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尘讨厌烟味。
金北碚一脚把地上红色火光踩灭。
定睛一看,门前半个人影都没有。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金北碚思考了两秒,抬腿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声音。
他又往后退了退。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
再往前伸。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前前后后……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东西放门口就行,谢谢。
既没有招手的使者,也没有句尘的身影。
远处悠悠的山峦逐渐泛青,城脚下城市的天际线既朦胧又深邃,除了随着黎明色彩变得鲜亮的林木,只有那条让金北碚差点断气的碎石路破破烂烂地从山坡下蜿蜒而来。
“大师?您好像在骂骂咧咧。”
“闭嘴。”
阴雨绵绵的下午,句尘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冷漠地一遍遍重复着,有没有石头啊,好像砸碎丫的玻璃!
“……我是白痴吗?”金北碚自言自语。
“您是艺术家。”电话里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
“对,老子是艺术家,不是快递员!再说哪个快递员会愿意跑来这个倒霉催的鬼地方啊?!”金北碚咬牙切齿,几步跨上台阶,啪地一声拍在木门上,用足以撼动群山的大喊大叫:“喂!狗蛋!给老子把门打开!听到没?”
惊飞的野鸟又落回原地。
像是来自屏幕外的看客,不咸不淡地倾听着山脚城市吟唱的节奏,另一头,雨丝霖霖的翠色苍山间,玻璃温室轻轻地露出尖顶,像有手攥着画笔,在画像上的深绿色眸子里点上一星半点的淡光。
“我知道你在家里!!!”
金北碚再次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了半晌,除了自己鼓鼓的心跳让人联想到鼓噪的河蛙,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难道是在最深处的玻璃温室?在捣鼓他的那些零零碎碎?”
“……好吧,没有事先联系确实是我的错,反正还早,等等就行了。”
“但是那些东西怎么能比我的飞行大秀重要呢?我的艺术啊……”
金北碚碎碎念着后退下了台阶,打量起这栋建筑。
——真丑。
且不论古怪的造型,单就说一眼往上方看去那几重交错的重檐庑殿与穹顶玻璃温室的搭配……真是严重挑战金北碚的神经。
倒不是他审美偏狭接受不了混搭的方式,身为一个真实而不装逼的前卫艺术家,金北碚认为世界上的艺术家可以简单分为两类,一类像是眼睛长满倒刺,看什么都不顺眼,什么都要批判几句,无时不刻不在化身社会发展的后坐力——从屁股里吹出来的那种。
另一类就是他这样的,有容乃大虚怀若谷。
他本人是个享受型,钱多得花不完,根本不需要通过贬低其它人来衬托自己,那种随时对世界充满刻薄这种活儿太累,不适合他。
这个世上挑刺的艺术家太多,已经够俗,够臭了。
只不过优雅的玻璃穹顶和精致古朴的梁枋户牗仿佛像是金刚附体白雪公主似的,两种材质毫无主次地混斗着,谁也没压倒谁,却莫名散发出肌肉对峙傲娇的气质……
苍浮槎,即便以通常审美来看都是一栋有点奇怪的建筑,曾经那座动物园的管理用房,只有玻璃温室和一间办公楼,也不知道这层诡异的外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断增生出来的。
你这鬼地方造得太辣眼睛了。
一直以来,金北碚都忍耐着没把这句话对句尘说出口。
“大师,没事我先挂了,等你的好消息。”
“哦。”金北碚随口一答,没有听清手机那边挂断之前的嘀咕——
“老板好像一只无可奈何的舔狗哦。”
几滴水落在金北碚的脸上,他仰起头。
他妈的,又下雨了!
***
句尘确实在深处的温室里。
树下的绿丛中色彩四起,群鸟叽叽喳喳地乱飞,一只黑色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黑色大猫轻轻地一跃,跳到仰躺在沙发椅上的句尘身边,伸头蹭了蹭。
句尘的嘴唇罩着一层不健康的死白,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泛起一层青色,盯着婆娑的树荫发了一会呆,意识到身边还有两只圆圆的琥珀色眼睛瞪着自己。
鹦鹉长长地啸了一声,焦躁地跳到菩提树上,鲜艳的鸟喙上下一抽,熟透的菩提子顿时扑簌簌地掉落下来,被电脑上方早已设置好的罩子挡住,全部噼里啪啦地四下弹飞了出去。
雨点淅淅沥沥地洗刷着穹顶的玻璃,电脑机箱轻微嗡鸣声一阵阵,直到大猫轻轻一跃,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落到打横成一张床的电脑椅边上,伸出鲜红的舌头,在高挺的鼻梁上舔了舔。
又舔了舔。
半晌之后,又是一叠声的痛呼响起。
……嘶,痛痛痛痛。
猫科动物的舌头,都是带倒钩的,好死不死地还踩在薄毯子上,下面正好是腿上的伤口。
大猫(姑且这么称呼)沉默地看着龇牙咧嘴的男人,往后轻轻跃开,琥珀一样的眼珠子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光线。
句尘的额头汗津津,汗水滑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仿佛消失了,下一刻又出现在睫毛之上,落到眼睛里。
***
撇开宗教概念不谈,菩提树其实是一种原产于东南亚地区的大型乔木,这种树有一个特点,在其年幼的时候,会附生在其它树木上,所以在其原产地,人们往往会看到菩提树的幼枝出现在已经死亡的树木枝干上,有一种死而复生的神秘之感。
介于生死之间……就像他现在的状态一样。
腿上的伤并不像一开始觉得那样睡一觉就会好起来,伤口半结痂,但是没有那么痛了,已经痛麻了……
——不排除是因为失血过多。
手机振动。
句尘烦躁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溢出来的绿色。
头顶的菩提树是父亲从西南边境线上带回来的,说那个一定要送他这棵小树苗的姑娘眼神实在是太过纯净和坚持,即便不是一个信佛的人也完全无法拒绝,于是这棵抵御邪恶和充满祝福的——据说是来自斯里兰卡——是那株阿育王的妹妹当年从印度带去的枝条长成的佛陀参悟的圣树血脉,便在华国西边的一座森林之城里,一处高耸的穹顶温室里扎了根。
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谓之菩提树焉。——大唐西域记。
时光荏苒,句尘总觉得那个身着工装的高大身影依旧会时不时地出现在菩提树之下似的。
……大概是濒死之前大脑播放的死亡万花筒?
鸟在四周焦躁的飞舞,像是旋风似的晃得头晕。
“都饿过头了……”
——抱歉,但他现下应该不大能动弹。
鸟飞得更焦躁了,纷纷围绕在他周围,等待投喂。
大猫朝天吼了一声,伸出爪子把鸟驱赶开,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薅了一下,又朝一边看了看。
手机就摆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他伸手还能够着,有五六通电话,清一色都是“金女士”。
末了又接了一串“金北碚”。
句尘眉峰簇起,他后背濡湿,胸口闷得很,考虑半晌之后,还是忍痛按下椅子边上的摁钮。
椅背推着上半身升了起来,扯动伤口,顿时又抽了一口气。
句尘缓了缓,一边摁下手机通话键。
大屏幕上,无数小屏幕组织在一起,像是一只巨大的冠网椿的翅膀,斑斓的网状斑块组成精妙的翅膜—,整体呈现出一片鲜丽的色彩,像是阳光折射在清晨的露珠上。
构成“翅膀”的各个小画面里,有水潭、湖泊、放大的苔藓丛、花蕊的中心、交错的枝杈、逼仄的树洞……中间一片闪光的蓝色。
眼前巨大的屏幕上横陈着一段话,赤红色,嚣张地破坏了这片充满生命力的美好宁静:
——小简啊,生非生,死非死,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一愣,手机已经接通温室里的环绕音响,一刹那,“金女士”苍老的吼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句尘!你这只小狗崽子,终于舍得接电话了吗?!!
仿佛一剂强心针,顿时把他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拉了出来,句尘梗着脖子“嗯”了一声。
“……金伏伽女士。”
——你这是变态晓不晓得?是侵犯人权的行为,老娘完全可以报警,让你去警察局喝茶!
——老娘跟谁谈恋爱是你个小鳖孙该管的吗?有本事自己也去谈一个啊?再敢监视老娘,信不信老娘就把你养的那些猫啊鸟啊全部一锅炖了!
组成屏幕的其中一个画面,伴随着砰砰砰的声音,一只干瘦的手,手臂上血管凸起,正胡乱挥舞着又拍又赶,背景……花里胡哨的,再加上四周金色的头发翻飞。
“我头晕。”句尘说,狭长的眼角眯了眯:“外婆。”
画面里的视角飞快地左闪右避——虫老三的自动反应系统已臻化境。
——头昏?我看你是窥视别人的浪漫,脑子里长针眼了还差不多!
……真的头晕,痛得都有点麻木了。
——哼,再敢偷窥老娘,你就等着被抽吧!
啪!手机挂断。
大猫不明所以地抖了抖,耳朵折起来。
句尘听着环绕立体声的忙音,只觉得眼前红蓝白紫光乱闪,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才慢慢睁开。
那么凶,禄老头肯定不在她边上。
***
晕乎乎地敲了几行代码,目标直指那段信息的来源,丢回一个病毒炸弹,句尘朝后一仰。
老太太真不省心啊。
眼角余光不小心扫到蜻蜓翅膀的边缘小屏幕,不起眼的画框里,视角正对着苍浮槎的大门外,一个圆鼓鼓的胖子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廊外。
胖子一边抽着烟,时不时伸出一只脚在空中摆一摆,然后收回来。
像是只试探水温的大鼋。
***
伴随着一声类似长叹的吱呀响声,大门莫名其妙地,突然就开了一条缝。
卧槽!
金北碚正骂骂咧咧,举到嘴边的打火机烫了一下手,看着鼻子前已然冒烟的烟头,他不情不愿地把烟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扯起嗓子喊道:“喂!怎么开个门也这么慢!还有,出大事了你晓不晓得?”
门后面并没有响起惯常的冷淡回答:关我屁事,早就说过苍浮槎不准抽烟。
有光线从里面流泻出来。
推开门,门后空无一人。
还是有点伤心啊,如今连门里面都不来迎一下吗?难道没发现他在门口可怜兮兮地淋了这么久的雨?
关门的一瞬间,哗啦啦的雨声像是被刀切断一般,乍然隔绝在门外。耳边突然就是一片寂静,昏黄的灯光照在暖暖的木色上,凉飕飕的。
“这么冷的天不开暖气,也不怕冻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金北碚抖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往里疾步穿行,
“人呢?变成鬼啦?”
苍浮槎里一个个空间错综复杂层叠渐进,像是迷宫,不小心就会错踏进某个陌生的空间里。
如果不是这几年经常厚着脸皮来串门,他肯定会绕晕。
直到看到一扇垂花门,门帘上透出暖暖的黄光,金北碚的心上才生出类似松了口气似的归属感。
“吱一声啊,狗蛋我跟你说,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