码五十好几,怎么可能是他的偶像檀昂呢?

随后,一种朦胧的第六感隐约一闪,黄毛顿时又两眼放光,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檀爸爸!您,您就是檀爸爸吧?!”

***

……职业生涯里最尴尬的一刻。

罗小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可置信地一回头,就看到黄毛笑得一脸谄媚,像是专职诈骗的“社区爱心工作者”朝目标老头老太太拿出一盒鸡蛋。

再转身定睛一看,完了,黄毛谄媚的对象竟然是檀家二当家。

檀爸爸?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这么气宇轩昂温文儒雅,一定是昂神……就是檀昂大哥的父亲,我叫庞逸,是他的超级粉丝,他会来参加婚礼吗……呜呜呜!”

罗小平用力捂住黄毛的嘴,黄毛的舌头被迫急刹,差点抽筋。罗小平咬着牙关堆笑道:“不好意思啊檀总,是我没有管理好员工,您看这马上要上菜了到处跟打仗似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檀家二当家面色沉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淡淡地看了罗小平一眼,又扫过被罗小平捂着嘴的黄毛。

“睨卬嗯呃!(你放开我!)”黄毛平时力气不小,但是罗小平因为“职业素养”加持,手劲显然更胜一筹,死死压制住他。

“不必。”檀家二伯蹙了蹙眉,抬脚欲走,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朝扭作一团的两人说:“我不是檀昂的父亲。”

回应他的是刺啦一声,罗小平袖子的腋下部分炸开了线。

黄毛往下滑跪,终于挣脱了束缚,连忙大口喘气。

好在在二当家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过身,七八个燕尾服压着那个看不清楚样貌的人跟在他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仓库后面去了。

罗小平凝视着那群人的背影,又木然地抬起胳膊看了看,短短几秒钟里不知道想了什么。

“咳咳咳咳,我X你老母,想要闷死老子吗?老子不干了!”

黄毛反手猛一用力顶了罗小平一肘子。

“唔……”罗小平捂腰,突然压低嗓子一声断喝:“给老子闭嘴!原地呆着!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从来没听过罗小平这么重的口气,黄毛都跑出去好几步了,一时间又有些狐疑:“什么……我不能管的事?”

他没想管什么事呀?

只不过想要跟上去探个究竟。

刚刚那中年人和檀昂长得太像了,虽然不及檀昂精致,年龄也起码大了两三轮,但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如出一辙——即便不是父子也一定有点亲戚关系在。

“听话点!”罗小平厉声吼道。

听你个球!

他飞快上前,一把从后面一把拧住黄毛的领口,直直就往后拖。

“喂喂,你干嘛?强抢壮丁啊?说了我现在就辞职,你皮痒了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黄毛不干了,企图反手抓住罗小平的手又叫又跳,骂得如同嚎啕的泼妇。

“哼,狗鼻子伸得长,人家家务事也是你好打听的?小心惹祸上身一脸屎。”

罗小平拧着黄毛往厨房走,内心忽然冒出一股小小的澎湃骄傲,真想立刻问一下那个姓赵的眼镜。

抓到要抓的人了?是很坏的那种家伙吧。

有生之年竟然能参与其中,真是与有荣焉啊。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一声轰鸣,看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大好事,连礼炮的声音都这么应景。

接着又是一声。

震得罗小平一个激灵。

那声音突然像是开考前的铃声,提醒他。

宴席要开始了!

好几个比人还高的推车停在厨房门口,厨房大师傅正指挥着伙计把盘盘碟碟堆叠到隔层上。

糟了!坏人要抓,菜也得要上啊!

罗小平忽然抬手一拍脑子,真是笨死了,刚刚那群人里,肯定有李队长的手下啊。

先前怕影响警方的部署只敢在原地干着急,结果山来就他,愣是让他错过了。

黄毛的衣领一松,立刻连咳带喘地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刚想继续开骂,发现罗小平已经一溜烟跑得几乎没影儿了。

“好好看,认真学习,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你爹托我好好管教你,我可是拍过胸脯的。”风中传来罗小平的声音。

黄毛茫然:“啊?啊?”

***

临时厨房的后面是一片菜地,竹竿搭的架子爬满瓜藤,零零星星开了几朵黄花,边上用石头垒了矮棚子,不时传出几声鸡叫。

再往下走是鸭棚、鹅棚。

那群燕尾服黑黢黢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坡道的最下面,罗小平灵机一动,手握喇叭大喊一声:“悬崖边上~~车上~~~~赵~~~~眼镜!”

万一周围有不知情的人,肯定听得稀里糊涂,但是懂的自然懂,罗小平得意: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一时间棚里的鸡鸭鹅跟着乱叫,两只大鹅扑腾着翅膀像是两架战斗机似的冲出鹅棚。

罗小平没想到这一嗓子竟然让那群燕尾服们齐齐回过头,十来道目光炯炯地看过来,仿佛带着质问。

竟然全部都是便衣吗?

罗小平有点拘谨,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前面的檀家二当家似乎也微微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罗小平一僵,想要挤出个笑,屁股上突然一阵钻心的剧痛,扭头一看,屁股上不知什么时候坠了只大鹅,更糟糕的是后头还跟了一只,正高高扬起脖子张开血盆大喙,一口揪在他的大腿上。

嗷呜~~~~~~走开!走开啊!

宁让狗咬,不让鹅拧。鹅的进攻,凌厉凶猛。

罗小平痛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情急之下一只手抓住一头鹅的脖子,生拉硬拽,两只大鹅张开巨大的翅膀抵死不松口,势要把白目的领地“入侵者”打趴下。

生死攸关之际,边上冒出一道黑影,干脆利落地使出两记扫堂腿,罗小平身上一松,就见两只鹅被踢得飞出去半米远,咕咕叫着落地之后又不服气往前冲上来。

来人左右手精确地一边抓住一只鹅的脖子,把两只扑腾着翅膀折腾的大鹅拧到半空。

“滚!不然做成烧鹅。”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两只鹅扇着翅膀尖叫着跑回了窝棚里。

“太谢谢了……您是警……唉,总之……”罗小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真不是想要打扰你们工作,实在是情况紧急又联系不上李队长和赵……领导,您看这大晌午了,那边宴席还一个菜都没给上,总不能就这么干晾着客人吧。”

罗小平看这个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的瘦子有点眼熟。

“好歹给我点人,把菜上了呀。”

边说边没出息地抬起手臂擦鼻涕,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原来瘦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腋窝上,刚刚拧了黄毛一路,又经历了人鹅大战,衩开得更大,像个招风的布袋口。

“这……哈哈。”罗小平猛地夹紧胳膊:“工作全情投入了点,都是为了新人的幸福嘛。”

“……唔。”瘦子眼睛里光芒微闪,口气却板正得像块砖:“有道理,为人民服务嘛,不寒碜。”

……

***

“刚刚遇到了那个罗小平总经理,等人上菜呢,我跟他说会安排的,怎么说?”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老崔平板的水泥路声音,可能是因为爆炸的缘故,滋滋的电流声更响了。

“……打发走就行了。”眼镜眼下顾不得罗小平了:“老李,开天窗是小事,粘上人命就无法挽回了!”

他企图讲道理:“老崔那边还算顺利,找机会把人带到总部马上就可以审,一定能让他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来。”

“那玩意儿鬼知道中不中用,老李那边的家伙估计才是正货。”

“你跟老赵说,这次责任全部在我,事情结束后我会承担应有的后果。”李队长突然说。

“……唉,你怎么这么轴呢!完了,赵老头又来电话了。”

承担个屁!眼镜额头又开始冒汗了,这次篓子是真的捅大了,和原本的计划南辕北辙,后果不是李运海承担得起的。

***

“等等,湾仔的资料传过来了!”眼镜大喊。

他的搜索引擎黑进了国际警务执法合作共享的案件卷宗和影视照片资料。

王长川,1997年出生在马来国,身上背负多起命案,遭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法院提起刑事诉讼,包括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虐待等。

眼镜一目十行地看着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

“头痛死了,还想完事了去看个演唱会,找几个大陆妹玩玩。”湾仔喘着气催了一口唾沫:“没见过世面的小嫩鸡,滋味肯定不同。”

“克制点。”老三朝湾仔投去警告的眼神。

“这女的刚刚被你勒昏过去了吧。”湾仔舔了舔嘴唇,又扯起一撮头发:“让她出点声,好让对面大陆公安大哥们知道我们手上的人质还是鲜货。”

鲜货……当她是市场上的一头猪?

禄莨觉得很累,某种一直以来积攒在体内的东西像是压在煤炉深处的炸药,她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噼里啪啦地点着了。

……然后又熄了。

她听到在武强妈的哭声里,还有檀小敏压抑的闷哼。

“嘻嘻,”湾仔咂咂嘴,看到老三胳膊里露出一段雪白的肩膀,顿生狎昵之色,伸出一根指头捅了捅老三。

“三哥,你把那女的往我这边挪挪。”

老三下巴微动:“后脑勺。”

后脑勺?湾仔反应过来,顿觉后脑勺一凉,一缩脖子又往里挤了挤,顺势贴着禄莨的胳膊上使劲顶了上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手臂上划过一道恶心的粘腻,细小的皮肤痉挛从胳膊开始往全身弥散开来,禄莨鸡皮疙瘩倒立。

胸前勒着粗壮的胳膊,像是钢箍一样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太阳穴顶着的……是枪?一股混杂着烟草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老三突然侧身一挡:“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晓不晓得,是以前任你摆弄破抹布的时候吗?”

湾仔像是从醉意里猛然惊醒,抬起下巴,回味般地舔了舔嘴唇。

“啧。”

他有些遗憾地,从肩膀转向老三臂间耷拉下来的一头黑发,抓起一簇,猛地一扯。

翻灯的嘞。

禄莨忍不住闷哼一声。

带血的头发簌簌飘落到地上。

有点……装不下去了。

***

虫老三一个倾俯加入到围绕在廊道边上的漫天飞虫里,模拟着周围甲虫的飞行特征,不动声色地往廊道深处前进。

句尘觉得屏幕里的画面有点古怪,几个穿燕尾服拿对讲机正紧紧挤在一个反射着刺眼阳光的门洞口。

他眯了眯眼,把难喝得要死的电解质水轻轻搁在桌面边缘,手肘往后撑,借着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一起使力坐直了身子,虫老三以一个干净而隐蔽的弧线,落在尽头的柱子上,镜头方向快速地调整,传递出柱子后面空间里的情况。

聚焦放大的画面验证了他的预感。

那个一脸死相,头发蓬乱,太阳穴上还被一把枪顶着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禄老头的孙女。

只不过“旧貌换新颜”,虫老三到处溜达一圈的功夫就变成了如此狼狈的模样。

一胖一瘦两个女人瘫倒在廊道上,其中一个**头的女人腿上都是血,正是刚刚和禄老头的孙女在一起的那个。

此时此刻,他只想惊叹一句:这惹事的频率!

句尘下意识地抓起电话。

又缓缓放了下来。

老登孙女的事情,凭什么把金伏伽也牵扯进来。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越过春皇山的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