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不聊了哈,不聊我继续了。”小红帽说。
“啊?”
小红帽举起手机摇了摇:“游戏。”
“哦。”禄老爷子回过神来:“没事,我刚刚走神了,想起我家小莨小时候的事,那孩子从小运气就特别好。哈哈。”
“小清!”陈皮茶老太太冷不丁从边上凑上来嚷嚷一嗓子,兴致勃勃地把她拍摄的画面怼到禄老爷子的眼镜前:“看看我给你拍得,帅不帅?”
禄老爷子盯着老太太巨大的手机,缩起下巴,眯眼恍惚看了几秒。
又看了几秒。
最后直接从陈皮茶老太太的手里把手机拿了过来。
五分钟后。
“怎么都是背影啊,就没拍到我的正脸吗?”禄老爷子不满地说。
“嘁,自恋。”尤导演翻了个白眼。
“自恋怎么了,人家有自恋的资本。”陈皮茶老太太睨了他一眼。
尤导演讪讪地举起两只手:“得,我说什么都错,不说话了行了吧。”
小红帽有点不耐烦地扯了扯禄老爷子的衣摆:“然后呢?”
禄老爷子正认真品鉴着自己腰侧线条,随口应了声:“然后什么?”
小红帽有点生气了:“你说你家小莨从小运气好,我感觉你的话应该才说到一半,一直在等你把话说完。”
禄老爷子半张了张嘴,想说“也没什么”,但是小红帽严肃认真的表情告诉他,不能随意敷衍。
禄老爷子叹了一口气:“你都退休了,还要像搞研究的时候一样较真么?”
小红帽反问他:“你吃包子的时候,如果没有咬到馅儿就放下了,不会很难受吗?”
“不会,好吧,可能会吧。”禄老爷子摸摸头顶。
小红帽没好气地说:“你刚刚说你家小莨从小就运气好,这是论点。你抛出了一个论点,但是没有给出任何论据,更别提得出结论,这让我听得很难受。”
禄老爷子哭笑不得。
“这还需要什么论据啊,一个人运气好无非就是福禄寿喜四个方面,我一看小莨那个面相就是个讨喜的样子。”陈皮茶老太太说。
“那是通俗意义上的运气,我认为小清不会因为那么简单的原因下结论。”小红帽说。
禄老爷子眼神一闪。
确实不全是那些方面……
陈皮茶老太太啪地扣上瓶盖:“喂,你这人怎么突然就杠上了呢?被尤老头传染啦?”
尤导演:……?
禄老爷子连忙把陈皮老太太的超大屏手机还给她:“拍挺好的,视频等下发一份给我哈。”他顺手拉了张板凳过来,一撩腿坐下:“我家小莨啊,从小就好动,五岁的时候一个没看住,愣是一个人甩着小短腿跑到山下的环山道上。那条路都是运木材的大货车,司机视线本来就高,边上树丛里冲出来一个小不点,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时的环山道还是水泥路面,加上周围延出去的土坡顶,拢共也就五六米宽,那可是迎面相错的两辆大货车啊!我家小莨愣是夹在两辆车的中间,毫发未伤。”
禄老爷子抛出这个案例,故意停顿,很好……陈皮老太太惊讶地瞪大眼睛,小红帽和尤导演都不说话了。
如果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舞台,场下观众已经如愿地集中了注意力。
“如果我说,类似这样的情况,起码发生了六七八……九次呢。”禄老爷子伸出五个指头,依次折叠,折叠到第五个的时候又倒着折叠回来。
“那次之后过了半年左右吧,她又跑了。我们全村人和警察一起找了她五天五夜,原本以为她要么被人贩子拐卖了,要么就是摔到某处悬崖底部……总之凶多吉少了,没想到这娃儿其实就在离禄家堡800多米的地方,有一个被植物遮着一直没人发现的深坑里,有水有遮阴,大型猛兽进不去,反而成了个天然的庇护所。”
陈皮茶老太太倒抽一口气:“五天五夜啊?可受罪了吧。”
“嗐,小莨实实在在挨了我一顿揍,然后禄家堡一村子人又换着法子给她补身体,所有人都以为她算是皮到尽头从此就否极泰来了。”禄老爷子说:“没想到后来的事情才是真的古怪。”
尤导演嘟囔:那可不叫运气好,那叫虎。
他猛地捂住嘴巴,眼珠子鬼鬼祟祟地转了转。
还好没人在意他。
到她九岁那一年,我们禄家堡投标一个工程项目,当时一同竞争还有一个涉黑的地产公司,明着干不过我们,就起了歹心。
他们花大价钱收买了村里的一个学徒,趁大伙都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把小莨迷晕掳了出去,又放话出来,要么我们退出竞标,要么等着收“大礼”。
“无法无天!”另一个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的,愤怒地骂了句。
“嘘,别打岔。”陈皮茶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警察一听到禄莨又丢了,都没脾气了,不过这回好歹是被人掳走的,还是耐着性子严肃追查。
这一查,就是大半个月,没有一点消息。
我和当时的伏阳市局局长有点私交,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还是找理由绑了那家公司的老板回警局审。没想到那家伙也完全没有头绪,事儿是他儿子出面张罗的,而他儿子也失踪好多天了。
儿子是家里的独苗,那家伙比我们还着急,讲话都不利索了,一沓鼻涕一沓泪的,求警察一定要帮忙找到他儿子。
最后竟然变成两边一起找小孩。
陈皮茶老太太紧接着追问:“那后来呢?怎么找回来的?他儿子抓住了吗?判了多久?”
禄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死了。
活活烧死的。
有那么一两秒,没人说话。
四天之后,禄家堡的后山起了山火,森林消防过来灭火之后,在烧得光秃秃的后山上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
一具是那个老板的独生子,另外一具是我们禄家堡那个叛徒。
小莨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被发现了,受伤挺严重的,不过主要是呼吸系统受损,好歹捡回条命。
禄老爷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顶。
“死得好,活该!不过那俩混蛋到底是怎么死的?”干瘦老头儿一拍大腿,开了个不尴不尬的玩笑:“总不会是你家小莨干掉的吧?哈哈。”
“这样的事情,后来还有好几次啊?”小红帽怯怯地问。
先问先答,禄老爷子先朝干瘦老头儿点点头。
警察后来分析现场推导经过,是内讧。根据鞋底的采集物分析,他们之前带着小莨深入了春皇老林,不知为何又返了回来。
两个人随身携带着装满汽油的玻璃瓶,大概是因为当时枪支严打,黑市上买不到,又想弄点什么作为危急时刻的反抗手段,这种方式相对容易搞到原料,又好携带。
到后山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之间起了龃龉,动了手。
其中一个人脑子一热,先朝对方下了手——可能是点燃的玻璃瓶,更可能就是朝对方泼洒汽油后点了火,被暗算的人当即全身起火,在剧痛、惊恐和愤怒之下,又把自己带的也用了起来。
周围没有任何灭火工具,那时候是冬天,两人身上穿的都是化纤面料的保暖衣物,一旦起火,就是一路黏在皮肤上烧。
一瞬间,就成了两个移动的火把。
好在小莨只是吸入了烟尘,一点都没有被烧到。
尤导演不自觉打了个颤,只觉得皮肤都跟着痛起来。
禄老爷子转过头朝小红帽说:“是的,后来还有好几次。”
尤导演没忍住:“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啊。”
小红帽评论一句:“零测集的恶意……”
“什么意思?”
“概率……算了,不重要,反正你也听不懂。”小红帽看了他一眼,转过脸去。
嘶,被轻视的尤导演差点背过气去。
一个张扬的声音响起。
“哟,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垮着一张老脸?”
陈皮茶老太太正把水壶盖子拧开又拧紧,听到这声音,眼睛一闪,声音顿时暧昧:“金姐,你到哪里去逛啦?人家小清找你大半天了。”
禄老爷子先头起的范儿顿时松了,摸了摸头顶:“伏伽你来啦,我正和他们说我家小莨呢。”
刚刚疯子引起的骚动还未完全沉静,参加婚礼的人们正在三三两两坐回座位,亢奋和八卦依然高炽。
金伏伽的出现依然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视。
她顶一头金灿灿的卷发,半罩着黑白咖三色描金花纹的头巾,一副巨大的□□镜遮了大半张脸,粉色外套短裙勾勒出苗条的身材,踩一双恨天高,整个人倚在帐篷边,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金伏伽取下墨镜,很感兴趣地问:“在说什么?正好我马上要见到那孩子了,提前熟悉起来。”
“……哎哟,横竖以后和那孩子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慢慢了解嘛,急什么。”陈皮茶老太太有点迟疑地看了禄老爷子一眼:“先来看看烧炮嘛,那可是小清刚刚专门给你抢的。”
金伏伽朝禄老爷子笑了笑,禄老爷子脸上泛起含蓄的光亮。
尤导演突然讪笑着凑过来:“禄莨那孩子真真是个不省心的,但是那些事呀,简直是太适合拍成电影了,如果能够让我来操刀……”
“什么是烧炮?”金伏伽像是没听到似的。
尤导演一噎,没想到金伏伽这么不给面子,顿时有点无措。
“就是这个!”陈皮茶老太太转身捧出圆圆的烧炮。
金伏伽摘下墨镜,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抬头迎着禄老爷子亮晶晶的视线表扬道:“有意思,谢谢。”
禄老爷子嘿嘿一笑:“你喜欢就好。”
“啊,太甜了太甜了,受不了了。”陈皮茶老太太忍不住抓着茶壶甩了甩,茶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抚着胸口顺了顺气。
冷不防小红帽突然又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概率之神从不掷色子,但是我们要假设它可能是个极端的主观主义者,你以为所谓的小概率事件发生是几何布朗运动,但是它有可能会呈现出方差无穷大的稳定分布。”
陈皮茶老太太差点呛到。
小红帽诚恳地说:“小清,虽然数学上概率不增,但“后果”却会改变我们的决策逻辑,再加上积累暴露效应,“至少遭遇一次”的总体概率会随着次数飙升。”
陈皮茶老太太凑到金伏伽边上咬耳朵:“老李在说啥?”
金伏伽重新戴上太阳镜,扶了扶镜框:“有点逆耳的忠言。”
……
无人在意尤导演,他面色黑得可以滴水了。
禄老爷子深深地看了小红帽一眼,这人就是这个脾气,平时还好,一旦进入老学究的模式脑子就开始犯轴,八匹马都拉不住。
如果把这股轴劲儿用在增加科普春皇的内容该多好。
小红帽也是好心,虽然话的内容不大吉利。
禄老爷子叹了口气:“放心吧,小莨如今的身手好着呢,我们爷孙俩早就统一思想了,强身健体!苦练武功!”他拍了拍胸脯:“遇到不长眼的狠狠揍就完事了。禄家堡历经几百年,多少事情都这么过来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做个好人,自有神仙保佑。”
……
“你们怎么突然都这么严肃?我只是顺着老李刚刚的风格稍微哲学一下,老李,你要不还是继续打游戏?”
“……哦。”
***
在武强妈压抑的抽泣声中,檀小敏下意识眯起眼睛。
真有警察吗?
下一刻,月洞门那边传来扩音喇叭的声音,声音不大,足够让廊道里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两位老兄,你们的同伴已经落网,奉劝你们放弃抵抗,配合执法,顽固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还真有警察。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两只老鼠。
李队长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一只一只掏出来,哪怕同归于尽。
他还想生吞了罗小平。
连个对讲机都管不住!
他飞快地探出身子扫了一眼,又躲回廊壁后。
这一眼,心沉得更深。
或许应该说,另一边的成果让他好歹放下一半的心,又迅速提了起来。
刺鼻的烟雾后面,高个子的那个匪徒左手挟持着一个女人的脖子快速后退,右手一把枪顶着女人的太阳穴,长廊底部的转角处正好有两根圆柱形成一个内凹的空间。
很有策略,射击死角。
连廊上没有监控头,现在是什么情况?眼镜问。
啪!
又是一声爆炸。
耳机里女人的尖叫差点震碎他的耳膜,痛死了!好痛!
另一个声音叫嚷着喊道:瞧不起老子?老子手上炸弹多得是,我看谁敢动老子一根寒毛!
是盐酸炸弹,小型的,年纪大的女人应该受了点皮外伤,有声音在李队长边上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