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近看才发现女霸王的眼睛肿得跟葡萄似的,怪不得连今天早上化妆师捣鼓的时间都特别长。
不过女霸王平时也喜欢缠着化妆师就是了,对每一根头发丝的打扮都有说不完的想法,今天倒是一言不发,任由人折腾,像个发条失灵的玩具娃娃一样。
“问你话呢,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孩。”龇牙,继续恶言恶语。
一反常态的,女霸王没有当即跳起来施展她引以为傲的拳脚功夫。
咳咳,老爸暗含警告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真烦人,明明一整个脸都被那顶破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到底是怎么看见这边的情况的?
嘴角努力咧出个僵硬的笑。
“喂……”他很没尊严地两手成抓举到头顶做鬼脸:“耗子叼着土根跑咯,呜噜噜~~”
“喂喂,今天的盒饭有糖醋排骨和炸鸡……”
“喂喂喂,不吃饭大脑会宕机,下午讲错词又要浪费时间……”
“喂喂喂喂,某些人一天到晚“宁买粗一寸,不买长一尺,这些树要想进我们禄家堡的木作基地——统统不合格,车还没到山下就统统赶回去。”的气势哪里去了?”
……
女霸王猛地从手臂里抬起眼睛:“喂你个头啊!翻灯的,你烦不烦!”
又是这句,早听她说过很多次了,翻灯的到底什么意思?从每次讲这句话的场景分析看,应该——是!在!骂!人!
……靠!
嘴角的肌肉像是突然挂了个秤砣,把特意挤出来的笑容一起拉没了。
“臭狗蛋!要你多管闲事!”女霸王突然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又把头埋进膝盖里:“说了不准叫我土根!”
这下真是在骂人了。怎么办,拳头都有点发痒了。
一盒盒饭突然闪现在两个小孩中间。
“小土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太阳掉下来也不能耽误干饭嘛。”
胡子拉碴的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帽子挂在肩膀上,粗糙的大手里还拿着一盒剧组发的盒饭,仿佛没有听到刚刚的骂声,一声“小土根”说得相当丝滑。
和他身上工装布料的咔嚓作响形成鲜明对比。
“小土根,要给叔叔面子的哦。”
女霸王的两只手被他一把拉起,一盒盒饭塞进手里。
“吃吧!”
说罢,他转身又走回到大树下,帽子往脸上一罩,重新歪倒着躺下了。
女霸王看看手里的盒饭,转头又看了回来。
两个小孩面面相觑:……。
耳朵尖依稀捕捉到帽子下面传来不大不小的一丝嗡嗡细响。
“啧啧啧,男人可不能只会动嘴皮子,明明前几天才给你看过极乐鸟的视频,一点长进都没有。”
……
极乐鸟的视频?那种黑布隆咚的洁癖鸟,把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叼些花花果果什么的来装饰那个。
喂!他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视频!说的明明是鸟类求偶!!!
脸腾地冒烟了。
“嘁,小屁孩。”老爸伸出一根指头顶了顶帽子边缘,帽子把光挡得严严实实,黑黢黢的阴影里似乎有鄙夷的眼神朝他这边扫了一闪。
“说了多少次,别喊我小土根。”小姑娘突然轻轻地嘀咕。
脸上直跳的肌肉还没平复,他掩饰般地吼道:“我爸哪里喊错了,你名字里的莨不就是土里的块根吗?”
……
“……还有,他懒得要死还专门给你拿盒饭,我都没这待遇呢,你要给他点面子,知道不?”
“……也不准喊我臭狗蛋!”
“或者你喊我臭狗蛋,我喊你小土根,要公平,不能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算了,本少爷大肚,偶尔喊个一次两次就当没听到了。”
“……有鸡腿哦,赶快吃吧。”
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他警惕着,肌肉都是紧绷的,万一女霸王跳起来揍人,立刻往后撤退。
过了一会,小姑娘伸手拿起一次性方便筷,轻轻掰开,夹了一块炸鸡。
真是见鬼了。
感情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又做鬼脸又堆笑的,效果还比不上老爸一句话!
亏她先前总是目光炯炯地调戏他,说他笑起来好漂亮,比女孩子还漂亮什么的,都是假话!白笑了!
女霸王吃得比树懒还慢。
但是刚刚她那一瞬间的眼神他见到过很多次,在老爸工作室的视频里,不同动物的。老爸说,那是一种精神防御系统资源已经被耗尽了的状态,同时也可以是突然发现自己缺乏足够的认知和情感资源来有效处理当下情况的状态,简称——应激。
换句话说,她曾经处于十分惊恐的状态里,耗尽了精力。
哦呵呵呵呵……
那个姓吴的老阿姨,声音为什么这么有穿透力呢?简直像是个山洞里的女妖精,四面八方奸笑着涌过来。
连童话故事都在告诉我们,千宠万爱的小公主们在有了后妈之后境遇是如何的一落千丈,继奶奶的情况又会是怎么样呢,茫然。
也是奇怪,据说禄老头情人一直就没断过,按理说她应该习惯了才对,难道这次那什么吴编导是真的有戏?
话说回来,他要是找老爸预支点零花钱也去下个注,会不会被老爸敲脑壳啊?
他看着女霸王又吃了一口米饭,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突然涌上一丝复杂。
女霸王也没出息,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突然就这么怂了,害怕了。
真想敲开她脑子吼一声:你可是禄观清的亲孙女,还有你们那个禄家堡,里头那些人是吃素的嘛?那么多人给你当后盾,什么吴姐吴编导吴后奶奶,根本不可能对你产生什么威胁,害怕成这样还有没有点出息?
(禄家堡是本地有名的历史古村,禄是当地大姓,换句话说,这个村子,是以禄家人的亲缘体系为主体构建的——和那些群居动物一样,整体出动,猛得很——老爸语。)
但是第六感让他突然就觉得话不能说的太直白,似乎还有种必须装逼的——天意。
“咳咳,禄莨,你知道吧,很多动物会共同保护群体里的幼崽,比如狼、大象、狮子、帝企鹅……什么的。燕子会通过群体警戒行为和攻击性行为来驱赶寄生者。”
“说人话。”女霸王拿筷子心不在焉地挑起一小团米饭,半天才轻飘飘地吱了一声。
嘶。
手又痒了,幸亏他人善,痛打落水狗不是他的风格。
努力了一会,到底想不出来这个逼能怎么装,最后的话还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我的意思是,后奶奶什么的,对你来讲根本不足为惧啦。你可是禄观清的亲孙女。”
没想到禄莨一瞬间脸色更加白里发青,半晌,突然用力往饭盒里一戳,呲的一声。
筷子穿过排骨,米饭,盒子,插了个底儿穿。
他目瞪口呆地仰起头,看向头顶上方尖尖的下巴……就这么突然支棱起来了?
他的安慰这么有效嘛?
“喂,你家有猫吗?”禄莨垂眸扫他一眼。
“啊?”
“有耗子吗?有狗吗?有青蛙蛇仓鼠牛羊马猪兔子鹌鹑鸡鸭鹅吗?”
“……有吧,还有猴子大象火烈鸟大熊猫小浣熊斑马秃鹫……”
“呵。”女霸王露出“你就吹牛吧”的笑容。
他着急了:“我家真有啊。”
毕竟家里真的有个动物园呢!
“总之,我好心给你个忠告。”女霸王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侧后方。
“什么?”
“但凡是个母的,都别让那死老头子遇到,否则一定贞洁不保!哼。”
葱葱郁郁地密林之中,又传来吴编导呵呵呵呵的笑声。
他愣愣地看着女霸王脚踏旋风而去,下意识看了一眼老爸,刚刚降温的脸上又像是点了一把火似的再次烧了起来。
漂漂亮亮的姑娘,开口闭口说什么贞洁啊。
老爸一动不动地,似乎是睡着了,突然又抬起一只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嘶!
讽刺他!
没想到当天晚上,禄莨就玩起了失踪。
***
扎根土壤,抬头就是天空,一粒种子长成一树苍穹,这世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我们都是宇宙的孩子……。
婆娑树影间,半大孩童的脚步声跌跌撞撞。
大自然黑黢黢,一种模模糊糊的光感,伴随着周遭各种放大的淅淅嗦嗦以及生物的低鸣在耳边仿佛浅笑戏谑,心跳和呼吸都在震耳欲聋地颤抖,不敢发出声音,他只能在脑海里用高歌压制住如海啸般涌上来的恐惧。
一盏时光,沉浮游走过往,从亘古朦胧到岁月苍穹,这星辰为我歌唱也为你歌唱,我们都是宇宙的孩子……
……5555,好想哭。
有可能是人类的眼睛能够适应环境的变化,也有可能是星光或者月光在树叶间的反射。总之,千万里的原始山林的夜晚真不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
如同老爸说过的那样。
来自深处的不知名的视线……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越来越恐怖,恐惧灼烧胸腹。
感觉头脑都混乱了。
可恶的土根,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啦啦啦,无穷无尽的麻烦,受过再多的伤害,你也可以得到爱……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换成了“浪漫大冒险”的主题曲。
下一秒,他心跳骤停。
淡淡的银色亮光一晃,深色的树影像是无数合拢在一起手掌组成的深井,在黝黑的最深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
唉~~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耳边轻轻叹出一口气,恐惧和紧张在看到同类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了,伴随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下一刻,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担忧和此时此刻的庆幸又统统化为愤怒喷涌而出,他脚下无法控制地开始飞快往前跑,朝着那家伙!
禄莨!本能先于理智,他张嘴大吼。
几点了你跑到这里发神经,演什么鬼片啊!!
须臾之间,禄莨的身影变得清晰了,她脖子歪斜着,一直胳膊上上下下的摆动,好像……正在梳头似的。
演鬼片啊!!!!有毛病吗?
脚下咔嚓一声踩到什么,让这声原本继续要惊天动地的声音在飘出嘴唇的一瞬间如烟般消散了。杵在弱光之间的那个人影突然转过身来。
光线突然亮得刺眼,霎时间把禄莨的身影刻画得如同黑色剪纸。
……。
不对劲!
光线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显露出形态。
心里有个声音突然大喊。别回头,不能看。
……不,别看。
……土根,不要看。
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轰隆隆的声音贯穿耳膜,地动山摇。
(据国家地震台网正式测定,4月17日7时37分在伏阳市东春皇乡发生3.1级地震,震源深度8千米,震中位于北纬31.45度,东经101.35度。
震中5公里范围内平均海拔约1369米。
震中周边200公里内近100年来发生3级以上地震共567次,最大地震分别是1937年9月16日伏阳市东春皇乡的6.0级地震(距离本次震中3公里)……)
2003年的地震对于伏阳市的居民来讲,只不过是无数次地震中毫不起眼的一次。小晃一下,楼层低的人家几乎都感觉不到。
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
然而近千公里外的山坳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悄悄地,塌出了一个深深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