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入体太深,有几处皮肉泛白,有溃烂迹象。
姜书沅没有沉溺在重逢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她打开医箱查看,发现少了两个很重要的东西,麻沸散和酒。
用以清理和缝合伤口的刀与针都需要由酒和火的过烤,这样才不至于风邪入体。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两样东西,酒和麻沸散。”姜书沅有条不紊的吩咐,头也不回的看着萧晏洲,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观雨一头冷汗,脑子急得一片空白,手足无措的站着。
萧晏洲不爱饮酒,若有任务在身,他还勒令黑虎卫上下非特殊情况都不得饮酒,故而这一时半会儿他还真不知道去哪找。
腰被人从后方戳了戳,他眼神焦灼地瞪了一眼听书,眼神写着‘你要干什么’。
“主子背囊里应该有,你去找一下。”
“什么!”观雨震惊到连紧张都忘了,“主子不是从不喝酒吗?”
“废话,快去取来.。”听书冷觑了他一眼。
观雨没意识到对方是在故意将自己支开,二话不说便往外面走去取酒来。
“你要说什么?”姜书沅视线落在听书脸上,目光冷冽。
山洞内的人都撤出去了,守卫在洞门口,保护床上人的安全。
忽然,半个时辰前还提着剑要砍自己脖子的人对她鞠了一躬。
“对不住,之前种种无礼之处皆是无奈之举,只要您能够救好主子,我任凭你处置。”他态度诚恳,弯着腰,一直没起来,好像在等着姜书沅松口才行。
没想到这人支开别人,就是为了放下架子对她道歉。
其他暂且不说,只单这一点,他能够阿洲礼贤下士,降下身板,足可见他的忠诚。
看来,阿洲的身份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尊贵一点,至少连侍卫都是一等得好。
姜书沅沉凝了片刻,忽而勾唇一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是。”听书起身,目光直视她:“我名听书,绝不反悔。”
“我叫姜守一。”
急促而敏捷的脚步声从洞外快速逼近,听书忙收敛神色,颇为不自然的移开视线,生怕别人发现似的,姜书沅看破不说破,也装作方才一切并未发生,有条不紊的整理之后要用的器具。
观雨几乎是闪现般出现,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没想到他家殿下平日喝水的水囊中装得居然全是酒!
“酒来了。”
姜书沅接过,问他们:“麻沸散能弄来吗?”她知道应该是不可能了,这深山野林,即便是现在下山去铜县一来一回也得一天的功夫,男人的病势耽误不得了。
见他们犯难,姜书沅又道:”麻沸散是为了止痛,缝合伤口过程太痛,用它是为了让病人好受些。”
“那便不用吧。”听书斩钉截铁道,“救命要紧。”
他看了眼床上的萧晏洲:“他能挺过去。”
迅速冲洗了一遍刀和银针,再将其从烛火上方烧过,最后整齐归于一旁。
“你们在这里等着,若是我缝针期间他醒来有动作,你们需要配合我第一时间将他按住,不要阻碍我缝合伤口。”姜书沅叮嘱道,语气不由加重。
二人不敢忽视,神色凝重:“了然。”
没有提前用麻沸散给萧晏洲止痛,用刀剔除腐肉的过程很不好受,清理过程需要几位小心,避免造成更大的出血。
血肉模糊的一块块碎肉被去除,伤口又恢复了原本的新鲜血色,姜书沅浅浅吸了一口气。
右手持针,针尖在火光中来回灼烧,反复几次,银针穿线,在皮肉中游走如蛇,她穿针的速度很快,是不想给萧晏洲减轻痛楚,快而准的完成一切。
还有两针,即将大功告成,不知是哪个地方触痛了床上人,一只手倐地抓住了姜书沅的手腕,她下针的动作逼不得已停下。
那双依旧黑得沉重的眸子凝视着他,仿佛再看另一个人,在仔细看进去,却发现他目光涣散,不聚焦,仿佛只是在条件反射的拒绝她。
“按住他!”姜书沅高声道,目光直穿进那双黑眸中。
听书行动迅速,一手扯开萧晏洲的手,显然对方力气还没恢复,他轻而易举的按住了,眼底有些许愧疚:“对不住了,主子!”
见他这副死样子,观雨对他撇了撇嘴。
好像刚才只是回光返照一般,萧晏洲涌出的一丝力气瞬间又散了,整个人竭力躺进床上,额上汗水发了一遍又一遍,目光飘忽几息,忽而闭眼又昏睡了过去。
日头越来越黑,光线也变差了,姜书沅耽搁不得,快快下针,收了尾,等到门外的侍卫打来了一盆刚烧得半热的水,她匆匆洗了一遍手,水瞬间红了。
来回换了几次水,她和萧晏洲身上的血迹才干净。
故而,听书和观雨这才闲下心思去看主子的伤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瓷白到亮眼的大片肌肤上爬上一条密密麻麻黑色蜈蚣,蜿蜒盘曲在萧晏洲的胸腹处,太过惊骇丑陋。
以至听书和观雨都有些失语,颇为难言的盯着她看了片刻。
注意到他们的目光落在那里,姜书沅也不替自己辩驳,只是面无表情的挠了挠鼻子:“绣工不好,将就看吧。”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晏洲醒后可能针对这道伤口对他们发出的拷问了,只余下长长叹息。
“姜大夫,主子的伤怎么样?”听书掖着被角,问她。
“今晚轮流守夜,他身边离不得人,只要今夜无事,之后只要好好将养便可了。”姜书沅身子有点疲惫,但她没说只是靠在床脚的一处石头上,余光一直关注着床上的人。
即便是缝好了伤口,这一夜过得却并不安稳。
山里昼热夜凉,正常人都不好受,更别说萧晏洲一个受重伤的人。
没多时,夜里人便发起了高热,起先是听书和观雨两人搭手来回替萧晏洲擦拭散热,可两个大老爷们时常下手每个轻重,痛得让昏迷中的人都频频蹙眉。
姜书沅实在看不下去,将他们推开:“让开,擦身子都不会,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而可别糟蹋在你俩手上了。”
听书冷着脸抿唇不语,观雨挠了挠侧脸,干笑两声:“那姜大夫,我们能帮上山什么吗?”
闻言,姜书沅握着因擦拭身体变得温热的手帕,动作不停:“去烧水吧,他需要喝点温热的水,山里的溪水太凉不能喝。”
“得嘞。”观雨笑着应声。
他转身就要走,见身边跟个木头似杵着的人不动,拽了一把:“走啊。”
听书想了想:“我还是留在这里看着吧。”
观雨嗤笑了一声:“你在这干嘛?站在这当摆设吗?还不如陪我烧火来得有用。”
说的倒是实话,听书对姜书沅使了眼色,让她好好照顾人,和观雨一道离开了。
偌大的山洞只剩下她与萧晏洲,除了山中鸟兽时而传来的虫鸣声,以及洞外传来的脚步声与木柴在火光中劈里啪啦炸开的声音,再无其他。
潮湿的水汽与绿叶香混在一起,昏黄的烛火将两个影子照得鲜明,浮现在墙壁上随火光摇动。
“阿洲……”姜书沅恢复了原有的声音,轻轻出声,情绪莫名,“好久不见。”
她缓缓倾下身子,将额头埋在对方的心脏处,阵阵呢喃的呓语从她嘴中传出,不成语调,一种古老的语言,不解其意。
姜书沅起身要去重新洗手帕,胳膊碰到了某处,被膈了一下,她皱眉掀开床边的被子一角,一只通体雪白的玉佩引入眼帘。
她并不陌生,当年她还是因为这只玉佩才与床上人相识。
没想到几年过去,这玉佩竟然又回到了阿洲的手中,姜书沅伸出食指指腹在玉佩上摸了摸,入手温润平滑,熟悉的感觉。
萧晏洲面色苍白,血色不足,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是退烧了,姜书沅守着收着不自觉睡着了。
直到洞外微光乍亮,传进一阵嘈杂,好似有人来了。
姜书沅被吵醒,看了眼床上人无碍,便出门去瞧发生了何事,见到了两个满身伤同听书他们同样装扮的人。
“扶进去。”她只看了一眼,便说。
听书他们正有此意,见她主动出手,整个人都不似起初的忌惮和警惕,恭敬了很多。
他们一边治伤,一边同听书汇报情况,他们二人撤退时遇到人夹击,兵分两路甩开了追兵才找来,确定后面没有尾巴跟着。
“无碍,毕竟是那个人亲手豢养的亲兵,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留下一条命已是不容易。”听书碍于姜书沅在场,只说‘那个人’。
姜书沅自然不知道他们说得是谁,但也猜得出对方必定位高权重,手段非常。
处理好他们的伤口,姜书沅问听书:“和我一起的那些关在车笼里的人,他们怎么样饿了?”
起初她还怕对方或许会将他们全杀了,可相处了一会儿,她发现这群人并不是心狠手辣,大奸大恶之人,心中才轻松了几分。
果然,听书说:“他们别安排在别处,有专人看管。”
“有与你相熟的人?”
“有一个女子叫西琳,她前几日被关了起来,我因为担心她才跟了过来。”姜书沅半真半假说。
观雨听到,忽然问:“是你心上人?”他一脸八卦。
姜书沅无语凝噎片刻,淡然说:“不是,她身世可怜,我曾经为她治过伤,所以相熟,不忍见死不救。”
观雨和听书直到他们都来自镇南军,有些事他们不方便问,只能等萧晏洲醒来在决定如何处理,所以他们只要将这些人看住了,不离开眼皮底下,怎样都行。
“主子!”有人激动叫了一声,随之越来越多人将视线投去了床上。
就见床上的男子撑着胳膊,艰难起身,即便努力控制神色,却依旧泄露出了几分忍痛的神情。
听书和观雨也丢下所有的事情,疾步走上去,见人真的醒了,噗通跪了下来:“是属下办事不利,害主子手上,求主子责罚!”
于是,一连跪了一地。
萧晏洲刚醒,脑子里的思绪都还没理清楚,只嫌弃他们烦,摆了摆手,叫他们起身。
“主子,你的伤口刚缝合好,现在不宜起身,还需静躺。”
“谁说的?”萧晏洲躺不住,非得起身,听书没办法只好上前扶他。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带着愠怒和凉意的声音。
“我说的,想看伤口裂开,那就坐起来试试。”
人群向两边散开,露出后面那张寡淡普通的脸。
“是你?”萧晏洲吃了一惊,眉间蹙起。
比他更震惊的是姜书沅,她下意识以为自己露馅儿了,她都易容成这副尊容了,他居然还认识?
“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