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锚点(一)

贺霖筱无法否认一件事——庄屿舟出现后的五天,他在她脑子里随处可见。像游戏世界里虚空中悬浮的锚点,点不点开地图,它都在那里亮着。她强撑着在虚空里埋头做着些别的,走来走去,就是绕不开,也躲不掉。

夜晚的山间别墅,风声轻呼。

此刻,泪水在庄屿舟深邃、蕴着无尽温柔与悲悯的眼眸下积成盈盈浅湾。

贺霖筱觉得,她是游戏里被绑定了任务的NPC,他的泪就是触发任务的开关,滑落前NPC已经做出反应,好像在被设定好的程序里,她就该俯身吻掉那滴泪。

能轻易被一滴泪击得溃不成军的人,如何抵抗后来的那句——“我好想你。”?

她的牙齿在嘴里打颤,喉间哽着酸楚,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滑落,眼泪掉得很急,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庄屿舟的眼角。

他来不及不适,她泪水已与他的汇聚,滑落,在脸上蜿蜒出一道晶莹痕迹。

贺霖筱的吻是信号,眼泪是驱动力,庄屿舟手轻轻抚住了她的后脖颈,沾了泪滴的睫毛微微垂着,眼眸自下而上聚焦在她的脸上,伸着脖子,微张的嘴唇迎了上去。

被贺霖筱偏头躲开。

庄屿舟眸色一暗。

“你躲什么?”他凝望着她,“为什么要吻我?”

她的回答里含着颤抖的鼻音:“我脑子有病。”

“……”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贺霖筱抬手抹了一把泪,眼神已恢复冷冽,纤细而有力的十指将庄屿舟整个人摁了回去,长长的指甲在他脖颈处掐出红印。

“庄屿舟,你最好老实交代,诈骗潜逃和你有没有关系?”鼻音中带着冷冷、不容拒绝地质问。

他不着急解释,只是一手将贺霖筱掐着他的手腕握住,另一只手轻抚着她脸颊,慢条斯理,发丝在他指尖轻荡。

“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他抬眼紧紧注视着她的脸,目光如纪录片里拿着毛刷轻扫瓷片的考古学者,誓要将她看个透彻。

“庄屿舟。”贺霖筱明显没他这般气定神闲,拍开脸颊边的手将其擒住,压在沙发靠背。“说。你回国到底来做什么?”

“见你一面。”

“……”她虎口撑得发酸,指节松动了两下,但很快重新抓紧,“你行李真的丢了吗?”

“没有。”

“……你骗我?”她一愣,“说什么行李找到了,要走了,也是在骗我?”

“嗯。”

“你想做什么?”

“想你来见我一面。”

贺霖筱的呼吸停滞,荒谬感袭来,她冷哼一声:“你真给自己找了好借口。偏偏这么巧?”

他肯定道:“是挺巧的。但……”嘴角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猛然加重,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反客为主,拇指精准压住她跳动的脉搏,几乎是瞬间,贺霖筱整个人已被掀翻,后背重重砸进沙发,木质椅背在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呃——”她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砸进了软肉,是他的手掌。

他反制而上,身影笼罩她,膝盖压住她妄动的腿,刚还垫在脑后的手已经擒了回来,双手将她的紧紧摁在耳侧。她过去在他这里总是肆无忌惮,常常忘了,他的攻击性被他藏在温和外表之下。

“贺霖筱。”他低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呼吸灼热,“你担心我被抓?”

“庄屿舟,你放开我。”她恨急了的眼神瞪着他,哪里有在管他说什么,双手奋力挣扎着。“你现在只会用强的?”

庄屿舟亦瞪着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知晓她不甘心被压制,扣住她的手用力非常,不愿给她一丝挣扎的余地。

有没有余地,贺霖筱都要挣一挣,一时挣不开就挣两时,篆刻雕花的椅背同衣料在她的挣扎下不断发出摩擦声,她伸长了脖子,张口对着他的鼻尖猛地一咬。

“嘶——”庄屿舟吃痛松劲,她趁机挣开了一只手,手臂猛然擦过他往回缩的下颚,一声闷响,手肘抵在了他的喉咙。

她这一手防御倒是——学得了精髓。

庄屿舟无奈地闭眼,调整了呼吸,泛红的鼻头看着有些诙谐,再睁眼,盯着身下的贺霖筱:“我的证件你不都拿去登记了吗?”

她的模样气鼓鼓的,像只炸毛的猫,横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旗袍袖口的一圈绒毛贴在她脸颊,随着她的呼吸舞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才把他的话听进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你是故意让我登记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是在逃……你是在钓鱼?”

“……”庄屿舟眉梢动了动,看着她从凶巴巴到懵懵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凑近,就着她的防御姿势,喉结贴着她的手肘滚动,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过来,是怕我被抓吗?”

“我凭什么回答?”她脖颈绷成一道直线,眼角泄出一丝不服气,“就你有闭口不谈,留悬念的权力?”

他知道,她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就着她的话头:“我的悬念,你刚刚不已经搓破了吗?”

“你……”贺霖筱顿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无法相信他真的会亲口承认,她望着他,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失望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什么?

又瞬间在眼底燃烧起怒火——“你怎么堕落成这样?”

她一声怒吼,防御的手臂猛地挥向他,用的力道很大,击打到下巴时甚至可以听见他齿间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庄屿舟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踉跄后退,小腿骨“砰”地撞上茶几,突如其来的撞击引得茶几上一整套的瓷杯“哐啷啷”地一阵杂乱作响。

顾不得小腿骨的刺痛,庄屿舟几乎是立刻起身,又将贺霖筱扣回沙发,低喝——“贺霖筱。我不会痛吗?”

垂眼又看见她眼眶发红,呼吸急促,整个人绷得像弓弦一样,他眼神一沉,不顾她的挣扎,整个人往她怀里压,低哑着嗓音,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句个“傻瓜”,轻到他估摸着气头上的贺霖筱都听不到。又在她耳畔提高了音量:“你是关心则乱吗?”叹了口气,拇指抓着她刚刚挥击他的臂骨,摩挲那块微微发红的地方,语气放缓,“看不出我在逗你?”

怀里,贺霖筱像是反应了过来:“不是你?”

“不是我。”他回,“如果是我拿了复仇剧本,不应该按你看的那本漫画一样——蛰伏、隐忍,然后,一锅端了再全身而退?”

她愣了几秒:“你在说什么中二台词?”

“向你的脑洞致敬。”

“你,你神经病。”贺霖筱低声怒骂,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干脆对着嘴边他的耳朵来了一口。

他忍着痛,手掌熟捻地抚摸她脑袋,一下一下的安抚。不这样,他都看不出她在乎他。话留在心里,没被他说出口,只是低声一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贺霖筱,你到底是信我,还是不信我?你刚刚给段雯打电话,赶她回家过年……”往她身上再贴近了些,“你是在……保我吗?”

贺霖筱的眸光在看不见的角落沉了沉,双手顽固地抵在两个人胸口间,还在作抵抗,摇了摇脑袋:“不是,我怕连累无辜。”手又用力推了推,“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他直起腰,目光落在她抵抗的双手,再攀上她紧绷的脸颊,最后是她飘忽的视线,莫名生出了些固执的念头。

“不可以。”他果断拒绝。

“……你。”贺霖筱徒劳挣扎,“别人是脸逆龄生长,你是心智?”

“嗯。”他爽快承认。“我现在是受虐狂。”

“……?”

他突然掐住她的腰,托起臀,给她一把抱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的视角骤然在庄屿舟之上,感受到盆骨被两股力量压着,她跨坐在他的腿上,旗袍撑到了极限。

“今天之后,你是不是又会躲着两三天不见我?”他仰头望向她,无声一笑,那双卧蚕在灯光下盈盈泛光,显得他眉眼无辜,眸光里却带着掌控者的游刃有余。

一种想反抗又隐隐期待的窝囊气堵在贺霖筱的胸口,她觉得她真是没出息极了,看着他的眉眼,竟连抵抗都不纯粹,只绷着手臂强撑在他锁骨处,如同撑着她内心的防线,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你明明已经分手了,偏偏只骗我?”目光灼灼,“你还爱我,对吗?”

他问得直白,贺霖筱脑袋一嗡。

他这个人的思维逻辑真是无人匹及。她一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他脑子抽得什么风,只得把话头引到前半句,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答案其实想想就知道,只能怪自己,没有管好段雯的嘴,虽然一样不愿直面被他发现过得不好的窘迫,但,总比回答他的问题来得强。

庄屿舟压根不接她的话,他又问了一遍:“你还爱我吗?”声音温柔无比,却像把刀,直直往她胸口深处挖。她想逃,膝盖立起来又被他摁了回去,掰正她的腰肢,强迫她直面他的提问。

“现在是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的时候?”

可他偏偏就是想要知道答案,抬头凝视:“贺霖筱,你还爱我吗?”

她仓皇别过脸,作出一副毅然决然模样:“我不爱。”

“那你哭什么?”

“我……泪失禁体质。”

“贺霖筱。你牛角是长嘴上了吗?”

她强装镇定,吞了吞口水:“可能是,我的某些举动让你误会了。”她身子往后仰了仰,尽量离他远一些,就着这个姿势说话显得格外没有底气,指甲往掌心掐,“我只是……作为收留你的人,有权利问清楚,省得不明不白,变成包庇罪犯的人。”

“问清楚不就成了知情人?”庄屿舟嗤笑,扣住她腰间的手越发用力了些,“贺霖筱,你知不知道你嘴越硬,我就越想撬开它?”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忽地挺直了腰杆,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也摁着腰肢将她往他的方向拢,直到她与他小腹相贴,伸长脖子把嘴送了过来。

这副样子似曾相识,像刚刚那个他送过来被她拒绝的吻,她下意识地想别开脑袋,被他执拗地一把掰回。

庄屿舟微张的薄唇带着温热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无视她拳拳到肉的敲打,权当给自己捶肩,舌尖撬开她紧咬的牙关,舔食她久违的甘甜。

窗外,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高悬于南边的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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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闪耀
连载中门吉提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