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陆宅秋宴一过,风月喧嚣散尽,旁人早已忘了回廊角落那一场微不足道的偶遇。
唯独斯安苒,把那一瞬间的温柔月色,悄悄藏了整整一生。
十岁之前的斯安苒,人生是一片冰封荒原。
身为陆家六小姐,她生来矜贵、生来孤冷。父兄姐姊各有锋芒、各有热闹人生,唯有她性子寡淡、不喜逢迎、不爱喧闹,小小年纪习惯独来独往,习惯把情绪压至心底,习惯不盼、不念、不恋人间温柔。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般清冷无波、无牵无挂。
直到刘苏慰轻轻揉过她的发顶,温声叮嘱她别受凉。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纯粹温柔以待。
不带陆家权势的滤镜,不带豪门利益的权衡,不因她身份敬畏,不因她乖巧讨好。
仅仅因为她孤单。
仅仅因为心软。
温柔太轻,太干净,猝不及防砸进她十年荒芜的心底,生根、发芽、悄然疯长,从此再也拔不掉。
自此之后,斯安苒的人生多了一个隐秘的执念。
一个无人知晓、终生缄口、独自珍藏的秘密。
——
那年刘苏慰二十岁,明媚温柔、坦荡干净,是人人称道的温柔刘家小姐,前途坦荡、岁月无忧。
那年斯安苒十岁,懵懂年少、年岁悬殊,只是她无意间善意眷顾的一个陌生小孩。
十岁的差距,在年少时光里,是跨越不掉的鸿沟,是不敢言说的奢望。
斯安苒自始至终,清醒得可怕。
她清楚知道:
刘苏慰的温柔是众生温和,不是独予她的偏爱;
那一场初见只是萍水相逢,转瞬便被对方遗忘;
她们年岁悬殊、际遇不同、人生轨迹本无交集。
她太年幼,太渺小,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她选择了隐忍。
藏起心动,藏起贪恋,藏起每一次汹涌泛滥的想念。
此后数年,陆家与刘家但凡有宴席、聚会、世家往来,斯安苒永远是最安静的旁观者。
她永远站在最远、最僻静、最不惹眼的角落。
沉默伫立,默然凝望。
看着二十岁的刘苏慰温柔待人、笑意温婉;
看着二十一岁的刘苏慰娴静安然、岁月从容;
看着二十二岁的刘苏慰陪姐姐奔波、懂事隐忍、眉眼温柔如初。
所有人都看得到刘苏慰的温柔和善。
唯独斯安苒,年年岁岁,隔着人群、隔着年岁、隔着遥遥距离,看懂她温柔之下的细腻敏感、看懂她习惯性迁就别人的懂事、看懂她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孤单。
别人惜她温柔。
唯独斯安苒,疼她温柔。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年纪太小,身份尴尬,连一句关心都名不正言不顺。
她只能克制、只能隐忍、只能遥遥相望。
她开始拼命长大。
比任何人都自律、都刻苦、都隐忍。
小小年纪褪去所有孩童稚气,读书极致拔尖,处事极致沉稳,心性愈发清冷内敛,旁人皆赞陆家六小姐天赋卓绝、年少老成、前途无量。
无人知晓。
她拼命成长、拼命变强、拼命站稳脚跟的全部私心——
是为了快点长大。
长大到足以抹平十岁的年岁差距,长大到足以站在她身边,长大到足以替她遮风挡雨,长大到有资格爱她、护她、明目张胆望向她。
她把十年相思,熬成沉默蓄力。
——
岁月拉扯,最是磨人。
年年宴席,次次相望。
刘苏慰永远温和坦荡,对谁都礼貌温柔,永远认不出那个年年伫立角落、清冷沉默的小姑娘。
她早已遗忘那场回廊初见,遗忘自己随手揉过的一颗孩童发顶,遗忘那句随口的温柔叮嘱。
于她,斯安苒是无数世家小辈里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一个。
于斯安苒,刘苏慰是贯穿整个年少岁月、唯一的月色与信仰。
宿命最残忍的拉扯,莫过于此。
我岁岁望你,你年年不识我。
我满腔深情汹涌,克制到滴水不漏;
我眼底万般贪恋,掩藏到无人察觉;
我十年初心未改,隐忍到无声无息。
无数次人群擦肩,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刘苏慰礼貌浅笑,颔首示意,温柔疏离,客气得如同对待所有世家晚辈。
斯安苒淡淡垂眸,面色清冷,无波无澜,半步不乱。
无人看见她袖底紧紧攥起的指尖,无人看见她心底翻涌十年的悸动。
她不敢多看,不敢久留,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怕惊扰她岁月安稳,怕唐突她温柔坦荡,怕自己这份年少偏执、隐秘深情,脏了她干干净净的人间月色。
于是只能继续藏。
藏十年心动,藏十年遥望,藏十年无人知晓的痴念。
旁人以为她天性凉薄、无欲无求。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滚烫,全部给了一个永远不知道的人。
——
年少藏月,岁岁相思。
旧盟无声,早已入骨。
十年隐忍,十年遥望,十年宿命拉扯。
她从十岁等到二十岁。
等自己长成挺拔沉稳、独当风雨、足以匹配她的模样。
等一场人间相逢,等一次名正言顺,等一场——
月渡旧盟,终得新缘。
而彼时的刘苏慰,尚且一无所知。
不知有个人,用整整一整个年少青春,沉默爱了她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