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李队长和扩音喇叭前后错位的声音:请你们保持冷静,反抗没有出路,奉劝你们停止暴力,回头是岸。
另外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语气戏谑十足。
——别扯这些虚的,想救人就给我们弄一架直升飞机过来!不然就等着收尸吧。
李队长低头冲对讲机压低声音:有麻烦了,对方不光手里有人质,连廊上还有两个女人,也是对方手里的棋子。
高个子一看就是领头的,很聪明,并没有把一行三个女人都挟持住,那个受伤的女人一开始就被丢弃在半道上,等李队长的人赶到掩蔽位置,两个匪徒也已经退到了内凹里。
紧接着,中年妇女就像被丢垃圾一样的一把推出来,不知所措地抬起脖子,惶惶然嚎叫几秒,突然就没了声音。
李队长问:身份查出来没有?
眼镜反应过来,忙答道:正在查,矮个子的已经查到了,正在往这儿传,高个子的是个新面孔。
眼镜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完了!老李,赵老头来电话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光亮让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瞅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亮起的“赵老头”三个字,一瞬间,扭成麻绳的眉毛里有些许断裂,他再次朝监视屏幕里看去,镜片上反射出两个不同场景。
一边是喧嚣声逐渐平静的广场,另一边……该死的,他换了好几个监控器画面,没有一个能拍到李队他们现在的情况。
“先不管那老头。”李队长拿起对讲机,“我这边暂时堵住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被挟持,不对,三个女人,老崔那头情况怎么样?”
眼镜说:“檀家老太太来了,让先把人带走关起来等警察来了再说,应该没有发现端倪。那老太太有点厉害,老崔只能将计就计,等找到机会再把人带走。”
对讲机里传来老崔平静无波的声音:“老太太人挺好的,还夸我们见义勇为,等事情搞完要给我们加奖金。”
人挺好?眼镜冷笑一声,硬着头皮尽量保持沉着。
“情况不容乐观,坚持不了多久……半分钟前,檀家厝的人已经报警。”眼镜蹙眉,盯着屏幕上方闪烁的红灯:“出警任务已经下达,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而且……他看了一眼檀家厝广场上的情况。
“真的李逵在来的路上了。”
***
真的李逵。
李队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水桶撞向井水,一瓢一荡的:“不觉得这次的情况很古怪吗?”
他根本不在意!
眼镜握着鼠标的手一顿,但是依然被他的话吸引。
废话,古怪?当然古怪!
不仅古怪,而且很多地方不合逻辑。
线报发来的彩目照片明明就是刚刚广场上那个家伙。显然有两种可能,一,线报有误。二、线报有假。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又可以分成无数种情况。
线报有误?是解读错误,还是线人的信息有误,亦或是线人不得不用一种相对暧昧的方式传递信息?
线报有假?是线人叛变了,暴露了?
这次来的三个人都不是彩目,李队长说。
——三个人都不是彩目。
我们的身份能造假,彩目的身份就不行?
砰!
眼镜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全然忘记身处狭窄低矮的车厢内。
他也是这么怀疑的!
怎么了?李队长问。
没怎么,眼镜头顶闷闷地痛,眼泪都出来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才是好猫!……有没有可能那个高个子其实才是真正的彩目?”李队长喃喃地说:“这三个人进入檀家厝之后的状况,背后的人现在知道吗?如果背后的人还没搞清楚情况,我们完全有机会顺势反过来!误导对方!”
“啊对对对!”眼镜都要气乐了:“这计策好呀,等下真的来了,罗小平再一嚷嚷,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假冒公职人员,我们和那三儿倒成一锅里的了,情节较轻也要进去蹲三到十年,先算算现在的情况要蹲几年?到时候你蹲在里头怎么搅混水?拿缝纫机搅吗?”
李队长:“罗小平一个人的话没分量,抵死不认账就行了。”
“闪光弹呢?谁在路上巴巴地丢了好几个?你当别人不会倒查?天下只有你一个人会交叉比对?”
李队长:“……”
“那个……老大,我觉得赵哥说得挺对的,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咱毕竟不是正牌货不是?最多算是……“民间群众协防组织”,还是不太走明路的那种。”二胖在他身后说:“人要学会适时放下执念。”
眼镜苦笑。
那边的人强调再三,因为所图甚大,所以徐徐图之——即便彩目就在眼前明目张胆地交货,也不能有任何动作。
不能打草惊蛇。
更深一层的客观原因是,他们这群人所谓的警察身份就跟镀金的菩萨一样——不经擦,洋葱的芯儿里藏的真实身份跟警察压根挨不着边。
他们的身份,不合法,不合规。
社保信息:明珠安保公司秩序维护员。
聘用岗位:临时工。
哪儿有什么狙击手、突击手、爆破专家、禁毒大队与专案组刑警……不过是明珠安保公司和爱之缘婚庆公司联合投标了檀家三公子婚礼项目。
罗小平是真的容易忽悠。
是的,檀家三公子的婚礼竟然还搞了个招投标。
所以他们这次所谓计划内的潜伏,本身就只被允许观察,除此之外的任何动作都是绝对禁止的。
总结起来就两个字:不配。
“……你们都给我闭嘴!!”李队长突然拔高音量:“如果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躺在那里的三个女人又算什么?”
……
“殃及的池鱼?”
“必要的牺牲?”
“那我们这群“编外人员”“热心群众”口口声声所谓的正义也不过如此。”
***
……眼镜沉默了。
过了一会,胖子小声嘀咕着插一句:“……当初招聘的时候,可没跟我说要出这么刺激的外勤啊。”
“哪里刺激了?”老崔问。
……
万事万物,瞬息万变。
事情的走向从来不会百分百按照既定的来,李运海之所以破案成功率高出一截,正是得益于他突出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执着的个性——这也是老赵当年特别不放心他的原因。
但是谁懂,这种油锅慢炸一样的无力感。
眼镜简直不敢朝电话那边看。
手机熄灭,又再次亮起。
老赵已经是第三次来电话了。
车窗贴了防窥膜,整个车厢里色彩深沉,只有一台破旧的老式导航仪孤独地显示出一点点这台车两天之前的风貌,导航仪的屏幕反射出眼镜小小的脸,至少七八种大异其趣且截然不同的焦虑和欣赏的表情乱糟糟地淹没了五官,精彩纷呈。
“嫌疑人情绪不稳定,警察到之前那三个女人的安全不能保证。”李队长说。
“老崔回去之后立刻把相关的影像资料全部整理归档。”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老崔平静无波的声音。
“不会连累你们,别忘了,我可是特种兵出身。”李队长的声音有一丝骄傲,更多的是沉如千钧的执着:“如果我回不来,就当是热心的服务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帮我申请个见义勇为奖吧。”
……
二胖一把拽住李队长的胳膊。
“你干什么!放开我!”
“老大你别冲动。”二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硬扯回来:“合计合计,咱们先合计合计。”
“救人要紧!”
“老李!先不说一打二,对方手里有武器,你有的全是掣肘,一定要当孤胆英雄我也不拦你,但是一旦冲出去,你身后一帮兄弟就都跟着都没了退路,你考虑清楚!”眼镜扫了眼屏幕:“纠正一下,刚刚的爆炸惊动了广场上的人,已经有人往你那边过去了。二队彪子的人可以稍微拖延一下,总共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只管往前冲后面有人兜底的大队长啊?
——先前说十分钟,那是留给他们这群“假冒伪劣商品”的开溜时间。
***
临时仓库改建的小厨房里,罗小平正火急火燎地上翻下找。
对讲机呢,本经理的对讲机呢,刚刚明明还拿在手里呢。
日头依然过半,鸟鸣声渐渐稀疏,明火灶台上的菜陆陆续续出来了。
后厨就像一个传动机器,一旦开始出菜就必须一道接一道地往外上,一方面是要保证菜到餐桌上的火候,另外一层原因也是因为——会堵菜。
得快来几个人把菜端走啊!几十桌的流水席,仅仅一道菜的餐盘数量就非常壮观了。
罗小平鼻尖都急得冒油了。偏偏他们现在处于画地为牢状态,只能靠那个对讲机联系那两个警察。他又是厨房里的主心骨,半步也不能离开,也不能派人出去找——万一泄露机密坏了事,他可承担不起责任。
偏偏对讲机找不到了,那可是好比古代战争里用来传信的飞鸽。
一筹莫展之际,就见黄毛晃荡晃荡地从门外跑踱进来,罗小平顿时心头直冒邪火。
“你小子可真悠闲啊,没看到这边都要起火冒烟了吗?”罗小平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无语:“说好听点叫没有团队精神,说难听点,就你这种眼色水平,到哪里都是完蛋的货。”
黄毛抬眼就看到罗小平满脸怒容地看着自己,先是一憷,又立刻挺起腰板Hi了一声。
好好说话不好嘛,怎么张嘴就咒人呢。
黄毛心里那点小小的心虚顿时荡然无存,该他工作范畴内的事情他可是干完了的,什么叫眼色?无所事事地杵在边上算个人头就算有眼色了?
其实他已经很低调了,打从十五岁生日过后心情就开始无端不好,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一路怼天怼地直到如今23岁,怀里只揣了个初中毕业证。
能进“爱之缘”也是托了关系,说起来好歹专业对口,技校学的厨师——虽然没毕业。
要不是想着檀昂可能会来,早就不忍了。
看来是没戏了。
他都懒得说罗小平,给资本家打工那么投入,一年到头赚几个子儿?买房了嘛?买车了嘛?他庞逸好歹是个拆二代,家里握着几栋房子收租,除了抽几口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即便没有参加村子里鸡血的龙舟队,也是不给国家添乱的好青年好吧。
他阴阳怪气地说:“月薪三千,还想招个劳动模范啊。”
然后等着罗小平接话,再反手抽回去,给“爱之缘”整顿一下职场然后走人,没想到罗小平突然一个弯腰低头,360度鞠躬,把他唬了一跳。
“这……大可不必行此大礼啊。”黄毛顿时觉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我的话虽然醍醐灌顶了些,有高度了些……”
再一看,罗小平头上的汗都成瀑布了。
“对讲机,对讲机。”罗小平像一只啄食的母鸡,脖子一伸一伸的,小碎步轰隆隆,四下折腾:“到底放哪里去了!”
“罗经理,您这是……在找什么吗?”黄毛试探地问,补了一句:“您别着急啊,东西总是不会跑的。”
他可不是低头示弱,也不是愧疚,他只是……修养好。
“我的对讲机找不到了,前边可是等着上菜了呀。”罗小平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他:“对了,早上跟你讲话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对讲机?”
黄毛无辜眨眼:“……吔?”
罗小平射来的目光从头到脚刮过,落在腰侧的一瞬皮肤突然发痒,仿佛别在后腰的对讲机上两个新婚娃娃头贴纸正在无声地伸手呼叫,黄毛手肘下意识夹紧腰侧的白色制服,好在罗小平只是随口一问,大概也不指望什么,转头又变成了一只四下找食的母鸡。
松了一口气,黄毛眼睛四下乱飞了飞。
找地方丢了吧。
刚刚那一瞬间其实完全可以顺势把对讲机还给罗小平,嘴上还能占点便宜——亏得被我捡到了,您堂堂大经理这么丢三落四啊。
在外面摆弄对讲机的时候看到的那三个神情古怪的家伙不知怎么地就窜进脑子里,等他回过神来,时机也就错过了。
背后突然鼓噪起来,黄毛一回头,呼吸差点漏了一拍。
……檀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