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小敏的视线中途长长地在禄芳身上顿了顿,最后又落到檀檐身上。
檀檐还没什么反应,禄芳的眼睛立刻就红了,她穿海都地区传统的新婚服饰,红底蓝花,硕大的假发顶在脑门上。
檀司桁甩都不甩她,嗤笑道:“好稀罕老三让我们靠哦,别说昂哥一个人资产就顶得上七八个檀家了,老子起码也是星途璀璨……”
禄芳薄唇抿起:“四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衣钵还是要有人传承下去的……”
“啧,衣钵,喔唷唷~”檀司桁拖长调子,语气里插科打诨式的意味更浓了,他眼珠子转了一圈——闪烁着寒光的不锈钢边边角角,连那些喜字如意结竟都是玻璃钢的!
似是在解读这种特立独行的艺术风格,檀司桁摇了摇头,不屑地呵了一声。
“嘿!我个人强烈建议老三这位炼金术大师,别来挨咱们檀家的边。”
檀檐一拍桌子:“你!你懂个屁,不过是个……”
三流小网红!
檀檐的眼神扫过檀老太太和二伯,到底一咬牙,最后几个字还是顺着口水咽了下去。
禄芳拉了拉檀檐的手,努力朝檀司桁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委委屈屈道:“檐哥别生气,家和万事兴嘛。”
禄芳看向檀檐的眼神里缀满理解和安慰,柔柔一笑之中流露出一丝惶然。
仿佛在说:人家毕竟是“受宠老幺”,不要为她这个半只脚才进门的孙媳妇伤了家族的和气。
檀檐看懂了,火气更甚,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禄芳的肩膀,冷傲地扫了堂弟一眼。
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奶奶,芳芳不过是要遵循传统而已。不过是加个歆安舞仪式,花费不了多少的。”
檀小敏这会子终于听懂了,还是那件事,回来之前檀司桁就在网上跟她吐槽好久了——禄芳那个山脚脚来的,和正经禄家人八竿子打不着,竟然要求婚礼上举行歆安舞的仪式。
***
木作之家,信奉大树有灵。
古代为了营建之事伐木,到底是刀斧相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傩舞,古时候传下来的祭典之舞。
禄檀两家的傩舞传承同脉,最早是以前在采伐巨木之前和上面派下来的监工官员一起祭神祈福的一种仪式。
也有学者考证,海都地区驱邪纳吉的舞蹈其实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傩舞的一个分支,舞佾们从世俗之人转变为戏中之神,面具是连通神鬼世界的桥梁和媒介,所以才有“戴上面具是神,脱下面具是人”的说法。
正反相对,神鬼两面,彼此映衬,如同镜影。
到了今天,对于檀禄两家而言,在重要的日子跳起傩舞:
一来,提醒自己,时刻不能失了敬畏之心。
二来……强身健体,他们小时候都拿各种傩舞姿势当广播操练,挥汗如雨的,都成肌肉记忆了,怎么可能忘记。
就连禄芳这种关系很远的禄家人,也会跳上一点点。禄芳的爹在禄家堡山脚开了家小作坊,以前靠接一些木工杂活过日子,山上有大活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来叫他帮一把手。
东南有檀家,西南有禄家。西禄东檀,一家地处东南海滨,砖雕院墙之外就是潮头起落,浪花喧闹。一家位于西南山区,藤蔓缠绕的山门隐匿于溪水清流,古树虬结之中,不知为何就勾连起来,几百年间一直保持通婚,可以说是一种“传统”。
血缘传承越来越艰难,直至民国西洋先进遗传学知识传进来,才惊觉集习生弊,檀禄两家主枝几百年的联姻快要让彼此的血脉断绝了。
之后这种姻亲嫁娶便被严格禁止,却依旧是一方天地勾连着天地一隅,相隔上千公里,祖祖辈辈间一直保持着的生计往来依然密不可分。
两家的小孩子经常丢一窝一起带,暑假寒假,山里凿木头烤粑粑,海边算木方抓螃蟹,彼此间那点可说不可说的,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后来檀家在檀老太太的领导下进军房地产领域,禄家的禄老爷子则持续专营于木作和传统建筑文化发展,到他们这一辈,直系的大多数孩子已经改投其它行业。
所以也不怪禄芳作妖,禄家这一辈表兄弟四个人,老大檀栋很小的时候就在“西边”走失,老二檀昂和老四檀司桁又进了娱乐圈,只有老三檀檐算是个搞建筑建筑的,与“檀家下一届话事人”这个身份最沾边。
婚礼的头天都还未过半,禄芳已然不装了,还不知道私下里给檀檐灌了多少**汤——既然他是注定的未来当家,那她禄芳就是板上钉钉的厝主夫人,两口子的婚礼要求特别一点也是情有可原的不是。
更何况,这还是檀禄两家百年来的再次“联姻”。
傩舞曲目多样,歆安舞为尊。
上一次引乐开舞,还是檀老太太招婿入赘继承厝主位置的时候。
所以禄芳的要求,其实是变相地对外示意檀家以后的当家是檀檐。
“嘁,薅羊毛还要贴个牌是吧。扯什么衣钵呢,我们这一辈里有谁敢说自己真继承了檀家的传统?真正的传承都在前面,在广场上那群檀家的弟子里!”檀司桁朝广场方向虚指:“奶奶早就说过,别管平时什么大师大工的叫法,本质不过就是“匠人”而已,檀家出来的牛逼外姓师傅多了去了,木作技术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有些人,娘家缺钱就直说么,咱家不缺那三瓜两枣,当救济穷亲戚了,犯得着整那些有的没的。”
“咳咳,司桁。”檀家二伯咳了一声,打断檀司桁越来越直白的话。
檀司桁的目光刚碰到禄芳的脸上就收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还想让小爷舞……你们也配?”
“芳姐,我也不能跳,大家都晓得我四肢不协调。”作为檀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檀小敏赶紧弱弱地说。
檀司桁一咧嘴,朝檀小敏竖起大拇指点个赞,檀小敏小小翻了个白眼。
檀檐的爹妈都死得早,奶奶待他比较纵容些,其他长辈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檀司桁这个当堂弟的看不下去,不仅看不下去,还憋屈恼火得很。
……檀檐是教条古怪了点,但是从小到大也不失为一个善良可爱的好兄弟,而且……哪怕是出于同为男性的立场,他也不能理解。
檀司桁对檀檐哀其脑残,恨其神经——恨着恨着,时间就来到了关键的尽头。
孔子早在千年前就愤怒过——不是所有的舞都能跳,也不是谁让跳就能跳!
禄芳偏要扯他整上这一出,是可忍孰不可忍,完全忍不了!
***
“用不着麻烦你们兄妹俩!”禄芳突然说。
禄芳嚯地转过身,直直望向众人身后的檀老太太。
——奶奶,您答应过婚礼上要有歆安舞仪式的,我……我要昂哥来跳!
她身子绷直,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了。
檀司桁倒抽一口冷气,指着她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禄芳戚戚哀哀地说:“司桁你不乐意我们也不好勉强,话说回来,昂哥才是我们这一辈最优秀的舞者不是吗?”
“感情原来你还看不上我啊。”檀司桁气笑了,脑子一闪,突然就挣脱了拘束,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禄芳:“歆安舞佾者男女各一,小敏从小就不爱动,那女佾谁来跳呀,不会……芳姐你本人想要亲自上场吧?”
周围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禄芳眼神闪烁:“那又如何,东檀西禄,总是一边一个呀。”
吸气的声音更大了,拉风箱似的。
檀二伯咳了咳,又看了一眼檀檐。
算了,过世老三的遗孤,他不方便讲话。
“感情这口锅还是我送给你,你再往我头上扣啊。”檀司桁说着说着,更震惊了:“你这是要在神仙眼皮子底下公然对小叔子投怀送抱……算盘打得这么直白,你把你未来老公的脸往哪儿搁啊?三哥,感情你们这不是结婚,是要搞家庭伦理艺术啊。”
“小桁,你乱说什么?”檀家二伯——檀司桁的老爸再次咳嗽,朝儿子断喝一声。
“我哪里乱说了?!”
“芳芳姐,你知道檀昂哥不能这么抛头露面,而且听说他最近又有一部电影要开拍。”檀小敏下意识想要找话圆一圆,又一次被忽略了。
禄芳的脸上掠过很多种表情,也不知道脑子里过了什么,突然就一梗脖子道。
“为什么不行?”
“卧槽!”檀司桁指着禄芳,手都抖了:“为什么不行,亏你问得出口,那可是歆安舞!是一男一女,象征阴阳调和的舞!”
禄芳抬起眼皮:“原来那么讲究啊,但是堂兄堂妹一起跳就没问题?就不是变态?”
“狗屁!”
……
禄芳轻笑了笑。
“谁规定新娘就不能作佾?”
“歆安舞自古就是男女二佾,檀禄各一。再说这是祈福之舞,是为檐哥,为檀家厝跳的!你们心脏才会联想些有的没的!我禄芳清清白白,半点私心都没有!”
“你你你你……!”
追星族可以没底线到什么程度——
眼前现成的不正好就有一个吗?
檀司桁之所以会进演艺圈,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二哥檀昂的崇拜。
檀昂初中就被星探发掘,如今虽然才29岁,却早已跻身“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行列,又因为作风低调,属于相当超然的类型。但是无论是电影、电视还是话剧,有檀昂的出现,就是品质和票房的保证。
一开始檀司桁着实羡慕过檀昂有那么多的粉丝,现在却渐渐开始觉得未必是福了。
檀司桁机械地看向檀檐。
不会吧!都这样了你还能忍?要知道这可是在他的婚礼上唉,居然真能觍脸这样胡搅蛮缠,真是让人气得脑子嗡嗡的。
檀檐……一点都不介意吗?
檀檐只是搂着禄芳的肩膀,不发一言。
檀小敏咽了口唾沫。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禄莨。
好久不见,禄莨变化不大。
房间里剑拔弩张,禄莨眼皮子都没抬,像只被点心包围的仓鼠,手指不停,嘴巴不停。
一边吃,一边捯饬着眼前的食物。
两边的不锈钢桌子上对称摆着糖蜜糕、蜂糖饼、灌藕、糯米炸藕、杂彩球、玻璃泡灯,琳琅满目地堆了一桌,还有光饼、肉松、千页糕,衬着大红绣花的丝绸台布,属于房间里难得好看的一角。
海都地区的口味偏重清淡的甜口,和伏阳那边刺激的重口其实完全不同,禄莨小时候经常过来住,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吃着吃着,倒也吃出感情了。
仔细一看,竟然被她搭建出规规矩矩的一座塔状桂圆山,每两颗之间嵌一颗的造型。
再一看,她正漫不经心地随机拿掉一颗,塔也不曾散开,于是继续拿掉,塔的其中一面在她的手指摆弄下开始重新形成秩序——始终处于一种均匀整齐的状态。
檀司桁又说了句什么,檀小敏猛地回过神来。
一瞬间,她竟然看入神了。
檀小敏不解地眨了眨眼……禄莨的样子,也太事不关己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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