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本次婚礼的项目总经理,罗小平这辈子都没带过这么精神矍铄的“服务团队”,眸子里都闪着精光!那李队长还嫌弃他畏畏缩缩,让他把总经理的范儿拿出来,被人看到他对手下唯唯诺诺,只会觉得他这个负责人水平太差。
谁叫……他是资深服务业从业人员呢,妈的!
面对气场强的人,就是会一秒转为“配合模式”啊。
罗小平没听清前面两人在嘀咕什么,遂尝试再次沟通:“我也不是说警察不好,毕竟是匡扶正义,各个都是火气十足,阳刚,魑魅魍魉都不敢靠近……”
五六分钟过后,身材魁梧的李队长头也不回地说:
“无论是社会企业还是普通个人,积极配合警方办案和保密都是公民应尽的义务。你还是赶快上去吧,免得到时候有事情找不到你。”
这是赶人了,罗小平憋气,恭敬点头,飞快转身,同时对自己的神速反应十分懊恼……这该死的职业素养!
眼镜大概是想安慰他吧,补了一句:“虽然不能给你透露具体情况,但是檀家好歹是本地有名的实业家,祖上还是抗倭英雄,会理解的。”
罗小平就很想原地拍案而起。
他的余光只看到眼镜讨人厌的后脑勺,没有看到眼镜说这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讽刺表情。
两分钟后,罗小平悻悻地抱紧对讲机,到底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车前面的两个后脑勺,放了大白话。
“赵副队,您这么说的话……万一……有什么损失,你们可要负责摆平啊。”
没人理他。
“等等!”眼镜突然说。
罗小平脚下一顿,眼神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眼镜——赵副队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确定刚刚那个身影已经走远,才说:“可以了,你下去吧,不要让人看到了。”
罗小平到底还是贴心地关上了车门。
又是这该死的职业素养!
罗小平最后朝粉粉的面包车屁股看了一眼,左边一个LOVE,右边一个HAPPY。
小面包上的贴纸是由鲜花气球和文字组成的彩色图案:人生路漫漫,新婚第一站,LOVE and HAPPY。
如今再看,又有了潜台词:不要意外or惊吓。
啪!空气里散碎的水雾迎面拍了罗小平一脸。大浪撞在礁石上,卷起千堆雪,一股海风把他薄薄的那层发卷起,让他的内心和海潮边缘的泡沫一样纷纷乱乱。
所有的糟心情绪汇聚成两个字:骗人!
什么——这辆车身上喷绘的粉色绸缎和爱之缘love的字形,即便有好奇无聊的人翻越重重障碍到达这里,也只会认为这是某家婚庆公司的服务配套,这车既不是奔驰宝马劳斯莱斯之类的豪车系列,也不是甲壳虫mini那种可爱型,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并且无聊俗气,让人很难产生多看一眼的想法。
什么——海都地区漂亮的沙滩很多,因为富含石英质,在阳光下呈现出闪闪发光的视觉效果,而这一片卵石却不仅颜色脏脏的,里面还有成群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海蜘蛛。对他们来讲却是正好,正常人到了卵石滩前肯定就不想过来了。
什么——指挥车的停车位置经过认真分析,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
不知道这帮警察要抓什么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爱之缘婚庆公司作为全国知名的婚庆策划公司的金字招牌正面临雪崩的风险。
世间哪有万全的事情,拔鱼刺都能拔死人呢。
号称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小手术,照样有把成功率从百分百的神坛上拉下来的倒霉蛋。
要不是他那个位置车窗正好被贴纸贴着,看不到外面,等后头再遇到他绝对要找那个手欠的好好理论理论。
虽说这辆小面包车辆权属于公司,但是从罗小平一路走到今天,承载着他的梦想和努力,从罗小平还是个厨房学徒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他,不是自家车甚是自家车。
……没事拍别人的车干嘛?手痒就去医院截肢啊!
罗小平狠狠地想。
罗小平同手同脚地跳过礁石上让人鸡皮疙瘩直冒的海蟑螂群,脚下速度越来越快,转过一个岩石垒砌的墙角,差点和一个头发染成金黄的女人撞了个正着。
……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一股清新的香风袭来,他随意一瞥,看到一个优雅的轮廓,待看清了女人的脸,禁不住缩了缩下巴。
“您老……这是要去婚礼现场吗?”
“到海边逛逛,上面好多虫子,让人心烦。”金发的老太太随意地说。
虫子?什么虫子?罗小平下意识地四处张望,酒席上最烦人的东西就是虫子了!
也就是一瞬。
老太太已经踩着恨天高施施然地往海边走去。
罗小平的心思就又被目前糟心的情况占据了。
***
鬼鬼祟祟地顺着逼仄的甬道往上爬,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的后背又是一紧。
结果那人看都不看他,吹着口哨东看西看错身而过。
罗小平抚抚胸口。
突然亲历这件不得了的大事,看谁都像卧底。
以他多年看电视剧和刑侦电影的经验,不仅爱之缘的团队是警察,肯定还有混在宾客里的便衣。
一路上见到什么人都不免在心里一惊一乍。
檀家会不会理解他不知道,但是自家老板怎么就脑子一热接了这活儿呢?
这不是坑下属,坑自己,坑公司么?
且不说如今愿意结婚的人本来就少,都是祖宗一样的,婚礼策划这个行业从蓝海一路走红,市场越来越小,蛋糕越来越不够分,就说其它的婚庆公司同行,哪个不是深海里饿红了眼的鲨鱼,一旦露出破绽,肯定会借机狠狠扑上来亮出獠牙的。
但是老板看他的眼神那么热切,颇有种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可能是我,但主要是你的托付感。
罗小平刚得了提拔,根本不敢问。
嘀咕着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仓库改建的厨房就立在悬崖边上——海都地区几乎每一个村或者居民聚落都会设有大灶台,为民宿活动或者节庆聚会使用,通常都是室外现起炉灶,像檀家厝这样专门用一整间屋子见大灶台的还是比较少见。
毕竟是仓库,墙壁灰扑扑的高墙,只在七八米高的地方开几处小窗,更像是黝黑的洞,远远就能看到烟气从小窗里冒出,檀家人说起过,这里以前不仅屯粮,还屯火器。
近了,大门里混杂着油炸清蒸海鲜高汤甜品的蒸汽腾满整个厨房,白炽灯的光亮都朦胧了,空气里像是有层层纱帘浸透了食物香气。
深吸一口气,罗小平扯起嗓子大喝一声:“都准备好没有!要开始上菜了!”
好了,快好了。
仓库里头传来应和声,和着食物的香气一起传来。
“什么快好了!一点数都没有!赶紧的,老子一分钟不盯着你们就出纰漏。”
突然意识到刚刚的声音里还夹了一个柔柔的声音,从斜后方来的。
罗小平猛然转头一看。
一侧的青石小道边,层层竹影后面走出个袅袅婷婷的姑娘,容长脸,剪了个央视某前主持人一样的**头,上身一件干练的短袖坎肩,搭配条纹针织衫,下着一条几何形状的灯笼裤,风吹过,粼粼闪光。
“罗经理,上面好些桌都没人管,麻烦你关照一下。”容长脸的姑娘说。
罗小平的脸上顿时职业性地闪电转晴天,罩起一层服务型的光辉。
“啊,没问题,……小姐。”
“谢谢。”姑娘很和气,朝他礼貌地点点头,径自走开了。
这好像是檀家的……谁来着。
含糊了姓氏,反正叫某小姐准没错。
罗小平立起腰,面上顿时光辉尽褪,冲姑娘细细瘦瘦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打扮啊,古里古怪的。
心里却想着我也想管啊,我管得着吗?
得跟那个赵副队长说一句,他们客串归客串,给客人加水这种事情总不能一点不做吧。
对讲机呢?
“啊~~烦死了烦死了!”罗小平双手在头顶乱抓一气。
几只虫子在头顶嗡嗡地打着旋,那个金发老太婆说得一点没错,这虫子,今年怎么这么多。
“罗哥,罗哥。”
一个脸圆圆的小青年从厨房的雾气里垫着脚跳出来,稀稀拉拉地从厨师帽边上冒出几根黄毛,手上拿着一把菜刀,走得一颠一斜。
罗小平眉头一蹙,正要张口骂,黄毛扫了一眼走远的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罗,那谁……会不会来呀?”
“谁……什么来不来的!?”罗小平顿时警惕。
黄毛挤眉弄眼的样子多少有点神经质,他歪嘴吹了口气,抬手把腮边上桀骜不驯的头发压进耳朵里,四下瞄了一眼,确定边上没人能听到,压低嗓音凑上来,。
罗小平露出嫌弃的神色,心下却是一凛,莫非这小子从哪里摸到风声了?明明交代过负责酒水餐点的人不能出厨房地界。
黄毛的语气里又是紧张又是亢奋,朝他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扭捏地耸起胳膊朝他一顶:“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嘛……”
……一副你懂的样子。
“起开,半点不稳沉!”罗小平骂他。
心里却上下打鼓,我应该懂什么?难道真在什么地方露了馅?
两两相视五秒,罗小平毛都竖起来了。
黄毛眨眨眼:“檀昂啊。”
“啊?”
罗小平的眼神又一秒空白,想明白之后顿时心头一松,又是一紧。
是了,檀昂,他都差点忘干净了。
百度百科里简介:檀昂,男,演员,身高:188cm,出生日期:保密。出生地:F省海都市檀家厝镇。
接下来就只有一句话:最年轻的戏剧奖大满贯得主。
罗小平也是热切期待过的。
多牛逼的免费宣传啊!以檀昂和檀家厝镇的关系,没准这次婚礼上真能看到他现身也说不定。到时候在公司网站上发一个宣传,不经意剪进对方半张脸,可就赚大发了。
但是罗小平如今只有一个想法:老天爷啊,什么檀昂檀低檀直线,别管哪路神仙大佬,来得越少越好。只求您保我稳住这三天,别出乱子。
罗小平安慰自己,老婆饼和老婆都姓老,老婆饼里没老婆,同理,檀昂和檀家厝都信檀,檀家老三结婚而已,檀昂为什么一定回来?再说以檀昂他的咖位,如果真要来,这场婚礼的安保也好,整体安排也好,就绝不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起开点起开点!”罗小平面无表情地挥开黄毛,张口开骂:“什么这个来那个不来的,干你屁事,把你那头鸡毛罩好!敢掉一根在菜里看老子削不死你。”
这小子是个追星族,天天把檀昂挂在嘴边,据说全家都是昂粉。
黄毛嘴唇嗫嚅几下,抬手摸到再次翘到脸颊边的头发,还想张嘴,看罗小平脸色阴沉,到底不敢再往老虎头上拔毛,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案板前。
***
对面人朝他喊:“庞逸,你倒是速度快点啊,都等着呢,磨蹭什么呀?!”
黄毛喊回去:“老子凭本事闲得发慌,看不惯个球啊,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噘嘴转身拿起菜刀,啪地拍在一块姜上,生姜顿时四分五裂。
罗小平就算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吼一句。打荷的就活该是厨房食物链底端是吧?
泄愤似的用刀刃把姜蓉抟进碗里,黄毛翘起小拇指把冒出来的头发塞进厨师帽,转身正要开始对大蒜下手,眸子突然一顿。
一个对讲机正静悄悄地躺在土鸡边上。
古早的砖头样式,上面贴着两个胖胖的Q版本新人,还有三个不太完整的字母:LOV。
罗小平的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