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像是突然呈现出一幕抽象前卫的舞台,又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时空之门,未知的那一头已然与此端相连,是敌是友?是祸是福?很奇怪,按说来往的宾客都在主楼那边,这处应该蓦然安静才对,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杂音,门洞后晃动的竹影,连同背景的海潮声,都像在几步腾挪之间变了味道似的。

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是因为中间盘亘着檀檐的不锈钢吊颈索吗?

一点杂声而已,没准是婚礼团队正在调试呢。

长江长江,新娘已经整理好衣服了,over。

黄河收到,新郎还在刷大白,over。

这么想着,心还没松,就像电影的剧情一样,那个吊颈索一样的月洞门一暗,一个人影从里面腾了出来。

***

檀小敏一愣。

来人是个彪形大汉,穿一身黑色马甲,目测起码185以上。

身子一站直,立即就把月洞门遮去大半。

抱歉啊,被你列给我的责任吓到了,檀小敏听到禄莨不咸不淡地朝地上的武强妈说,还抬起手在半空中甩了甩。

檀小敏暗笑自己真是一惊一乍,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对高个子脱敏——尤其是这种气质彪悍,穿得黑布隆冬的。

又扫一眼武强妈,武强妈恼怒地用力一撑,像是一条海狮一般翻了个面,从半趴变成半蹲,再深吸一口气,好歹算是勉勉强强立了起来。

“喂!我家武强已经醒来了,他说昨天晚上明明是檀家老太婆让他给你带话的,被你撞了才从楼梯顶摔下来,老太婆想不认账是不可能的,你也别想赖掉,跟我一起去找老太婆扯清楚。该赔我们的赔我们,不该要的白送我们都不稀罕。”

武强妈还想继续纠缠,一来一回间,彪形大汉已经走到了面前。

武强妈只朝禄莨看,见禄莨的注意力一分没落在她身上,顿时更加恼火,一把抓住禄莨的胳膊。

禄莨只是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冰,武强妈略一瑟缩,仍然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大有不给个说法誓不罢休的架势。

无论如何,来者皆是客。

檀小敏深吸一口气,抬手给大汉指方向:“您见笑了,酒席在那边呢,沿着这条廊一路走过去就能看到。”

“唔……谢谢。”面前的巨人声音粗噶,低着头支吾了一声。

双方客气地一点头,彼此都有错身的动势,也没看清楚长相,也没再觑上对方一眼的打算。檀小敏想的是,模糊的一面而已,反正檀家往来各种三教九流,再见也未必有认识的必要,真需要打交道的,再介绍就是。

关键是这人的气压实在是强,她根本不想再看一眼。

忽然间,吊颈绳的圈圈里又窜出个小个子,急惶惶如丧家之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拉着,一边尖声叫嚷。

“丫的!那帮条子居然用闪光弹,老子本来就头痛,现在眼睛都要闪瞎了。哟,老三,你慢悠悠地干嘛,泡妞啊?好几个条子都往这边来了。”

……

小个子倏地刹车,桀桀笑起来。

条子?闪光弹?好诡异的词汇,简直像是某个剧组突然乱入。

矮子的笑声让人很不舒服。

但是檀小敏的目光像是被第三者操纵着似的,从矮个子身上转开,掠过空空荡荡的走廊,略显狐疑的武强妈,以及矗立不语的禄莨,最后又落在那个叫“老三”的高个子的背影上。

老三回过头,两道阴森乖僻的目光扫过来。

这下她看清楚了刚刚忽略的细节,老三不仅身材魁梧,贲张的肌肉上还有几道或新或旧的疤痕……

她顿时毛发直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跑!”

耳边传来禄莨的爆喝,禄莨已经闪电般出手,两道红光直冲老三的门面,同时向后一仰,勉强躲过眼前老三抓过来的手。

……

***

“老三”头一偏,禄莨打过去的东西撞到走廊的屋檐上,粉尘飞溅。

两个不锈钢喜球朝着不同的方向弹射,一个撞在廊顶的椽子上,斜着弹飞了出去,另一个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禄莨顺着惯性倒向连廊边缘,借力一蹬,想往反方向绕过老三,没想到武强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别想跑。”

禄莨顿时身子一歪。

武强妈满脑子只顾紧抓禄莨,不让她跑了,手上下意识拽得更用力,檀小敏的余光看禄莨使了个巧劲,武强妈啊的一声,原地吃了一个抽拽,便像面粉袋一样朝老三扑了出去。

这招和刚才把禄芳拍坐下的手法一模一样,武强妈重量更大,禄莨明显吃力了不少。

不过足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泼墨的现代画,细节和过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栗栗危惧肆意涂抹。

老三见状,毫不犹豫地抬腿一踢,武强妈“啊”地飞了出去,后背撞到石窗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禄莨的身影像风一样从身边掠过,顺势在檀小敏的肩膀上抽了一把。

“别看!快!”

这当口,檀小敏的大脑其实是混乱的,但是脚下已经动了起来。

吉祥喜庆的大红色缀满连廊,顺着檐口一条条的红绸从身后一直拉向月洞门,刚刚那一丝如浮游般飘荡的不祥之感骤然转实,好比打开庆生的蛋糕盒的一瞬间看见里头装着一根手指,或者一杯香醇的咖啡喝到底,发现被子底部念着几粒蟑螂卵鞘,不知来处的恶意,违和又突兀。

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连廊,变得无比漫长。

紧张情绪的激发下,大脑的跑马灯功能像是晨昏深谙处的游乐园,突然拉闸启动了。

须臾之间,最先涌入脑海的,竟然不是冰天雪地的奥斯陆。

砰!脚边的地面一震,有什么东西四散崩开。

……

“枪!他们竟然有枪!”武强妈后知后觉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转过弯就安全了!”禄莨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转弯口就在前面两三米的位置,只要转过去……

砰!

檀小敏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突然就软了。

……

剧痛,好像是小腿,又好像是胳膊。

也可能两者兼有。

“靓女们,这可是真枪,下一次就直接开血洞了哦。”

矮个子在不远处桀桀地笑。

刺耳的声音刮在神经上,仿佛一只无形的利爪。

然后她听到武强妈哇地一声叫出来,接着开始嚎啕大哭。

跑在前面的禄莨猝然急转,猛地回过头朝檀小敏伸过来一只手。

……

下一秒,禄莨的脸色骤变。

……

檀小敏感到身后一股威压迫近,一只大手闪电般地掠过头顶,径直抓向禄莨的脖子。

禄莨再次后仰,却在一瞬间露出痛苦之色,轻哼一声,没来得及躲开。

檀小敏恐惧地瞪大眼睛,视线机械地跟着禄莨脚上的软底缀花缎面高跟鞋慢慢往上——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却又似过了很久,恐惧之感才携着那个时候的画面堪堪来迟,冰天雪地的小巷,沉闷的香水味,无处可逃的绝望……

眼看着禄莨双脚离地,老三的手臂爆出条条肌肉绷紧的线条,五指越收越紧。

檀小敏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两边的大人们都在说:……我们两家的孩子,关键时刻要能自保啊……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刚刚接了电话就从新房出去了,是跟这两个人有关吗?

……还是跟以前大人们忌惮的事情有关?

还有禄莨……檀小敏浑浑噩噩地想,禄莨的反应……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然后,大脑似乎才开始和眼前的画面同步。

老三一步跨过檀小敏,禄莨突然抬头,手肘用力一拐,老三轻哼一声,檀小敏听到禄莨一声低低的呻吟,脚蹬了几下,脖子一歪,手腕垂了下来。

禄莨昏过去了。

檀小敏心头一凉。

“哟,居然没失禁。”老三玩味地朝下面打量了一眼。

另一边,矮个子推搡着武强妈一颠一簸地挪过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弹簧刀抵在武强妈的腰侧,眼神狂乱狰狞朝檀小敏喊:“喂,那个靓女,你来老子这边!”

檀小敏觉得被那道视线扫过的地方如同虫爬过似的,冒起一串鸡皮疙瘩,她本能地挣扎着挪动双腿往廊道边上退,矮个子离得远,却像是下一秒就能立刻抓住她似的,又顾忌近处居高临下的老三,顿时如同一只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的鼹鼠。

老三根本不在意她,反手如电般揪住武强妈的头发往后一拽,矮个子毫无防备,像是拴在母鸡身边的小鸡仔,连带着差点摔个趔趄。

矮个子的弹簧刀在武强妈身上划过一道血口子,血气和嚎叫声顿时倾泻而出。

……

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喂喂,老三你这是干什么?!”矮个子嚷嚷。

“谈谈条件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拉上几个垫背的,大家一起下去乐活乐活。”老三冷冷地说,右手拿枪,左手手肘成箍,用力勒着禄莨软软的身躯往后侧退:“湾仔,你盯住后面这两个女的,当沙包合适。”

“哦?……哦哦……嘿嘿,沙包啊。”矮个子的眼珠子转了几圈,眼神不怀好意地飘过檀小敏的胸,檀小敏后背神经质一跳。

没想到老三左手反手捏住湾仔的肩膀一杵,立牙签似的往背后一跺。

湾仔甩了甩头,这时候才终于明白老三的意思,他懊恼地骂了句脏话,一把推开武强妈。

走廊的尽头,立着一根粗大的柱子,柱子和墙壁之间恰好夹出一个凹的小厢,以前的形制格局里称为“护厝尾”。

武强妈如金丝蜜枣一般浑圆的身躯砸在檀小敏身上,檀小敏眼前又是一黑,武强妈压在她身上撕心裂肺地嚎叫:“救命啊,救命啊。”

檀小敏脑子一阵阵发懵,却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过年杀年猪的场景。

“再□□吵,就送你们上路。”

湾仔转着手里的弹簧刀往柱子后面退,一退到护厝尾的墙壁后,就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他朝外边走廊上的两个女人胡乱挥了挥,又觉得自己失了气势,脸上便露出一丝阴狠。

一团火星子在离檀小敏身后不远的地方爆开,一瞬间,连廊上满是浓烈的硝烟味夹杂着刺鼻的酸臭爆裂。

无数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知道盐酸不?落人身上滋滋冒烟,一瞬间皮肉就变烂泥巴了,嘿嘿嘿。”湾仔狠戾的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武强妈呛得猛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似懂非懂地,眼睛张开一条缝,结合周围的情况,到底听懂了关键词。

“滋滋冒烟”,“烂泥巴”,她一噎,发出一声痉挛地抽搭,到底变成一只卡脖子的鸡,全身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檀小敏看清湾仔再次掏出个小小的暗绿色,只觉得胸口伴随越来越强的疼痛,沉沉下压。

这不是在警匪片里,更不是在军事化学,含能材料,热失控反应的实验课上。

那个名字跟速冻馄饨一样的丑陋矮子手里挥舞着的,是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会出现在檀家厝,而且是在举办婚礼期间的檀家厝的东西——

盐酸炸弹。

***

“湾仔!你他妈脑子生蛆听不懂人话?”老三手上感到微妙的异动,举起手枪压向禄莨的太阳穴,眼神四下打量一圈,估量这处临时找到的地形优缺点。

湾仔看了他一眼,不爽的神情在面上一闪而过,突然放肆地扯起嗓子大喊起来。

“那边的条子听着,放下枪,按哥哥们讲的话来,不然……”

声音放大了湾仔的讲话特点,生硬,带有明显的口音。

又一颗盐酸炸弹在不远处爆炸开来。

“再丢一次,老子可就不知道会丢到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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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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