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声音没有外放,所以小得几乎像是耳语,能听出音色温润如山间清泉,像风拂过海边屋檐下角铃的清朗,又很有厚度。

“男朋友?看来你的生活很幸福嘛,怪不得这么幼稚,以为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拽就能保住外面那两个?”老三把手机往马夹口袋里一揣,手枪在指头上转了个圈又指向禄莨:“说说看,什么转机?不会是拿你去换我们哥俩儿一条出路吧?那边的条子可能不觉得很值当啊,搭上外头两个都不够看。”

禄莨有一瞬间的恍惚,下一秒又被老三的话拉回现实。

禄莨调整了一下姿势,躬起身子,肋骨的疼痛在这个姿态下减弱了很多:“这么……值钱,你们在闹的事挺大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奇怪的是,都没有压迫的意味,倒像是两股包含考量的湍流,一来一往,过了一个回合,又心照不宣地移开。

老三的嘴角在廊道墙壁反射过来的暗光下,抿起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昨天晚上我那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远房堂姐让人把头给拧了下来,身子塞在我们老禄家的祠堂里,虽然不是真的祠堂,只是个金丝楠木做的模型,但是也够膈应的,而且那个模型花了我挺多钱的,想起来就心痛得很。”禄莨说。

“今天一早,堂姐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了。”

老三手上转枪的动作一顿。

“……怎么,换方法了,想讲鬼故事来吓死我啊。”

禄莨把头放在膝盖上:“檀家世代木作匠人,在风水上自然要讲究一点。山南水北为阳,广阔的海边悬崖更是常年接受全日照,偏偏木属阴,越有年头的老木越需要常年放置,所以檀家厝的布局走的是积阴避阳之道,日积月累,木头得到阴气滋养,但是磁场早已出了问题。”

“身体健康的人还好,如果本身体质就比较虚弱敏感,或者有一些基础疾病的人,就容易受到影响,譬如精神紧张、产生幻觉之类。”

“意思是你有精神病?”

禄莨一愣,扯了扯嘴角,她朝矮子努了努嘴:“那不就是佐证吗?原本以为你们东南亚那边比我们更相信这些,接受起来会比较轻松。”

“那家伙疯疯癫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东南亚也学自然科学。”老三说。

叮当一声,回应他的讽刺。

禄莨抬起手指弹了一下耳坠:“世界上有很多所谓的迷信其实都可以用科学解释,比如阴阳,其实是跟微环境的影响有关,檀家厝改善内部磁场的方法正是当时当下用阴阳的观点指导现代技术的运用,你们刚刚过来看到的那个金属门洞就是在这个思路上产生的。但是效果不明显,毕竟是座盘桓多年的古老建筑,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显现出来的。”

说的跟真的似的。

“所以呢?”老三问。

禄莨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淹没在耳坠子细微的声响里。

“你听说过……葨迌窟吗?”

***

“葨迌窟?就是你所谓的出路?是什么?神仙?妖怪?”

“虽然这几十年经过了改造,但是这个建筑总体上还是木头搭建的,你大概不知道,这种抵御外敌的建筑内部都有一个“楔子”,实在打不过的时候就把敌人引进来,楔子一抽,多米诺骨牌知道吧,哗啦一下,同归于尽。”

老三眼珠子一转:“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多好的出路。”

禄莨慢慢吸了口气,以平稳自己的语调:“这个办法有个前提——你们是冲着檀家来的吗?这个厝里的葨迌窟和檀家人相处千年,早就融为一体了,葨迌窟,只会庇佑檀家血脉。”

话音未落,下巴就被钳住了。

禄莨难受地唔了一声。

角落里隐约飘来湾仔的声音。

啊……啊……

“别侮辱我的智商,耍小聪明只会死得快。”老三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身,狠狠扭住禄莨的下巴用力一摇:

下巴的桎梏消失,脑门上又一次被手枪顶着。

禄莨轻轻嘁了一声。

老三朝湾仔身边靠过去,岂料突然间湾仔头猛地一抬,像是朝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厉声发出一道尖啸:“啊————!”

老三呆了一瞬,顾不得许多,身体稍微挪动,抬起一只手刚刚接触到湾仔的肩膀,湾仔却又一次仰头嚎叫。

啊————!!!

他的两眼暴突,斑斑的红色布满眼球,像是内出血,突然间又像是腹部被捅了一刀似的蜷缩起身子。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物压住了,出的气多,进的气少,越蜷越紧。

“十多年前,海都市出过一次大骚乱,牵扯到好几十条人命的那种,骚乱的中心就是檀家厝。从那之后这里就是警察局重点关注的对象。”

身后再次响起禄莨的声音:

“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很多穿着白袍子的人冲进来,光天化日之下喊打喊杀的。我和……檀家的另外一个孩子在前面跑,那群人在后面追,然后突然间,我们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像是脚下一直机械式地不停往前跑,但是周围的环境却没有任何变化。”

“很诡异的感觉,持续时间不长,等回过神来那群人已经消失了,然后就遇到了来找我们的大人,说是所有的坏人都被抓住了,就很像是神话故事里说的那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对不对?”

她仿佛没有看到湾仔的模样,自顾自讲着。

老三一只手反剪住湾仔的胳膊,一只脚压在他的后背上,样子颇像是古代押解死囚的牢头,他的枪依旧指着禄莨,只是整个人颇为狼狈。

“你想说你那个时候进了那什么……葨迌窟?”

禄莨耸了耸肩。

“你那个拖油瓶吵得要死,不如再敲昏一次算了。”她缓缓伸直一条腿,指了指露出来的肋骨,一边有一处明显塌陷:“对了,昨天晚上我还遇到一个小小的爆炸,我的肋骨本来就伤了,托你的福,现在应该彻底断了,所以你实在不必劳心费力地拿枪指着我。”

啪!老三的后脖颈挨了一剂手刀,软绵绵地滑向地面。

老三的眼里闪起饶有兴趣的光芒:“那什么所谓的葨迌窟看你这么倒霉就没起点作用?”

……

“过期了?”

一股风突然从走廊上灌了进来,海浪啪啪地响,厚厚的木麻黄防风林大幅度地摇摆晃动,林涛声阵阵鼓噪。禄莨像是因为伸直腿的动作拉到了伤处一般,她打了个寒颤,无力地垂下手:“我姓禄,又不是檀家人。”

“葨迌窟不仅能困魂,还能困人。所谓的困人,反过来讲,就是说……它也可以变成一个保险仓。”

……

她抬起眼皮,看向老三。

***

老三居高临下地看着禄莨,拍了三下掌。

“编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可惜水平还是比不上我们那儿的神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禄莨:“有意思,檀家是什么,这地方的本地家族吗?”

“别装了。”禄莨手肘撑地,勉强动了动身体:“你们跑来檀家的地界上,却连檀家都不知道,装得太过了。怎么,嘴巴上说不信,心里想的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我确实不知道檀家是什么。”

禄莨有段时间看了很多美国西部片,苍凉唯美的西部画卷,荒原上的牛仔们,骑着夸特马,周身闪耀着勇猛的气魄。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真要觉得,天性的自由、朴素的正义、大地的挚爱、传统的捍卫,这些词汇在这一瞬间很诡异地契合了眼前这个匪徒的气质。

总而言之,这是个相当冷静的人。

冷静,就可以谈。

两人都很清楚,如今的情况,正好杵在某个微妙的平衡上。

原本各有方向,机缘巧合迎头撞上,因为各种内外部的牵制纠缠,形成了一个暂时的耦合系统——像是一座火柴搭起来的高塔,摇摇欲坠,谁都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刻……

一个微小的错位,就会分崩离析。

不过,他也未免冷静得过分了。

她垂下眼眸。

***

走廊上,檀小敏眼前花里胡哨地闪着光,觉得脖子都要被掐断了。

武强妈两只粗大的手狠狠掐着她的脖子,紧张导致力道越来越紧,只掐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冲到了脑门上,又逐渐开始凝固。檀小敏本能地伸手往后抓,扣到个橡皮一样的软绵绵的东西,立即咬住不放,狠命地往前拉。

脖子上的劲松了开来,檀小敏听到武强妈呜呜地呻吟,显然抓得痛狠了,又怕刺激到里面的那个疯子不敢大声叫喊。

她趁机短暂吸进一口气,仰头狠狠一撞,武强妈捂着鼻梁朝后仰去,另一只却手再次抓了上来,力道惊人。

没想到非但没能摆脱她,反而让她更彻底抓狂起来。

别说自救、反抗之类就别想了,估计会死在同命相连的人手上。

檀小敏脑子里正乱糟糟的,头顶一道道的椽子突然震动起来,突然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廊道都在发颤,紧接着一阵大风轰地刮过,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不远处不锈钢上的红色花结啪的一声吹落到地上。

天色一瞬间就黑了下来。

头顶一阵咔拉咔拉的像是磨牙一般的声音过去,地面上又一道像是尾音一般沙沙的声响,紧接着闪电再次在廊道外亮起,刺眼的光芒投射在一个扑簌簌滚过来的东西上。

轰隆隆!

大中午的,竟然打雷了。

檀小敏恍恍惚惚的,只模糊看到一团红色慢吞吞地靠近,直到那东西滚到她的手指边上,才认出来那是一个不锈钢喜球。

***

惊雷就像是炸在耳边。

……眼镜抖了抖,觉得速效救心丸都救不了自己了,终究还是心情忐忑地摁下接听键,五官已经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像是手伸进装了蝎子的盒子似的。

他声音发颤道:“喂……老赵,您老安康啊。”

“安康个屁!打草惊蛇不说,还折腾出这么大的纰漏,看来你们的能力早就退化了,当初默许你们参与这项任务就是个巨大错误!”赵局长的声音低沉而具有威压。

……完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半个小时而已,不过老赵这个经验老到的老滑头能够结合手上掌握的信息分析出事情的进展,并不意外。

“汇报情况!”

“有人质被绑架,老李打算蛮干……”眼镜硬着头皮。

“……我C”赵局长差点骂脏话:“让李运海把他那个巨大的自我放下几分钟!”

这臭老头倒打一耙!明明是他自己怀疑内部有鬼才让他们来作“外援”。

“你跟李运海说,当下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对方稳住,等我这边的人来交接。”赵局说。

“啊……交接啊……”眼镜嗫嚅了一下,是交接还是一并打包抓进去啊?“报您的大名交接吗?”

老李的能力范围从来不包含稳住敌人这一块,他擅长直接冲,以及火上浇油。

“少来威胁我!任何情况下,人质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赵局说:“缺什么补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来专门提点你吗?”

“啊?”缺什么补什么,老头的话像是把他从一团乱麻的状态里点醒了。

但又没完全醒。

“算了,你先稳住李运海!”

眼镜匆忙应了一声“知道了,回聊。”。

“喂喂,你小子说什么,谁跟你聊天……!”又一个炸雷,眼镜手一抖,赵局的电话被挂断了。

眼镜捂着胸口狠狠吸了几口气,也顾不得是否真的平静下来,冲对讲机里大喊:“老大,赵老头刚刚打电话过来骂过了,好消息是:他算是变相地承认我们的身份了!”

李队长紧蹙眉头,不忘嘁了一声:“坏消息呢?”

“也不算是坏消息吧,让我们稳到正规军来交接。”

“……”李队长没说话。

嗡的一声,眼镜收到一条信息,是赵老头发来的,内容是一个链接。

眼镜一凝,勾起脖子,鬼祟地左右看了看,点进去。

是一个邮箱,里面附带一个压缩包。

名字是:金&李,后面附带一串编码。

眼镜瞳孔骤然一缩,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编码,每一段字符所代表的分别是:地区代码——自然公历年——案件类型——流水号。

正是这些年,他和李运海无数次复盘,把每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午夜梦回都会梦到的那件案子。

也是让他们从此失去警察身份的案子。

靠,赵老头这招所谓的“缺什么补什么”,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

葨迌窟,“葨迌”读作 thit-tho(泉腔)或 t**-tho(漳腔),发音和tik tok接近,意思是玩耍、游玩、闲逛?,在福建台湾地区闽南语中常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越过春皇山的风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