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我,好像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课间的教室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喧嚣在边缘鼓噪。靠窗的角落却像设下了隔音的结界,江枫白深陷在课桌上摊开的厚厚一沓草稿纸里。他眉心微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纸面上那些蜿蜒曲折的符号与图形,笔尖疾走,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进行高速博弈。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唰”地笼罩了他的桌面。祁愿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双手“啪”地一下撑在江枫白的桌面上,震得那摞整齐的习题册都晃了三晃。

“江——枫——白——!”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百分百的戏剧腔,一只手甚至还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你敢不敢睁开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这番动静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低笑声此起彼伏。

江枫白被打断了思路,极其不悦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冷冽目光像两把小冰锥,直直射向扰他清静的“罪魁祸首”。然而,在触及祁愿那张写满了“快理我快理我”、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时,那冰锥仿佛撞上了灼热的阳光,瞬间融化成了无奈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把人踹开的冲动,用毫无波澜的、仿佛在陈述物理定律的语气回道:

“我眼里有光。”

祁愿一听,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自以为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破绽”,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得意地一甩并不存在的刘海,用咏叹调般的语气接茬:

“哦?原来我竟是你企望不及的光明~~”那表情,仿佛自己真是普度众生的佛陀,专门来照亮江枫白这片“苦海”的。

“嗤。”江枫白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这脑子除了演戏还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他懒得再跟这戏精废话,屈起修长的手指,用指关节在摊开的习题册上重重敲了两下,直接将那写满复杂公式和光子轨迹图的“光学研究题”推到了祁愿眼皮子底下,无情地揭晓了标准答案:

“物理光学。波长589.3纳米的钠黄光,不是你。”他顿了顿,补充了致命一击,“你的波长,估计不在可见光范围内。”

“嗷——!江枫白你人身攻击!”祁愿夸张地惨叫一声,脸上那点小得意彻底垮掉,变成了龇牙咧嘴的不服气。他一把抢过习题册,几乎把脑袋都凑到了江枫白旁边,手指用力地点着其中一行推导:

“等等!你这儿绝对不对!你看这个边界条件,明明应该考虑量子隧穿效应!你直接用经典波动模型太武断了!”

“是你把问题复杂化了。”江枫白头也没抬,笔尖已经在空白的草稿纸上飞速游走,重新构建模型,“在这里,粒子性可以忽略,波动性是主导。你的‘隧穿’,概率小于千万分之一。”

“不可能!分明是你的模型太理想化,完全忽略了介质杂质造成的散射!”祁愿据理力争,一只手还激动地比划着,差点打到江枫白的眼镜。

江枫白终于舍得抬眼瞥他一下,眼神里是“对牛弹琴”的疲惫:“那好,我们假设存在你所说的‘强散射中心’,那么请计算出该情况下,光子的平均自由程,以及……”

“算就算!拿纸来!”

两人立刻头抵着头,一个执笔疾书,一个在旁边指手画脚,不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学术争吵”。

“这里要用拉格朗日量!”

“用哈密顿量更直接!”

“你傻吗?对称性明显更优先!”

“是你根本不懂近似处理的精髓!”

……

顾挽秋远远看着,看着那两个仿佛在自身领域里发光发热的少年,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完全无法介入、充斥着公式与灵感的奇妙氛围,心里那点微妙的羡慕与自惭形秽,再次悄然浮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笔下那道解了一半的函数题,轻声自语:

“他们……关系真好。果然,只有站在同样高度的人,才能进行这样的对话吧

---

祁愿和江枫白的“学术争吵”迅速白热化,从课桌旁一路辩到了物理教研组办公室。一个看似是光学边界条件的问题,竟让这两位学霸和第一位介入的老师得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备课的、批作业的物理老师们纷纷围拢过来,对着那道题各抒己见。

“明显要考虑相对论效应!”

“胡闹!这尺度根本用不上!”

“用麦克斯韦方程组积分形式才是正道!”

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最终,惊动了在隔壁休息的、学校反聘的物理界泰斗李正明教授。老先生拄着拐杖,被请到中心。他听着各方如同菜市场吵架般的陈述,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的祁愿身上。

“你,”李老点了点祁愿,“再说一遍你的思路。”

祁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尽可能清晰地阐述了自己基于量子散射模型的推论。李老听着,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勾勒那些看不见的粒子轨迹。片刻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简洁至极的公式。

“边界条件……在这里,具有量子涨落的不确定性。”李老的声音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这孩子的思路,抓住了关键。虽然表述……嗯,比较有活力,但核心是对的。”

一锤定音!

办公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这次是围绕着李老的推导和祁愿那“过于跳跃”的思路进行验证。最终,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祁愿的答案是正确的!

祁愿像一只刚刚经历恶战、最终叼回猎物的年轻雄狮,浑身都散发着耀眼的得意。他几乎是踩着舞步回到教室的,手里晃着一个刚从小卖部拎回来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号零食袋。

“同志们!今天祁神心情好,见者有份!”他朗声宣布,教室里顿时一片欢腾。他笑嘻嘻地开始分发零食,薯片、饼干、果冻,精准地投喂到每一个伸出的手中,气氛热烈得像在过节。

顾挽秋依旧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他低着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攻克一道数学难题,笔尖却在纸上留下凌乱而无意义的划痕。内心是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卑微地渴望着能分享到那份来自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另一个则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奢望,不要引人注目,你不属于那个热闹的中心。

就在他心神交战、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破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阳光般的气息。

祁愿不知何时突破了“重围”,跳到了他的桌前,脸上带着刚刚胜利的余晖和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他像变戏法似的,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

“顾挽秋同学,”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地落入顾挽秋耳中,将他从自我的世界中猛地拉回现实。“来,选一个。左手这个值五块,右手这个值二十。”

顾挽秋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埋进胸口:“我、我不要的……真的不用……”

“选一个嘛~”祁愿打断他的拒绝,语气带着点哄劝,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在玩一个有趣极了游戏。

顾挽秋抵不过那专注的目光,心跳如擂鼓,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那只据说“值五块”的左手。他想着,选个便宜的,或许……或许就不会欠下太大的人情。

祁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如同阳光彻底冲破云层,灿烂得晃眼。他像宣布奥斯卡金奖般,用一种夸张而愉快的语调说道:

“恭喜你!谦让的孩子,因为你美好的品格,获得了伟大的祁愿之神的特别奖励!”

话音未落,他像真正的魔术师一样,从身后拎出一大袋独立包装、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柠檬无骨鸡爪,不由分说地、轻轻地塞进了顾挽秋的怀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包装袋传来,顾挽秋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怀里这袋他私下里最爱吃、却又因价格和觉得啃鸡爪不太文雅而很少购买、更不好意思在同学面前享用的小零食,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像夜空中骤然划过的小星星。

祁愿却没有给他任何推辞、道谢,甚至是反应的机会。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他转身就重新扎进了那群还在嬉笑打闹的同学中,手臂一挥:“谁还想吃鸡爪?哦不对,鸡爪没了,还有辣条!”

顾挽秋抱着那袋沉甸甸、凉丝丝的鸡爪,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填满了,温暖、酸涩,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甜。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那天——

他不想让身体不好的母亲太过劳累,一个人咬着牙,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怀里还抱着厚重的被子,在宿舍楼的台阶上步履维艰,汗水浸湿了额发。就在他几乎要脱力时,一个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轻松地接过了他手中最沉的行李。

“几楼?”那个陌生的、清朗好听的男生声音问道,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善。

他懵懵地答了。对方就帮他一路扛了上去,甚至还因为他双手发抖、笨手笨脚,顺手帮他把床铺都整理得妥妥帖帖。等他好不容易从慌乱和窘迫中回过神,想郑重道谢并询问姓名时,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只留下整洁的床铺和一抹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青草般的好闻气息。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

“润物细无声……”

顾挽秋在心里轻轻默念着这个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爪,又抬头望向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仿佛自身就是光源的少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温柔,带着点涩然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将鸡爪藏进抽屉深处,像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甜蜜的秘密。那袋柠檬无骨鸡爪,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挽秋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自从那天之后,他和祁愿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祁愿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跟他打招呼,但不再是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刻意拉长调子的“早啊,小顾”,而是变成了更自然、更简短的“早”。顾挽秋也依旧会回应,但不再是那个含糊不清的“嗯”,而是一个轻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偶尔,甚至会抬起眼,飞快地瞥他一眼,再迅速低下头去。

他依旧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角落,但抽屉深处那包还没拆封的鸡爪,像一个温暖的秘密,让这个角落不再那么冰冷和孤立。他开始会下意识地留意祁愿的动向,听他和其他同学,尤其是和江枫白讨论问题时,那种神采飞扬、仿佛自身在发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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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坠
连载中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