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乐曲依旧悠扬,主厅人声鼎沸,杯盏碰撞的声响连绵不绝。各色人等周旋攀谈,所有人都困在身份与权脉织就的社交网里,唯独角落露台旁的偏厅,少有人踏足。
斯安苒先一步起身,轻轻避开围上来寒暄的几位世家长辈。她不喜客套周旋,目光下意识追着方才那道浅灰色身影,缓步走向僻静的休息偏厅。
刘苏慰本打算在这里稍作歇息,等宴会过半便悄悄离场。她倚着雕花窗沿,指尖轻轻捏着玻璃杯,望着窗外半山层层叠叠的灯火,暂时躲开满堂落在她身上的审视目光。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才回过神,侧头望来。
斯安苒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白裙在柔和壁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语气平和,没有顶层世家小姐惯有的居高临下。
“这里很少有人过来,没想到你也会选这个地方。”
刘苏慰微微一怔,原本绷紧的肩线稍稍放松。她早已做好准备,要么迎来客套疏离的问候,要么是旁人碍于新旧权脉的隔阂,刻意避开她。可眼前陆家六小姐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打量,没有试探。
“大厅人太多,想安静片刻。”刘苏慰声音清浅,微微颔首,“陆家六小姐。”
她称呼规矩,带着圈层默认的距离感。
斯安苒缓步走近,在窗边另一侧站定,与她并肩望向窗外的夜景,刻意留足分寸,不逼人太近。“不必这么见外,叫我安苒就好。”
刘苏慰睫毛轻颤,迟疑一瞬,低声应:“安苒。”
简单两个字,像是轻轻敲开横在两人之间那道属于新旧联盟的无形壁垒。
“我知道你。”斯安苒语气平静,没有提起刘苏菲的赫赫威名,也没有刻意回避那段旧时代权斗往事,“大家提起你,总先想起刘前辈。可方才在大厅,我看见的是你。”
刘苏慰垂眸看着杯中的清水,指尖微微收紧。这是长久以来,很少有人能说出的话。所有人看见她,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上任联盟主的妹妹”,而非刘苏慰本身。
长久背负这样的标签,早已习惯。
“世人总习惯用家人的身份定义我。”她轻声苦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习惯了。”
“但不该如此。”斯安苒转头看向她,眼底温润认真,“刘苏菲前辈是旧盟的掌舵人,那是她的路。而你,是刘苏慰。不必活在别人的荣光或是过往阴影之下。”
一句话,直直戳中她心底藏了多年的郁结。
刘苏慰抬眼,撞进斯安苒清和的眼眸里。那双眼,见过联盟权场翻涌,看透人心算计,此刻却满是真诚。她忽然明白,斯安苒和其余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刘苏慰轻声发问。
斯安苒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望向远处连绵的灯火:“大概是,我也一样。身在权巅,看尽纷争,厌倦所有人只盯着血脉、家世与权柄,忽略人心本身。”
她生于新盟盛世,是斯力力与陆霆深的女儿,生来自带万丈荣光。旁人看见她,第一反应也是现任联盟主的六小姐,很少有人看见那个厌倦权谋、只想寻一份清净的斯安苒。
她们看似站在新旧两端,处境却意外相似。
偏厅安静,隔绝了主厅的喧嚣。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漫进来,拂动两人的发丝。
“我以为,新旧两盟之间的隔阂,会让陆家的人,尽量避开我。”刘苏慰缓缓开口。
“权力是上一辈人的博弈,不该用来困住我们。”斯安苒声音轻柔,却十分笃定,“时代更迭早已落定,旧盟落幕,新盟安稳,那些隔阂,本就不必延续到我们身上。”
刘苏慰静静看着她,心头长久紧绷的枷锁,悄然松动。眼前这个人,是新权脉最尊贵的六小姐,却愿意放下圈层成见,看见她本身。
“谢谢你,安苒。”刘苏慰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褪去最初的拘谨疏离。
“不必谢。”斯安苒弯了弯眼,“能在这里遇见,也算难得。”
窗外月色漫上来,同时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新世盛月,旧盟清辉,在无人打扰的小小偏厅,完成第一次安静而真诚的对话。世代权脉筑下的高墙,在此刻,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依旧热闹,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属于她们二人。初遇的破冰,就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