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答应过。”
有一瞬间，禄芳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无事小神仙的禄莨，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的新娘服是重工绣花的，好似一副华贵的铠甲，身体却明显撑不起这般隆重，好似一只皮大骨小的宫灯，从肩部的位置开始就整体往下塌，一站起来就更明显了。
檀老太太鹤发童颜，松松软软的，表情很模糊。她没什么表情，身上隐隐发出一股强悍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檀檐伸手拍了拍禄芳的肩膀，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老太太的目光掠过禄芳肩上檀檐的手，轻轻朝着禄芳一瞥，禄芳的目光毫不退，两两相碰——
檀小敏突然心中一跳，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袭来。
檀小敏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禄莨。
客厅的灯光不亮，十分柔和，也是这点暖意，才让冰冷的金属寒洞有了些许生气。
在所有的人都以为禄芳是要檀家变相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檀檐的继承权，逼迫奶奶、老爸、还有一群叔叔伯伯们表态的时候，好歹也是他们禄家那边出来的人，她却一副与己完全无关的模样，心安理得地又吃又玩的。
檀小敏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以禄莨和檀昂的关系……她对眼前的情况当真毫不在意吗？
***
其实本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而檀小敏，是非常肯定。
禄莨和檀昂之间，是确确实实有过一段的。
檀昂从来不避讳谈及自己的出身——海都檀家厝，檀家这一辈里排行老二，并没有继承家里的传承，大学毕业就投身演艺事业了，即便零绯闻，不喜欢出现在公众视野，依旧保持非常不科学的超高人气。
而禄莨的好看是毋庸置疑的，成绩好，性格强，从小就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檀小敏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走下楼，树影摇曳，道路尽头处，是两个交叠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她不会认错。一阵大风带起林涛轰鸣，檀小敏眨了眨眼，远处的身影从两个变成了一个，禄莨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她回过头。
月光从林间洒下来，檀小敏看到她的脸颊上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是眼泪。
……
那一幕，时至今日，依然如梦似幻，却又如同画卷一般清晰。
非常美。
后来檀小敏半是安慰半是试探地问禄莨，对方却一脸震惊：难道昨天的菌菇鸡汤里混了毒蘑菇？
……演技挺好的。
檀小敏露出一抹姨母笑，随即又担心起来。
奶奶和禄爷爷知道吗？
万一二哥那些疯狂的粉丝知道会怎么样？
檀小敏以前觉得禄芳不可理喻，明明跟几个本家孩子接触很少，却一直明里暗里给禄莨制造麻烦，大概就是所谓源于粉丝的第六感吧？
——也幸亏禄芳只能猜测一下。
是了，因为担心粉丝失去理智之后会干出什么事来，还有檀禄两家主家联姻的禁忌，总之，两人选择了不公开。
更好嗑了有没有。
但那确实是檀小敏有生以来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人之间存在着鸿沟般的差距，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产生了一个独立的气场，那么的与众不同，那么的……般配。
也许檀小敏的目光长久地停在身上，禄莨终于有所感知。
禄莨从桂圆塔上抬起头。
檀小敏朝她挤了挤眼，嘴角朝禄芳努了努。
禄莨略茫然地点头，目光又落回面前的食物上。
看样子根本懒得连看禄芳一眼。
檀小敏有点失望，又有一丝对二哥的幸灾乐祸。
坐拥万亿粉丝的狂热追捧又如何呢？
最关键的那个人心里，你的分量却似乎不太够啊，二哥。
***
一只甲虫在窗外打了个旋儿，轻轻落在门栏上。
句尘将监测数据打包，并注明数据分析的结果——根据中华虎夹赤锯锹虫群动态监测，华南沿海地区今夏虫害发生程度偏重，或爆发于海都地区，建议贵单位组织相关专业进行研讨及预防。
落款——XC
点击发送当地林草局，并抄送植保相关单位。
仿真中华虎夹赤锯锹机械虫原本有三只，虫大在昨天晚上的爆炸里报废了。
金伏伽那么生气，暂时还是少惹为妙。
剩下虫老二和虫老三。
一只盯着禄老头，一只盯着禄莨，刚刚好。
两个画面，冰火两重天，一边红通通，一边冷冰冰。
句尘调整监控画面，放大，定格。正看到禄莨拿起个什么饼，咬了一口。
亮晶晶油润润，仿佛能听到酥脆的声音，咔嚓嚓，满嘴鲜香。
这女人是什么生理结构啊？昨天晚上刚遇到爆炸，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吃得那么香。
吃货，句尘心想。
不，简直吃得太香了，看得他也跟着吞了口口水。
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有个自称来自I站的人给他打电话，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劝他加入视频博主的行列，他有点好奇地问了句：“难道现在对自然观察感兴趣的人很多吗？”
对方顿了顿，倒是很诚实：“这确实是个小众赛道，但是以我站雄厚的观众基数，小众赛道的点击率也是非常可观的，而且我们I站的建设逻辑不是流量为王，而是为社会进步发展引领方向，目前正在计划推进一个自然科普类的全民专栏……”
句尘纯属好奇：“什么类型的视频最受欢迎？”
“吃播。”
吃播——吃东西给人看，不可思议，这也会有人喜欢看？
有啊，尤其是邻近深夜的时候，播放量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对方哈哈笑着，不信你晚上去看看。
……他咽了咽口水，好像有点理解了。
昨天到今天，身体好像头一次产生了“饿”的感觉。
再看另外一边，正看到禄老爷子喘着粗气，兴高采烈地拎着只红色的响炮跑进帐篷，端起茶壶倒水，起手便觉得有异，茶壶里空荡荡的。
檀家老厝的广场上，几个银色脑壳在禄老爷子边上围作一团，像是一簸箕裹了糖丝的黄米汤圆。
***
“我们小清厉害了！那么多小伙子都抢不过你，是老年队伍的骄傲。”
“小清专门给金姐抢的，哎哟~~可浪漫了。金姐怎么还不来？谁给她打个电话，让她过来看啊。”
“这就是海都这边的响炮，伏阳的少数民族有花炮，样子是个圈圈。”
连打游戏的小红鸭舌帽大爷也抬起头，抽空凑过去瞄了一眼。
和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响炮并不是圆球形的，彩带绑出的造型，形状其实更像是一只鸟。
只有一个穿花衬衫白色运动裤的老头坐在一边，不爽地一拍桌子：“哼，那些小伙子怕不小心撞一下，以后多个祖宗。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了，让着你呢，还浪漫，我看是浪催得慌！”
“哟，尤大导演。”拿着响炮的老太太不满地皱眉：“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何必泼冷水。”
见众人的目光看过来，尤导演哼了一声，抬手猛拍桌面：“禄观清！到底什么时候开饭啊！你喊我们来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酒席，茶水都没人管，做个席是要先去海里打渔吗？”
禄老爷子息事宁人：“多大点事，我找这里的负责人问问。”
——哟！可靠！金姐以后有福气咯。众银发起哄。
嘁，句尘冷哼一声。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
***
最先发现异样的，其实是春皇山老年顶流团。
禄老爷子正要迈步出棚，衣摆突然被扯了扯。
他低头一看，是小红帽。
小红帽低低说：“老禄，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总觉得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
“什么？”禄老爷子不明所以，不远处，迎面走来好几个身着隆重的人，还没近前嘴里就大喊着唉呀哎呀，禄大工可找到您了，前儿阵子家里人项目上遇到点东西，问了好几个人都说眼拙拿不稳，劳您有空给断个代？
禄老爷子朝小红帽点点头，示意待会再说，抬手引几个人走到一边。
“您快给看看，宋代的下卷式假昂，但是这彩绘又像是明末青绿色系，真真把人给整糊涂了。”领头说话的人中气十足，是个头发花白，六十左右的男人，后面跟着几个人也都上了年纪。
禄老爷子接过看了眼对方递来的paid，两指放大图片，都没怎么看就抬起头来：“彩画有可能后补，判断还是以木构为准。这宋朝的斗拱、元朝的阑额、明朝的彩绘……老钱，您这是拿尧帝庙来考我？”
老钱一脸“我就说嘛”的样子，哈哈大笑地转过头，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笑，目光灼灼地同时朝禄老爷子看来。
“哈哈哈哈，老哥们几个看看，我就说禄大工火眼金睛。”
禄老爷子也笑了笑。
然后老钱的眼神就闪了闪，露出一副“你猜得没错”的表情：“嘿，其实老哥儿几个今天确实就是专门来找你的。”
***
“哎呀，啧啧，还是你们搞营造的世家传承得好。”老钱左右看了看，笑着啧了两声，感叹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就知道学老外那套，硬是要整什么草坪婚礼，不伦不类的。”
他突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听说这老檀家的资金链最近不太稳当，你们两家捆绑得这么深，要早做打算哦。”
禄老爷子盯着他的鱼尾纹上看了两秒，双手一摊：“我才不要费那个心，一只脚快要进棺材的人了，家里事情都是我家小莨在管，我这把老骨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养和玩。”
话里有话的弯弯绕绕见多了，禄老爷子根本懒得理，说完抬脚就要走。
老钱眼珠子一转，抬手拦住他：“别装了，东檀西禄能安稳存活上千年，靠的可不只是手上功夫。”他压低声音说：“当年那些事……我家老豆也是参与者。”
他冲身后努了努嘴：“他们几家也是。”
……
***
几个人的打扮都低调含蓄，但是从衣服的材质和剪裁以及举手投足的气质上，不难看出非富即贵。
禄老爷子沉下脸来，有一瞬间，目光极快地在几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
老钱目光如炬。
禄老爷子在他眼神里似是严肃地沉思了五六分钟，终于露出一脸纯真的问号。
“啥？”
“你！一把年纪你装什么可爱！”老钱气得倒抽一口气，手里iPad的壳啪嗒一声阖上，脸上闪过一丝被耍的尴尬和恼怒。
“钱老五，早就跟你说了禄观清不着调，不用太给他面子。”后面跟着一个方块脸的小老头阴着脸上前，声音嘶哑道：“禄家的，你承认与否都没关系。今天我就仗着年纪大好歹提醒你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块地界上早就不是檀家那个老女人一人独大说了算了。就凭檀禄两家如今瘦成这两根韭菜的体格儿，要想背着我们几家开神门，小心风大遭不住吹，闪了老腰。”
“老丁！你僭越了！人家好歹是春皇之楔！”老钱沉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禄大工，哥儿几个也实在是遇到过不去的坎才会觍着脸来求你，看在哥儿几个从上上辈儿就与你们两家同舟共济的份上，有好事就再拉兄弟们一次吧。”
他突然这么放低姿态，禄老爷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年纪大是件值得嚣张的事情吗？”他低声咕哝，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抬起眼皮，轻声问：“你们怎么就这么肯定，檀禄两家要开那个什么……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