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磨人的宿命拉扯,从不是相爱不能守。
是时序错位,年岁隔渊,我以余生为你殉情,你以寻常待我半生。
十岁那阵秋风桂香,轻轻一拂,困住了斯安苒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足够稚童长成风骨凛然的成年人,足够青涩褪去、心性沉淀,足够她从一无所有的孤冷小孩,熬成陆家最沉稳、最隐忍、最能扛风雨的六小姐。
可十年光阴,填不平她心底那道宿命时差。
她二十岁,亭亭而立,清隽冷绝。
她的月亮,三十岁,温婉安然,岁月静好。
她们年年相见,岁岁同席。
圈层缠绕,家世相交,人脉重叠,明明这一生本该无数次紧密相拥。
偏偏宿命偏要最残忍的安排——
她永远是她的晚辈。
她永远只能仰头看她。
她的深情永远见不得光。
——
没有人知道斯安苒的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外人眼里的她:冷淡、寡欲、沉稳、克制、天生无悲无喜。
永远得体,永远疏离,永远波澜不惊。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平静,是强行压下千万次汹涌心动的假象。
她的疏离,是怕自己眼神太贪、目光太重、惊扰了刘苏慰的安然。
她的无欲无求,是因为这一生所有渴求,自十岁那年起,就只系在一人身上。
十年。
她看着刘苏慰从二十岁温柔少女,走到三十岁温柔妇人。
看着她待人温和、处事柔软、习惯性体谅所有人。
看着她笑对山河、温柔渡人、岁岁无争。
刘苏慰的世界永远明亮、永远温柔、永远坦荡。
可斯安苒的世界,十年里只有暗处、只有隐忍、只有不敢言说的深爱。
她见过所有人看不到的刘苏慰。
见过她温柔笑容底下淡淡的疲惫,见过她迁就别人之后悄然垂下的眼睫,见过她独处时微微落寞的侧脸。
旁人都享她温柔。
唯独斯安苒,独自疼她温柔。
可她一句话都不能说。
她太年轻的心动,太漫长的执念,太重的深情,一旦出口,就是唐突,就是逾矩,就是惊扰。
她不敢打碎刘苏慰岁月安稳的平静。
不敢让干净温柔的她,背负一场始于孩童、沉于十年、偏执疯狂的暗恋。
于是她全部咽下。
喜欢咽十年,想念咽十年,孤独咽十年。
——
最极致的宿命拉扯,是咫尺天涯,岁岁擦肩。
世家宴席年年照旧。
灯火璀璨,人声沸鼎。
刘苏慰永远温和从容,衣袂干净,眉眼温柔。
她看见立在角落清冷挺拔的斯安苒,依旧是那副礼貌、温柔、恰到好处的模样。
她会轻声唤她:“安苒。”
语气宠溺、温和、长辈式的温柔关照。
这一声安苒,十年未变。
十年前她这么叫十岁的小姑娘。
十年后她这么叫二十岁的成年人。
于刘苏慰,十年不过一瞬,她永远只是晚辈。
于斯安苒,十年是翻山越岭的深爱,是熬干心血的执念。
宿命一刀,划开两个人的光阴。
她站在她面前,已然足够强大、足够耀眼、足够撑起一片天地。
可在她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关照、被温柔以待的小孩。
她永远不知道。
这个清冷沉默、克制内敛的小孩,为她偷偷疯了十年。
——
有无数次,人群拥挤,两人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刘苏慰温声与她闲谈,眉眼柔和,语气恬淡:
“最近越来越稳重了,真的长大了。”
一句普通感慨。
落在斯安苒心底,却是万箭穿心。
长大了。
是啊,她长大了。
长到可以为她挡风雨,长到可以为她扛死生,长到可以倾尽所有护她岁岁无忧。
偏偏长不大的,是十岁那年埋下的执念。
偏偏跨不过的,是宿命锁死的年岁尊卑。
斯安苒垂眸,眼底翻涌着十年压不住的酸涩与贪念,面上依旧清冷无波,声线平稳克制:
“托姐姐关照。”
姐姐。
这两个字,是她一生的枷锁。
是她亲手给自己戴上、不敢摘下、终生隐忍的镣铐。
每叫一次,心就痛一次。
每应一次,爱意就沉一分。
她看着眼前温柔如月的人,看着她一无所知、安然恬淡的眉眼,忽然就懂了宿命最残忍的拉扯——
所有风雨是我扛,所有深情是我藏,所有相思是我苦。
你一无所知,你永远干净,你永远安稳。
她的十年长夜,无人可渡。
她的满心月色,只照旁人。
——
夜色落幕,宴席散尽。
所有人奔赴热闹,唯有斯安苒立在廊下风里。
晚风依旧像当年秋夜,携着淡淡花香。
十年前,风里是初见心动。
十年后,风里是无人知晓的沉年痴念。
她抬眸望月,月色温柔如故。
一如刘苏慰。
温柔渡众生,
唯独不渡她十年孤情。
旧盟深埋骨血,
新缘遥遥无期。
宿命拉扯至此——
我以十年青春殉你一场不知情的温柔,
你以一生寻常渡我一场无处安放的余生。
隐忍入骨,深爱无声,岁岁无解。
这是她们命里,逃不掉的错位与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