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光辉在冬日的寒气中,像被轻轻咬了一口的银饼,如冰面裂开的细纹清晰可见。
贺霖筱与庄屿舟在柔和光晕下分食同一颗葡萄,汁液在齿间迸裂,甜得像幻觉。那独属彼此的、久违的滋味,让人止不住想多多舔食几口。他抚在她脸颊的指腹带着火热的体温,像夜风里擦燃的火柴,她几乎要沉溺进去。
她像是被火气灼疼,猛地一把推开了庄屿舟,推开得太突然,突然到让两人唇齿间拉出银丝,骤然断开时,回弹成珠晕在嘴角。
庄屿舟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水珠,未魇的目光落回到贺霖筱身上,指尖欲触碰她时,她仓皇起身,一个踩空,整个人往后一倒,重重砸向茶几桌面,实木的茶几自带重量,稳如磐石,只在她砸下时微微颤动。
脑袋与坚硬桌面碰撞,让她发出一声闷哼,也让庄屿舟心脏跟着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捞她回怀里,贺霖筱却先他一步滚身避开,砸向地面。
贺霖筱明了,灼烧她的何止是他的指腹,两次重砸,浑身上下传来近乎骨碎的疼痛让她清醒许多,她再不清醒些,保不齐会同他在这里做出些什么。
“庄屿舟!”她站起身,固定长发的夹子松动,缕缕青丝散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你闹够了没有?”
庄屿舟也站了起来:“我没有在闹……”
她轻笑一声:“你要逼我承认?”抬眸,豆大的泪珠倏地就掉了下来。“承认之后呢?要我和你重修旧好?还是要我脱了衣服在这里和你来一次?”
庄屿舟怔忡松了劲,低笑出声:“你总爱挑这样的话来讲……”他指腹抬起,朝她含泪的眼角拂去,被她轻轻偏头躲了过去,手尴尬地悬停着,转而勾动指节拨了拨她散落的发丝,将其别在耳后。
“不可以吗?再要我。”庄屿舟问得很轻。
她望着他,胸口突然像被细线勒住,指尖蜷了蜷:“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了,我求你……”她的声音沙哑无力,光束下,庄屿舟的脸泛着柔光,似幻般让人挪不开眼,她挫败地阖上眼睛,留睫毛在无声颤动。
庄屿舟弯腰,弓起的脊背在灯光下拓出阴影,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与她对视:“霖筱,不要逃避我。”
她扭头,窗户玻璃隐隐映出她的脸,看似精致的皮囊下是难掩的疲态,不若19岁那般肉嘟嘟的脸上总泛着红晕。
“为什么是我呢?”她就着影子抹了抹泪滴,重新给自己夹好头发,看着体面了些——过去那么任性,现在这么窝囊的人,有什么值得的?
窗外,车辆驶过时放射的车灯直直穿透灌木篱笆,将窗台轻轻扫了一遍。
“为什么不能是你?”庄屿舟蹙起眉头,“你难道因为别人一次的不坚定就……”
“跟别人没有关系。”她摇头,泪水在眼眶里轻晃,“我早就不是过去那个满心满眼全是爱,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小女孩了!”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褐色的痣微微颤动,“我的情感生活你不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吗?结果确实不怎么好,但……恰巧说明,我已经放下过去向前走了,不是吗?”
“嗯。”庄屿舟轻轻应了声,在她耳朵里竟听出一丝赞许。
她抬眸看他,视线临摹他分明的眉眼——你为什么赞许?抛弃你的人先你一步洒脱抽离,你不应该恨她才对吗?
“庄屿舟,你又为什么要活在过去?”
“我想和你有未来,不算活在过去。”庄屿舟说。
“……”贺霖筱无力垂下脑袋,喃喃,“真是一点没变……真不知道该说你是乐观还是理想主义。”后退一步,“有些事情体验过一次就够了,何必重来一次,让彼此不痛快呢?”
“你都没试过……”庄屿舟脚步跟了上来,“怎么知道一定是不痛快的?”
“……”
贺霖筱抬手,手背抹过一片晶莹。
“你现在……”抽噎了声,再开口时带了点恼羞成怒的意味,“真的好烦!”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了怔——人总是这样,爱肆无忌惮,把尖话对准最不该对准的人。
“庄屿舟,我想明白了,我对你只有那方面的渴望,没有别的,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了!”
“除了分手,我没有别的话可以和你讲。”
“你滚,我看见你就烦!”
五年前,她与庄屿舟提分手时,是她一字一句将最难听、最伤人的话刺向他,哪里在意过他是不是会受伤?
咬咬牙,补一句——“非要逼别人……”语气硬邦邦,像在和自己较劲。
“……”
庄屿舟的额发垂下,遮住骤暗的眉眼。
“我现在给你的体验,除了烦,还有其他的吗?”他问。
还有抵抗不了你的挫败和碰一下就发软的耻辱!
她紧紧抿着嘴,抬起的手想将他往外推,却始终没动,又轻轻垂下,指尖划过他毛衣的细边。
最终换了话题——“你说那不是你,那是谁?事情如真的与你无关,警察没必要查你。”
“是程君河。”
“他?”
这个答案让贺霖筱有些出乎意料,印象里的程君河是一个沉稳、可靠的人,在她和庄屿舟闹脾气时也常常过来温声劝解,言语总是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会让她难堪。虽然偶尔会和自己讲上一些大道理。以庄屿舟的哥哥自居,也确实是一个懂得照拂人的大哥哥。这样的人——和诈骗、杀人犯挂钩?
“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庄屿舟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书,修长的指节在封面上拂了拂,“贺霖筱,这个世界不是你眼中那样非黑即白的。”
她想,他应该是在回应她那句——“怎么堕落成这样?”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前,不能给他轻易定罪。”他说。
“团伙成员里的菅原纱和,总能证明他和诈骗脱不了干系吧?”她走进一步,站到了他跟前,“那他逃回国,你也跟着回国……”手指揪住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团,“说什么想见我,其实只是……”
“不是,”他否认,“我没有说谎。”
“那你现在是要为了人情债牵扯进去?”
“他不是人情债。”
“那什么是?”贺霖筱的声音陡然拔高,明明刚刚还在懊悔自己话说太重,可此刻……
她知道程君河对庄屿舟来说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情债”可以概括的。他在庄屿舟需要帮助时出现,是绝境时的援手,是陪在庄屿舟身边,走过荆棘路的人。她这个半途放弃的,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
从他那里受过的照拂,她也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感激,只是,说她冷漠也好,骂她无情也罢,此刻她更在乎的是——“你真的没有牵扯其中?”
“没有。”
“庄屿舟,你不要骗我!”她逼近他,几乎与他相贴,仰首审视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吗?你回国是要找他对吗?”
他没有回话,抬手拂上她的眉眼:“你既然要拒绝我,就不要作出一副很担心我安危的样子。”指腹从耳畔至下勾勒她脸的轮廓,“我不想做出什么事又让你讨厌。”
贺霖筱一愣——偏偏不回话,偏偏顾左右而言他?
眼眸转了转:“不拒绝就可以要求你了吗?好啊,来啊!”
贺霖筱破罐子破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又急又重,长长的指甲几乎陷进庄屿舟的肉里。他一个踉跄,失衡的瞬间本能地稳住重心,却被那坚决的力道拽得不得不跟着往前走。她的背挺得笔直,后颈连着肩膀都绷得发紧,向前走着,仿佛要奔赴杀场。早已习惯到怀念她蛮横的庄屿舟沉默地任由她拖着,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她的举动。
卧室房门被推开,他刚被她反手拽进卧室,就感受到一股力量拍在胸口,重心再次失衡,后背陷入柔软的蚕丝被里。他刚撑起手肘,她整个人压了过来,指尖划过颅顶的酥麻和齿尖咬上耳垂的刺痛同时炸开,温软的唇瓣贴上肌肤的刹那,他睫毛猛地一颤,耳垂被啃噬的细微水声与他的心跳频率声韵相合。
他自然明白,突然的亲密无关爱意,更多是一个手段。可妄念背叛理智,下意识偏过头,微张的唇间伸出舌尖,几乎要撩过她的耳廓……他浑身一僵,抬手要推,却在发力的瞬间感受到拂在他后脑勺的手猛地一拽,头皮被扯得生疼,对上她眼底那簇不管不顾的火光,像胜利者睥睨着说——不怕疼你就躲。
胜利者最擅长“打个巴掌,给颗甜枣”,她褒奖似地,揉了揉他被拽疼的头皮,转而将战场转向他颈侧的肌肤。
与理智、骄傲的博弈间,他选择——享受片刻。
他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最擅长狐假虎威,不会真做到那一步,等她自己索然无味了,自然会停止。
可庄屿舟高估了贺霖筱的毅力又或者说低估了自己对她的吸引力。她是可以一边动摇一边狠心推开,只是——一旦在动摇里与之相触,复生的爱意足以将她一开始的胜负欲变成实打实的,其他的**。
他这副躯壳她最了解不过,尖锐的甲面隔着衣料精准划过每个能让他肌肉紧绷的点,一路长驱直下,指尖带动腹横肌砰然收缩,髂腰肌、耻骨肌接连回应,他猛然扣紧了手指,才觉得是实打实的折磨。终是受不住,撑起腰杆,手掌抵住她的肩膀,成功将她推开一臂距离。
“你,你赢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几分哀求的尾音,“你不必做这些就可以要求我。”
心脏在贺霖筱胸腔疯狂鼓动,脸上的红晕不输庄屿舟,他的那句“你赢了!”像是耻辱,她心如明镜——哪里是她赢了,分明是**将她击溃在烂泥地里。
她望着身下面色绯红、睁着个杏仁眼无辜得像孩童的庄屿舟,挫败感返潮:“谁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