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以身入局

押送一车货物回到军营时,已经日落黄昏,火烧云染红了塞北半边天。

帮着他们将货物卸下来,军需长玩笑说:“姜神医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倒不小。”姜书沅手上那麻袋的东西起码都有二十斤不止。

“以前常自己上山采药,负重十几斤都是常事,你可别小看我。”姜书沅不服气反击道。

几人笑作一团,气氛好不热闹。

晚上,她端着煎好的药去了萧峰营帐:“拜见元帅,该喝药了。“

说罢,她将手中的药递给萧峰身边的近侍,近侍抬眼瞥了一眼,眼睛向右侧转了一圈,示意她直接端过去。

姜书沅心中莫名,隐隐不安,但面上装得镇定。

她走得稳健,无声将那碗药汤放在了萧峰常处理公务的桌案上,桌角一盏蜡烛照得通亮,旁袖子拂过的风将烛火搅扰得摇摆起来,光影变得忽明忽暗,伏在桌案上的萧峰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那双苍老却遒劲的精锐目光狠狠抓住了姜书沅的眼睛。

姜书沅微笑垂首。

“你今日去铜县,可曾回贾府看看?”萧峰说话倒是如往常一般平静,叫人猜不透。

“不曾。”姜书沅垂首,看不清神色。

“为何?贾平可很是挂念你。”他从一沓折子里掏出两三封信件,显然已经是被人拆开看过了。

“草民既然进了元帅的军营,那就是镇南军的一份子,自然也要遵守军规。”姜书沅目光坦然回视过去。

营长内本就闷热,二人安静彼此试探间,空间都凝固了,本是暑热的日子,却无端叫人心中生寒。

萧峰眉峰一松,他本就常年面无表情,其实乍一看并无法看出其中差别,可姜书沅暗中观察他一个月,已然有了了解,显然对方对她已经放下了警惕。

“算了,你还是找机会去见见他。不知道我这军营是阎罗殿,他是生怕你在这被生吞活剥了,与他见见,叫他放心,少折腾。”萧峰冷冷道。

“是。”姜书沅点头,“那草民先行告退。”

此后几日,姜书沅逐渐发觉出了那日之后的不同,不仅没人试药了,有时萧峰议论军中要事也曾当着她的面,不曾避讳。

这是好苗头。

忽然,一天晚上,她正要打水洗漱,有人跌跌撞撞冲进了她的帐篷。

她拉着帘子的手没放下,那人便径直倒在了她的怀里,好在女子身量小又瘦,她才勉强抱住她,等到将蓬头垢面的人露出真面目,她的手瞬间僵在了原地。

西琳两侧脸颊肿得高高耸起,紫红血瘀从嘴角绵延至颧骨处,太阳穴上两村处有被利器划上的血痕,两只手腕被一根粗壮麻绳捆着,无法动弹,一身衣服比之前更要破旧。

“西琳,谁把你打成这样?”姜书沅惊骇到血色全无。

“试……药……”西琳说完这两个字就昏迷了过去。

她勉强将人拖到旁边的软塌上,取了活血化淤的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处,把脉发现她竟然还有内伤,她正要去配药,两人忽然不打一声招呼冲了进来。

那二人腰佩军中统一制式的长剑,腰间配着能彰显身份的军牌,一胖一瘦。

“小贱人,真能跑,居然躲到这来。”胖子凶神恶煞,淬了一口,上前就要拿人。

一只手横空拦住他,胖子扭头忘了眼姜书沅:“别忘了你只是个军医,还管不着我们的事。”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那瘦子没阻止,只是提醒他注意态度,好好说话。

“你让不让?”那胖子声量提高了几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你还想用私刑不成?”姜书沅冷声凝视。

那瘦子终于动了,对她的态度比胖子恭敬许多:“姜大夫不知,这军妓居然想私逃出营,这可是犯了军中大忌。元帅心慈,免了她死罪,让她换个地方服劳役,可她居然乘着我们哥俩交接的间隙居然跑了。”

“所以,我劝你,还是少跟这种人牵扯,免得惹得一身骚。”胖子补了一句。

姜书沅皱眉,他们拿出军法说事,她没理由不让道,可是她还是想多嘴问一句:“你们要送她去哪儿?”

“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了。”

说罢,两人便抬着西琳往外走,姜书沅确信他们去的地方必然是那个萧峰暗中炼制丹药的隐秘之地。

也是她进入军营后,第一批被送去的药人,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她暗中跟着那两个人,在几十丈外的一个帐篷后停住脚步,暗中观察,那群人被关押在如羊圈的地方,周围五六个士兵把手,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

很明显,他们不准备夜间动身。

姜书沅心念一动,有了想法,次日便去向萧峰请示了出迎的许可,她拿到了可以出入军营的令牌。

等到他们先行一盏茶的功夫,她也离开了军营,一人一马。

一车笼子里有五六个人,整整四个马车,故而整体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姜书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为了不被发现,她选择步行牵马,到了晚上,他们已经绕过铜县,进入了一片无人山岭中,夜路难行,士兵们支起了火堆,吃饭歇脚。

为了不暴露身份,火不能生,她只能靠着石壁休息,虽然是夏天,但山中日夜温差大,姜书沅本就不敢睡深了,冷风嗖嗖的吹,她直接被冻醒了,睡意全无。

刚起身准备收拾一下,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马上蹲在角落隐蔽身形,往车队方向望去,只见两群人扭打在了一群,只是几个来回交锋,她便肯定,这几个镇南军不是那群黑衣人的对手。

果然,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那几个由那瘦子和胖子为首的随行士兵全都被脑袋架上刀,收拾了个干净。

姜书沅离得远,听不见那些人说些什么,只能等他们离开,然后继续跟着,西琳还在那车上。

过了好一会儿,一辆囚车笼子被打开,那几个士兵被丢了进去。

然后一群人驾着车便准备离开,姜书沅舒了一口气,抬脚要追去。

脖子却一凉,冰冷锋锐的剑刃抵在她青筋跳动的脖颈,姜书沅眉心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他是怎么发现她的?

“好汉饶命,在下不过是路过,无意撞破此事,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您如果要财……”姜书沅从怀中掏出钱袋,往后面递了递,“这钱袋是我全部身家了,还望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身后的人动了动,姜书沅鼻子翕动两下,浓厚的血腥气卷进肺腑,那人没拿钱,剑却又近了几分,只要轻轻用力,她便会没命。

“你是受伤了!我是大夫,我能治好你,只要没死我都治!”姜书沅高声求最后一丝生机。

那人果然身子一僵,被姜书沅说中了,那把剑从脖子上移开。

“你是大夫?”身后人声音低沉。

“如假包换,好汉若不信,可以去看看我的马,我的医箱就在上面。”

“你若敢骗我……”

“不敢,我说都是实话。”

下一秒,姜书沅整个人凌空飞起,不,准确说是被人用轻功揪着领子,飞到了马背上,她像一个货物一样横趴在马背上。

她根本来不及看清抓她的人是谁,马瞬间疾跑起来,姜书沅颠得前日吃进去的东西都要吐出来了。

他们没有和西琳那支车队一起走,马跑了大半宿,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他们已经翻过了两座山,进入了一处深山腹地。

咚!

姜书沅被毫不留情的扔到地面,与大地来了次亲密接吻,浑身作痛,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身后那人丢下他,直冲冲往前走,姜书沅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天然溶洞,石壁光滑,空间很大。

水滴顺着岩壁纹路从山顶一路流下,最后滚进溪流中,盛夏的知了早早便开始啼鸣不停。

“观雨,主子如何了?”

“伤口恶化了,昨夜高烧不退,你出去说找大夫,找到了吗?”

“外面的快进来!”

姜书沅确定最后一句是对她说的,看样子里面那个是他们的头。

她扯下马背上的医箱背在身上,疾步走了进去,光线照亮山洞,她看见了几张陌生的男子面孔,大都身材匀称坚实,身姿高挺,一身黑衣,焦灼而冷漠地盯着她。

“听书,你有没有搞错,这么年轻的小大夫医术能行吗?”观雨猝然皱眉,不赞同的看她。

“我们没有选择,这里离最近州府太远了,我们只有他一个选择。”听书言辞冷静,有条理,视线却不断在給姜书沅施加压力。

姜书沅感到一股沉重绝望的氛围在他们间弥漫开,她瞥了瞥嘴,看着那个叫观雨的年轻人说:“没人告诉你,勿用年龄论长短吗?”

观雨一顿,目光打量了她片刻,恶声威胁道:“你若治不好,便给我家主子抵命。”

姜书沅嗤笑一声,颔首道:“可以。”

“好了,别废话浪费时间!病人在哪里,别耽误我救人。”她声音忽然一冷,一群人下意识给她让出道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方才纷纷围在她面前,正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人。

姜书沅目色平静,拎着医箱走过去,靠近崖壁的一侧有一块天然石台,石台上先是铺了一层厚厚稻草,稻草上又用被褥叠铺了一层,生怕那人硌到。

她的视线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方才还寂静无波的眸子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咔嚓,有什么东西碎了!

握着医箱绳子的手青白泛红,那张脸她在无数个夜晚梦中见过,暴怒的、失望的、憎恶的、深情的,唯独不像现在这样,冰冷冷,连呼吸声都难听见一般,如死人。

她猛地扑到床前,发了疯一般扯开萧晏洲的衣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绽开,从左胸至腹部。

“你做什么!”观雨怒喊。

“闭嘴!”姜书沅猩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

阿洲!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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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洲
连载中莫茶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