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罗小平一路巡视,一边碎碎念叨着,一边矮下身子掀开底部的蒸笼瞄了一眼,点了点头,再一层一层地打开看,金汤鲜鳔盅、海参炆三胶、清蒸石斑鱼……又顺着备菜区一路踱步,海参、猪蹄、鲍鱼、土鸡、帝王蟹、龙虾、鱼圆、各色蔬菜……

眼睛却有点发热。

只有厨师是不可能被替代的,这么大个项目,也只有这间厨房里头这点人是自己的了。

千万……别有虫子落到菜里。

这个时节是甲虫繁殖的时候,厨房的白炽灯成了绝佳的诱引源,公然挑衅爱之缘厨房管理条例。

竟然有这么多虫子跑进来!这居然是在爱之缘的管理下眼睁睁地发生的事实!

罗小平抬头望天,把眼泪憋回眼眶里。

——人手不够。

深吸一口气,罗小平提脚往厨房里走,迎面又看到几只虫子围着白炽灯打转。

火冒三丈。

“啊~~~哪儿来的甲虫!还不止一只,赶快搞走!!”他高声开骂。

临时厨房因罗小平而鼓噪起来,蒸汽和烟火气交叠,白色的身影纷纷跑来跑去,备料、端菜、驱赶虫子。

回头一看,黄毛眼神还是不住地瞅过来。

罗小平一拍桌子:“你很闲啊?”

黄毛顿时一耸脖子,金灿灿的刘海遮住了闪烁的目光。

***

面包车里,突然有滴滴的提示声响,眼镜从满屏的监控摄像画面里抬起头:“老李,出现了!”

李队长倾身朝向屏幕。

眼镜把视频截图上传到信息系统检测。

檀家厝拥有完美的监控体系,这给了他们很大的方便——不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监控画面。

彩目,一行三人,另外两个人分别一高一矮。

三个人走得参差错落,最矮的那个人一看就是东南亚面孔,眼睛东瞅西望的。

他们从檀家厝后面的运货通道慢慢踱步上来,模样看上去和刚刚完成交接正在无所事事放松的普通工人别无二致。

一路上没几个人,绿色的藤蔓植物从石缝里冒出来,蓬勃地生长着,坡上走下来两个年轻女人,说说笑笑的,手上拿着游泳圈,像是要往海边去。

矮个子吹了声口哨,招来两道白眼。

人脸识别再次验证几人的面孔,正是线报里发来的照片。

“确定是他们!”眼镜说。

“来了就好!这次一定要抓住。”李队长说,突然发现眼镜在戳他胳膊。

眼镜轻轻地说:“盯梢,不是抓人。”

这话一出,李队长的表情有片刻凝滞,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同时把注意力转向屏幕。

……

***

线报说,就在本次婚礼上,毒枭“彩目”本人将会亲自带着一种最新的“产品”与内地买家接头。

和线报内容一致,彩目这次一行来了三个人,不过是混在檀家运送木料的队伍里来的。

——没有和檀家通气果然是对的。

综合现有的情报分析,檀家人在其中绝对脱不了干系,原本两人都在担心檀家厝仓库昨天晚上电气短路引起的爆炸会让彩目心生警惕而改变计划。

这些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又是在哪个环节,用什么方式混进来的呢?

眼镜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不愧是你,老李,你怎么确定这次的线报一定准确?”

“上个月海关发布的新闻没看么?”李队长骄傲地冷哼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打着领结的脖子,这衣服是给女人穿的吧,肩膀这么窄,腰围这么小:“东海上的40多个来自东南亚的集装箱在北仑港被扣押了。”

眼镜眸光一闪:“非法走私?”

“不,40多个集装箱都是空的,但是报关的数额价值近2亿美金。”

“哦,洗钱?”

李队长又痛苦万分地拉了拉后腰,手一松,紧绷的布料顿时往上缩了回去,脑门上汗都冒出来,终于放弃了:“其中有两个箱子是檀家的,类目标记的是——软木。”

华国目前是全球最大的木材进口国。

受到环境保护政策和森林采伐限制,大宗建筑木材目前主要依赖进口,檀家这一批木料是从东南亚进口的柚木和番龙眼。

全世界范围内的木料进口产地分布在五个区域,因为不同的生长环境,出产的木料特性也天差地别。南亚地区的树木生长快,弹性好,有一种阳光和雨水滋润出来的温润质感。

换句话说,软木,容易加工成符合“需求”的形态,也是檀家进口的重要物料。

经典信息交叉比对法,眼镜竖了个拇指。

不愧是经侦口、刑侦口、缉毒口都打滚过的人,敏感度一如往昔。

眼镜的脸色沉静下来。

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抓住彩目,而是像观察一艘船后拖尾的痕迹,看水面的涟漪荡漾,分散,最终消亡在哪些点上。

至于拔出萝卜带出泥,能不能把链条整锅端了,就是正规军的事了。

如果说李队长是行动派,善于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眼镜就是核心枢纽,管控全局。一前一后,一动一静。

他俩也算是合作多年,配合默契……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眼镜余光落在李队长走样的身材上,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鼓出来的肚子。

叹了一口气。

从纸箱子里又抽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眼睛注视着屏幕上的各个视频窗口。

运货的司机和车已经被监视系统锁定。

眼镜瞥了一眼浑身哪哪儿都不对劲的李队长,忍住笑,鼻子却有点酸。他掩饰般地朝对讲机里说:“目标进入布控范围。各就各位,做好“本职工作”,不要打草惊蛇。”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答:

收到。

收到。

收到……转弯往右再往左,再往右就能看到。

眼镜问:什么?

过了一会对讲机里那个不着调的声音回道:哦,刚有人问厕所在哪儿,胡诌了一下。

……

胡诌?不是让提前预习好地图吗?

没想到和衣服作斗争的李队长居然还抽空赞了句:胖儿,服务意识不错啊。

不着调的声音回:那是必须滴。

……

彩目这些年能够在华国堪称密不透风的监察环境里依然源源不断地往内地输送“货物”,势必有一条或者多条运营成熟的路线,涉及的相关人员的复杂程度更是难以想象的。

这就是那一位私下找到他们的原因吗?

恐怕也不尽然吧。

“这边就靠你了啊!”李队长一把拉开车门,利落地翻身一跃——姿态却在跳车的中途稍微变了点形——都怪这身紧身燕尾服的束缚,落地姿势很不潇洒。登山鞋砰地踩到礁石上,成群的海蜘蛛受到惊吓,刷刷地散开来。

眼镜回过头,就看到站在面包车下面的李队正用一只手别扭地扯着燕尾服的后摆,还抽个空当往后一抬腿,抵住面包车门一用力——

格啦啦~

车门犹如回光返照的病人,发出愤怒的闷叫,在李队长因为扭曲的姿势而更加绷紧的衣服后面关上了。

真是……好怕他把衣服直接撑破啊。

鬼衣服!门缝关闭的一瞬间传来一句骂声。

李队长的抱怨和对讲机里的抱怨重叠了,那边嘀咕的是——搞什么附庸风雅的花头精,还燕尾服,裤子这么紧,裤腿口子又这么松,地面的凉气儿都往裆上窜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另外一个声音说:二胖哥,您老放一万个心,瞧您这裤子都给撑成香肠的模样了,啥玩意保准都到不了您老的膝盖,最多窜到小腿毛上就给憋死了。

闭嘴,老子以前出任务都是把裤子口儿扎得严严实实,防止东西往里窜,这叫职业习惯懂不懂?叫组长。

哦了,二胖组长,您老以前是干啥工作的啊,没事就有东西钻你裤子。

……呸!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我们现在的外层身份是贴心的服务员,中间层身份是威武的人民警察,最后那层才是真正的……

眼镜打断他:谨慎点,还外层中层内层,你以为你是洋葱?

他烦躁地在座椅上转了个方向,再次在对讲机里强调。

总而言之,一定!绝对!坚决!不能打草惊蛇!

那边发出夸张的“咻~”声,消音了。

眼镜朝山崖上方矗立的檀家厝看去,心里不免产生一丝唏嘘。

“檀家,很缺钱吗?”眼镜喃喃地问。

“人的贪恋是无穷的。”耳机里传来李队长的声音,李队长迎着海风在礁岩间几个小跳,又拉了拉燕尾服后背,龇牙咧嘴地说:“再说了,檀家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庞大网络里小小的一角。”

车内车外,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座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古老建筑,也只有檀家这个曾经的所有者能让它再次作为自家婚礼的场所,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商贾乡民齐聚,富贵清贫一堂。

富而不奢,贵而不显。

然而这个古老的手工木造家族,曾经的抗倭堡垒,经历了无数历史的沉沉浮浮,如今看起来依旧繁华锦簇且平易近人,但其实内里早就开始腐烂了吧。

如今这仿佛敞亮的做派背后,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涌呢?

无论如何,这将是一场无声的监视,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

檀小敏脚步刚踏进房门,禄老太太正好放下手机,目光朝她看来。

檀小敏不禁缩了缩脖子,故作镇定地迎上奶奶的目光,小心地咧嘴笑了笑。

还好檀老太太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

再次躲过一劫,檀小敏松了口气,又有点奇怪。

她有点惊奇地发现不仅奶奶,连二伯,二伯的儿子檀司桁,全都聚在屋子里。怪不得婚礼那边一个檀家人都见不到,原来全部聚到这里来了,禄莨也在。

竹影倒影在玻璃门上,冷冰冰的,棉麻帷幔上方,裸露的银灰色管线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与下方泛着飒飒寒光的银灰色家具相辉映,椅、墩、案乃至床榻屏风食桌香几,线条优美、构造简约,款式雅致,仿佛一幅不锈钢款的《韩熙载夜宴图》,即便搭配暖色调的布艺和红色的喜字吉祥挂坠调和,整体仍然让人觉得寒意浸骨。

好一个满坑满谷的不锈钢!

檀老太太的身后挂着一幅如意雕花装饰(也是不锈钢的),她裹了条缂丝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腰挺直,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一边的矮几上,二伯坐得直挺挺的,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檀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大伯和大伯母在外地管理项目,二伯母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疗养,除了二伯,另外三位长辈都要婚礼正日当天才会回来。

除了禄老爷子那个不着调的,檀家厝里跟婚礼有关的所有人几乎全都聚集在新房里了。

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流程在她到处晃荡溜达的时候错过了?毕竟海都地区的婚俗历经千年演化,复杂起来可以写一本厚厚的指南。

檀小敏悄悄地走到角落里站定。

气氛貌似不太好啊。

檀家老四檀司桁姿势潇洒地斜倚在寒光凛凛的不锈钢仿螺钿交椅背上,和她视线相接,点点头,立刻双手抱胸,作回吊儿郎当的姿势:“歆安舞?老三,别怪弟弟嘴直,你还是掂量掂量哈,配不配?”

每一个字都透着嫌弃。

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

“唉,我只是想到檀家这么一大家子,以后都得靠我家檐哥一个人扛,就觉得……觉得……他的担子太重。”

檀小敏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立在檀檐身后说话的人,正是这次婚礼的主角新娘——禄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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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春皇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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