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镇南王自苗寨中所得到的禁药实则是一张丹方,想来炼制过程并不顺利。
“你可知是试什么药?我初来乍到,并未听闻军中有谁人染病。”姜书沅从桌上倒了杯热水给她,军妓只是谢了一声,却并没有碰。
她仔细回来想了会儿:“什么药我不知,但军营被送去试药的人没有再回来过。”说罢她神色暗了下去,“但我猜他们定然是都死了。”
“为何这么说?”姜书沅猜想她定是有什么原因才如此断定去了便是死路一条。
军妓回忆了一下,面色古怪又哀伤说:“我有一个姐妹,她与军中一位将士好上了,那人答应了要带她离开,却被他的上官发现了,那人被带走之后忽然凭空消失了,我那姐妹心中记挂情郎,舍出一身命去也要问个踪迹,最后被扒光在军营中游行示众,在她临死前我见了她一面,她同我说有一个小将见她如此深情,私下松口告诉她说,凡是被送去试药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她说得情急时手指都颤抖蜷缩起来。
“还没到末路,或许尚有转机。”姜书沅已隐隐有想法,但尚且不成熟,不宜操之过急。
帐篷外巡逻将士的影子被篝火照得通亮,随着脚步愈发接近,影子在帐篷上拉出诡异的形状,如黑夜窥伺一口要将其吞噬的魔鬼,只待他们稍一松懈,便食卷入腹。
待影子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军妓这才起身,而借着那微弱的烛光,姜书沅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她的容貌,狐狸眼眼尾微挑,琥珀般得眸子,唇红齿白,真真是异域绝色美人,本该如天上月般的人物,命运却如此捉弄,将她贬成草上泥。
“每日子时,巡逻的士兵会换班,中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我该走了。”
姜书沅拉住她的手:“等等,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她被猛地甩开,眼中带着害怕。
“对不住,在下唐突了。”姜书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吓到她了。
“不,不是针对你……”那人还想说什么,嘴唇掀动几下,却又咽了回去,“我叫西琳。”
“我姓姜,是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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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许久一段时间,姜书沅只偶尔与西琳私下见一面,二人身份过于敏感,不可在外人面下私交过密,故而多是西琳在夜半时来姜书沅的营帐见上一面。
西琳被掳来大雍时年纪尚小,不通文墨,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喜欢听姜书沅给她讲军营外的世界是多么精彩纷呈。
“我该走了……”这日,呆了小半时辰的西琳撅着嘴巴,依依不舍的看着姜书沅,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心说,“对了,我不用被送去试药了。”
“那太好了。”姜书沅露出笑来,“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西琳骨子里透着一股纯真:“徐营长看我了,我和他睡觉就不用死了。”
“你……”姜书沅唇边的笑容倏地一滞,缓缓问,“他对你好吗?”
“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西琳眨巴眨巴眼睛。
“就是他有没有勉强你,有没有打你,或者你……”觉不觉得难受?
西琳摇摇头,忽然,一股无力感涌上姜书沅的心头。
“早点回去吧,别被发现了。”姜书沅合上书,递了一块糕点给她。
以前不觉得军妓营的日子有多难熬,可自从认识了他,西琳忽然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憧憬。
毕竟见过光,谁还愿意呆在黑暗里。
“我走了,下次见,姜先生。”
……
姜书沅这日照常午时为萧峰送去每日药汤,她将药汤送过去,先经由第一个贴身近卫的试药,他喝了没问题:“姜神医,请进。”
萧峰正与几个人将领议完事,帘帐从里掀开,中间的人长得一张国字脸,见到她恭敬端着药站在一旁时,那人主动笑着打招呼:“神医又来给元帅送药啊。”
“不敢懈怠。”姜书沅对陈副将笑了笑。
其他几人对姜书沅态度也极为恭敬亲切,入营来,姜书沅替不少军中将士们治好了连军医也束手无策的顽疾,最常见的就是陈年旧伤落下的病根。
“阮将军平日还是记得少饮酒,旧伤反复,再恶化连我也没法子了。”
“听说昨日梁都尉唤了军妓伺候,我同你说过,近半年内少行房事,病人不遵医嘱,我即便是能救活死人也救不了你们。”
姜书沅声音冷淡平静,一连串炮仗似的训斥非但没让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发怒,反而觉得面上无光羞愧起来,心虚得连连称是,夸了几句‘医者仁心’的话就找借口匆匆跑了。
陈副将笑骂了几句那人两人:“一个个平时威风八面,到了姜神医面前都收起爪子当孙子。”
姜书沅只是笑说:“您也是,千万别讳疾忌医。”
陈副将马上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营帐内,萧峰正右手握刀,左手指腹握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刀刃泛着寒冷锃光,锋锐到一不小心就能划破皮肉。
“元帅,该喝药了。”姜书沅举着药碗,半弯着腰和脖颈。
萧峰拿起一边整洁叠放的靛蓝色手帕在刀身上来回擦了一个来回,利落将其收回鞘中,端过一碗饮尽,用袖子随意擦了下嘴角。
“姜守一,你这药本帅喝着的确身子轻了许多,睡得也好些,只是依旧会头痛。”萧峰沉声道。
“此药对症,元帅头疾乃多年病灶,非一日之功可解,等时间长了头疼自会慢慢减轻。”
姜书沅应答如流,宁静泰然。
萧峰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若无其他事,那草民先退下了。”姜书沅转身便准备走,忽然身后人说话了。
“先生可曾听说过苗疆虫蛊?”萧峰忽然开口问。
只是一瞬,姜书沅差点没克制住自己的本能,不顾一切从身体内汹涌而出的杀意,直至最后一刻,她按耐住,尽管指尖掐得掌心血肉模糊,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只言片语,只是记载不详,很多东西无从考据,书中说苗疆虫蛊可摄人心魄,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惜无缘得见。”姜书沅说到最后一句还带了点可惜意味。
萧峰没看她,只是状似不经意的一问,自问自答般:“那可不一定。”他抬起左手挥了挥,“听军需长说需要出营采购些药材,下次你陪着一起吧。”
“谢元帅。”
每隔一段时间,军队里的生活用品都需要去县城采购,尤其是药物。
几人骑马出营,后面跟着两人驾着的辎车,一路往铜县去。
已然入夏,烈日当头,热浪滚黄沙尘土一层层将人裹住,几人面蒙纱巾,头戴盔甲,本就穿得厚,汗水湿透了一层又一层。
姜书沅面无表情骑着马,与军需长时而搭腔两句,可风沙大,他们更多是蒙头往前冲,穿越了大片平原,继而隐隐有了零星的绿树和屋舍。
拿着路引进了县城,军需长拿着采购的单子一一对照核对货物,几人都是士兵,身强体壮,搬货物的事情没有劳动姜书沅,她站在一侧,望着远处的客栈眼眸动了动。
“老李,我想去买点东西。”姜书沅有些为难和不好意思的说。
军需长老李自然知道跟着他们采办物资出来的,谁不想乘此机会找个清闲乐子,没想到一个大夫也不例外,他没多想,只是叮嘱了句:“看着点时辰,早归。”
姜书沅连连谢过。
她像闲来散步一样在大街上闲逛,遇到新鲜好玩的物件停下来看了几眼,远处的老李将视线收回,摇了摇头。
不多时,人便穿过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处三岔口,里面被高高围墙包裹,不容易见光,姜书沅从怀中掏出骨哨吹了一声,半盏茶得功夫人接二连三的出现。
“拜见公主!”依旧是那群寻常百姓打扮的人,他们是在和亲使团出使后,可汗亲手交给她的鹰师最精锐的将士,此后为她所用。
她提前将人派往了镇南关,隐匿行踪,打探消息,铜县往来商人密切,即便有生人面孔也不会察觉异常,他们便在此处做了据点。
“据我打探的消息,镇南王在铜县附近肯定有一个秘密炼药点,此地不仅要远离人烟,更要运输方便,你们暗中打探确切位置,发现踪迹立马来报,不要深入,避免打草惊蛇。”
“是!”
一切如从未出现般,骤然消失。
姜书沅拐了几道弯,进了一家酒楼,小二迎上来,她直接将钱丢进人怀里,压着声音道:“我要一间上房,再打几桶热水进来,我要沐浴。”
“是,贵客这边请。”
他们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几桶热水就将整间屋子笼罩在白雾下,姜书沅转身将门拴好,反复拉推几次才安心来到屏风后脱衣服。
军营多是男子,她不便沐浴,每每只能在夜深半夜蘸水擦拭身子,水是凉的,落在身上忍不住打颤,如今,身子泡在满是皂荚与花瓣的芬香的热水中,温暖流入四肢百骸,姜书沅舒服得不禁闭上了眼。
灰暗角落中,窗户被不知不觉推开,进来一人。
那人身如长竹,行如鬼魅,落地无声,忽然瞥见浴桶中人的模样脚步瞬间一顿,视线往下,看到一圈晶莹洁白的层峦浑圆,呆愣在原地,四下一打量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找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股冷风吹过,姜书沅在桶里打了个哆嗦,倏地睁开眼睛,闻风而去,却见窗户有一丝手指粗细的缝隙没关紧,她蹙眉回想,她方才难道没关窗?
匆匆擦洗了片刻,起身穿衣将窗户关上。
隔壁间,萧晏洲依着窗框,眯着眼,视线落在隔壁门窗,眼神晕着点若有所思与饶有趣味。
女扮男装……有趣!
顺着窗户向下,落在大门前迎来送往处,不多时,一道纤瘦羸弱的背影自门前一闪而过,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