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幽海存光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里。过了好一会儿,顾挽秋才像是终于消化了那份震动,他合上膝头的画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避开了祁愿的目光,用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声音,说:

“……好。”

那一刻,祁愿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种无形壁垒,又坍塌了一小块。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借阅台办理手续,嘴角的弧度,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暖意。

图书馆那次关于色彩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挽秋内心世界的一道缝隙。他开始允许祁愿瞥见那深海之下的微光。

祁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的“靠近”计划也随之升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日常的问候和零食分享,而是开始尝试进入顾挽秋的精神世界。

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正好。祁愿给顾挽秋发了一条信息,内容简单直接:

「学校画室今天下午没人,钥匙在我这儿。要去吗?安静,光线也好。」

信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祁愿握着手机,靠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心里难得的有些没底。他几乎能想象出顾挽秋盯着手机屏幕,蹙着眉头,内心挣扎的样子。

就在他以为这次邀约注定失败,准备收起手机时,屏幕亮了。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祁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立刻回复:「一小时后,画室见。」

当祁愿提前到达,推开画室那扇熟悉的门时,发现顾挽秋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正看着外面操场上来往的学生,阳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却又奇异地安定。

“来得这么早?”祁愿笑着打招呼,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顾挽秋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低声道:“……没什么事,就提前来了。”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两人没有多言,各自选了个画架,摆开工具。祁愿注意到,顾挽秋带来的颜料里,那管“刀牌”的鲜红色,被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沉默在画室里蔓延,却并不尴尬,只有笔刷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生的口号声。祁愿画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对面的顾挽秋。

顾挽秋一旦拿起画笔,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身上的怯懦和拘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种隐晦的、压抑的力量感。他的调色盘上依旧是那些沉郁的色调——深海蓝、暗影紫、苔藓绿,但他下笔果断,色彩层层叠染,逐渐在画布上构建起一个幽深、静谧,却又暗流汹涌的水下世界。

祁愿看着看着,放下了自己的画笔,悄无声息地走到顾挽秋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至于惊扰他的距离,静静地观看。

顾挽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笔尖顿了顿,脊背有瞬间的僵硬,但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只是继续着他的创作。在那片深邃的蓝色漩涡中心,他开始用那抹极其醒目的鲜红,勾勒一个模糊的、挣扎的、仿佛想要冲破什么的轮廓。

“这里,”祁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的灵魂,“如果加一点莹光绿,在红色的边缘,像磷火,会不会更有一种……濒死又诞生的感觉?”

顾挽秋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作画时被人打断却没有流露出不悦,而是真的顺着祁愿的话思考起来。他看了看调色盘,又看了看画布,迟疑了一下,然后真的蘸取了一点点极少量的莹光绿,小心翼翼地,点染在那抹红色的边缘。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那抹红色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力,变得更加刺目,也更加脆弱,像是在极致的黑暗中燃烧殆尽的星火。

顾挽秋看着那一点变化,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亮光。他转过头,看向祁愿,眼神里是纯粹的、未经掩饰的惊讶和一丝……认同。

“谢谢。”他说。这次的道谢,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祁愿笑了,他知道,他又靠近了一步。

午休,祁愿像往常一样,拿着两瓶冰镇汽水走向后排。刚靠近,就听到几个隔壁班惯常喜欢惹是生非的男生,正围在顾挽秋桌旁,语气轻佻。

“喂,顾挽秋,听说你画画很厉害啊?给我们也画一个呗?”

“就是,画个肖像,多少钱?不会看不起我们吧?”

其中一个人甚至伸手,想去拿顾挽秋桌上那本他常看的旧画册。

顾挽秋低着头,肩膀紧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干什么呢?”祁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他几步走过去,直接将手里的汽水“咚”地一声放在顾挽秋桌上,挡在了他和那几个男生之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沉静下来,竟有种迫人的压力。

那几个男生显然认识祁愿,愣了一下,带头的那个讪讪地收回手,嘴上却不服软:“祁愿?关你什么事?我们跟顾挽秋开玩笑呢。”

“开玩笑?”祁愿挑眉,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却带着刺,“他看起来像觉得好笑的样子吗?”

“你……”

“要画画,去找美术生。”祁愿打断他,拿起顾挽秋桌上那本被觊觎的画册,动作自然地放回顾挽秋手边,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画,不卖。”

那几个男生被他的态度噎住,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嘟囔了几句,散开了。

祁愿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低着头的顾挽秋。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将一瓶汽水推到他面前:“没事了。”

顾挽秋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碰那瓶汽水,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说:

“……谢谢。”

祁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疼。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顾挽秋的安静和退缩,或许并非天性,而是被某种他尚未知晓的、沉重的东西磨砺成的形状。

这件事之后,顾挽秋似乎有意识地,又将自己封闭起来了一点。但祁愿能感觉到,那层外壳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顾挽秋看向他的目光里,会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依赖又挣扎的情绪。

而祁愿,在某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再次翻看手机里偷偷拍下的、顾挽秋在画室作画的侧影时,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

一种更强烈、更隐秘、的情感,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既为此感到无措,又抑制不住地,想要更近、更深入地,走进那片由深蓝、暗紫与灰绿构筑的,属于顾挽秋的深海。

月光试图照亮深海,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深海的回响所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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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坠
连载中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