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
伏阳市。
正值雨季,急雨毫无征兆地哗啦啦落下,又猝不及防地骤然停歇。
虽然是大白天,远处黑压压的云层却仿佛黑夜般笼罩,半山腰露出玻璃温室的穹顶,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中,亮着一点橘色的光,仿若童话里的水晶灯。
金北碚半倚在车边,低头点燃一根香烟。
道路的两侧是一排巨大虬结的大树,开着黄花,像是缀了暗金,句尘说它们是叫什么树来着?
完全想不起来名字了。
金北碚向山上眺望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烟烧到屁股,丢地上,抬起脚踩灭。
还没开始爬,脚已经颤了。
***
羊肠山路,既湿又陡。
才爬了五分钟,金北碚已经头昏眼花地停了下来,掏出震了半天的手机,靠着树干一屁股蹲下来,又被林间淅淅嗦嗦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一对母子。
模样比他还狼狈。
妈妈,我想去看看山上那个水晶宫嘛~。
那是什么好看的地方啊,听话,远远看一眼就好了。早知道你的小九九是这个,我就不陪你来这边做什么“科学作业素材搜集”了。
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还是能看出打扮得挺讲究,手上拖着的那个男孩子看样子是个小学生,满脸倔强。
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女人的目光恰好与贴在树干上的金北碚相遇,顿时一声尖叫。
啊~~~。
叫完,又面露赧然,还有一丝迟疑的探究。
金北碚矜持地朝她点点头,装作无事发生般站起来,继续往上爬。身后传来小男孩的嘀咕。
妈妈,你不是说这山上有不好的东西吗?怎么那个圆滚滚的大叔一点都不怕啊。
嘘,小声点!他肯定是个外地人。
***
“呼~呼~呼~。”
手机里传来温和的声音,没有一丝久等的急迫和不耐:“大师,您见到句先生了吗?他那边的进展如何了?”
“呼~呼~呼~。”金北碚眼见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当即往边上的树干上一歪,喘息着掏出烟盒,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我滴个亲娘哎,养尊处优惯了,上次这样不要命地爬山还是啥时候来着?
……好像就是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金大师,您还好吗?”手机那边继续关心道。
“我……我仿佛看到三个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向我招手,莫非是……那个世界的使者?老子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爬山爬死的艺术家了吗?”
“您说什么?什么三个字?”
“苍浮槎,它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玻璃温室的样子在脑海里越来越近,越来越亲切可人,像是句尘预先知道他要来似的欢迎感——算了吧,金北碚扯了扯嘴角,即便自恋如他也不会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句尘只会冷冷地皱眉:烟鬼,臭死了。
“您是一个有追求的艺术家,神仙会保佑您长命百岁的。”手机那边完全听不明白。
“呼呼呼~~追求,老子现在简直在搞行为艺术……而且一点都不美,不符合我的特质,555……”
那边沉默一瞬,和蔼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一丝冷峻。
“大师,恕我直言,夏天是博物馆各种活动的高峰期,即便以您在艺术领域的成就——能抢到市立博物馆展览的黄金时段也是颇费一番功夫,换句话说,您的个人艺术展如今箭在弦上迫在眉睫了,行为艺术就先放一边吧。不能既要又要。”
……对啊!
金北碚心神一震。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飞行大秀啊!
——那将会是一场震慑业内外的创意,不啻于宇宙深处的一次超新星爆炸,灿烂华丽,即便那是他在某一天的宿醉之后的灵感,其高度也不亚于广袤深黑的灵感虚空中骤然亮起的一簇光。
等等!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嗯,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通知您,您的飞行大秀计划已经获得市立博物馆的许可,也就是说——”
叫那个鲁秀婻那个老绿茶和我抢!!不看看小爷我的咖位!果然失败了吧,哈哈哈哈哈!!!
山林里响起金北碚痛快的大笑!
“不过句先生一拖再拖,对您的大秀整个进度的稳定性都有影响,且不说他已经超过48小时不接您电话迫使您不得不放下身段亲自前去找他。”电话那头有些愤慨:“实在不行,您其实可以考虑换人……”
“绝对不行。”金北碚坚定地打断:“……你不懂。我的创意,只有他能实现。”
然而创意成为现实,需要载体。
载体的优越程度,直接决定了创意的呈现结果——是令世人惊艳咂舌,还是眯眼嗤笑。
幸好他在五年前找到了句尘……
那一年,他刚从北欧某高端艺术大学留学归来,怀揣着激情与野性开始着手准备在上海举办自己的第一场装置艺术大秀。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金北碚的生物装置艺术起航展》十分干脆地卡壳在“想”这个阶段,请帖都发出去了,临了却被告知……空想太过,落地的过程遇到很大的阻碍,简而言之:师傅做不出来。
进度条还没干到四分之一就差点折戟沉沙。
怎么会做不出来?!这可是在华国呀!想不通!他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就是营造一处迷离的、虚幻的、华丽变化的烟雾状空间,烟雾必须是稳定可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层叠而来,并且能和处于其中的人产生交互反应,两个月的时间,很难吗?
完蛋……输的是他的名声,丢的是金家的脸,搞不好,不,那些看笑话的小人和出殡不嫌殡大的媒体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乐子,到最后肯定会连累金氏股价,在被捉回去继承家业之前,搞不好屁股先要开花……彼时金北碚绝望地抱脸坐在美术馆门前的台阶上,脚边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落下来。
金北碚下意识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就见一枚一元硬币在脚边的阴影里打着颤,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又从那朵正在抖动的菊花上茫然抬头。
嚯!好大一个毛脸巨汉!
金北碚吐出一口烟雾,呵,谁能想到这位毛脸巨汉其实是位身材修长,肤色白净,如同眼前的烟气一样飘逸的美男子呢。
一言以蔽之,是句尘拯救了金北碚还没起步就濒临夭折的事业。
他绝对不会告诉句尘,那枚见证他们结缘的硬币被他认真收藏起来了。随着一系列的作品出炉,金北碚的名头逐渐在国内国际打响,如今已经是响当当的装置艺术家,而句尘在研发和运用方面的各种巧思无疑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有的时候我真想把我的宝贝藏起来,让谁也找不到他,这样他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您有些变态,非艺术范畴的那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我家外表美,脑子更美的小狗蛋,不过嘛,也根本不用我出手,小狗蛋自己都巴不得打个洞钻进去,不跟任何人打交道。这人有时候很狗,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其实是只地鼠。”金北碚得意地笑道。
……
“但是……。”电话那头不甘心地试探道:“他的拖延症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不是吗?”
金北碚深吸一口烟,又吐出个烟圈。
“要不你帮我再去找一个同时精通模型制作、网络架构和深度学习技术,并且能够理解我的奇思妙想的博物学家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果断转换话题:“听起来这位句先生似乎活了很长时间了。”
“嘁,他比我小,他的外婆是我爷爷最小的妹妹。我的天才表弟,是和我血缘上很近的那种表弟哦。”
伏阳是山城,脚边的山色景致到处都是,但是要说起曾经红极一时的伏阳市历史上唯一一家私人开设的动物园,就是一代人的时代记忆了。
这地方金北碚小时候其实来过一次。
曾经一度是热门打卡点,竟然还有大熊猫!
如今或许还有市民记得这座骤然关闭了动物园,当时媒体上还热闹了一阵,民间也是各种流言蜚语,有说有资本盯上了想要收购用来开发房地产,园主正好突发疾病,雪上加霜之下不得不卖地走人的。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吹自己在国安有熟人,那个园主被查出来其实是长期潜伏在国内的间谍,以及老板经营不善资不抵债带小姨子跑路了,以上都属于正常猜测。
而最离谱的说法恰恰是传播最为广泛的。
——那个园主原本就是个有来头的人,开设动物园是假,搞邪门歪道是真,专门点了那个位置,警察迄今没找到证据,没准早就尸解成仙了。
春皇山自古以来就是个出鬼怪传说的地方,而且你说那园主开什么不好,偏偏是动物园,人气高昂的地方,还有各种动物相伴,像不像古代志怪传说中的场景?
好在再热的锅也有冷却的时候,随着话题的热度逐渐落寞冷清。当时那些事接连发生后,句尘就被送出了国,说是跟着小姑奶奶生活,其实以那位老太太不着调的个性,可以想见句尘在国外的日子会有多么孤单。
555……怪他,第一次见面竟然没把表弟认出来。
不过句尘更过分,直接把他当乞丐了!!
好善良,55。
“……真没想到,您确定不是任人唯亲血缘滤镜吗?”
“长得也很帅。”
“……什么?!!!”电话那头惊叫一声,立刻噤声。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点上这么吃惊?金北碚有点恼火。
自己要是去油减重,准更帅也亦未可知呢!
如今开车经过山下时依旧能看到山间那座隐隐露出尖顶的玻璃温室,已经成为了伏阳人习以为常的画面,倒是有了些大隐隐于世的意味。
也会在视觉上产生误差,仿佛那个闪光的穹顶是漂浮在苍木之上,而当金乌西坠,夜色浸染,温室里有隐隐的灯光亮起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就像海上的一处灯塔,无论是波涛汹涌还是乌云满天,只要一心一意地朝着它航行就好。
森林和海洋,其实很像。
上山只有一条路,从上次地震之后破得更厉害了!路到后半段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车根本开不进来。幸亏天气不冷,湿漉漉的只是难受,还不至于要命。
没人会有往上爬的**。
除了他!哼哧哼哧,金北碚双手撑在膝盖上,甩了甩额头泌出的汗珠,圆滚滚的肚子上下起伏。
苍浮槎。
终于看到木板上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三个大字,金北碚剩下的力气只够翻了翻眼皮,接着就立刻弯下腰,撑着膝盖咳嗽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又点了根烟。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清凉的声音。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吓得金北碚倒抽一口气,尖叫一声,差点跳起来,条件反射地把烟甩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