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从未被赋予过爱与期待的产物

“来得正好!” 莫远山目光如淬火的寒铁,死死钉在面如土色的莫奕脸上,声音冷冽如冰

“莫叔,听清楚了,现在这醉仙楼里里外外,都已经被我的人围得铁桶一般。你和你那些虾兵蟹将,一个也别想溜!”

他转身,从旁边拖过一把沉重的红木凳子,“嘭!”地一声重重剁在被两名漕帮精锐死死按在地上的莫奕面前,随即撩袍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二叔”,亲自开始了审问:“是你自己老老实实交代,还是我‘请’这几位弟兄,帮你松松筋骨,好好‘回忆回忆’?”

话音落下时,他腰侧原本深色的衣料上,那抹刺目的暗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晕开、扩大——方才剧烈的打斗,终究是撕裂了本就不稳固的伤口。

鲜血无声地渗出,染红了衣袍,也刺痛了沈凝月的眼睛。她的心猛地揪紧,几乎要冲口而出让他先处理伤口,但看到莫远山那冰冷坚毅、不容任何人打断的侧脸,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担忧与恐惧强压下去。

她明白,此刻,撬开莫奕的嘴,挖出那些肮脏的真相,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审问开始。从码头仓库蹊跷的大火,到票据上拙劣却恶毒的涂改痕迹,再到他自己归途上遭遇的那场险些致命的伏击……

莫远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千斤的重压。“别想着拖延时间,或者编些胡话来搪塞。莫叔,你现在自身难保,说与不说,区别只在于痛快一点,还是……受尽折磨再说。”

莫奕显然还在负隅顽抗,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或推诿。

然而,莫远山腰腹间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尖锐痛楚,正随着血液的加速流失而不断加剧。

那痛感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莫远山不动声色地将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自残般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维持清醒。但他的耐心,也在这双重折磨下迅速消磨。

眼见莫奕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与恐惧,莫远山猛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猝然起身!动作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更汹涌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揪住了莫奕的前襟,将他半提起来,两人面孔几乎贴近!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莫远山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带着濒临爆发的狂怒与血腥气,“说!”

因为骤然发力,他腰间的伤口猛地迸裂,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内里的绷带,在深色外袍上洇开更大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莫奕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同归于尽般的凶狠震慑住了!他看着莫远山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看着他衣袍上迅速扩散的血迹,感受着脖颈间越来越紧的窒息感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塌。

莫远山趁势厉声威胁,列举了几种漕帮用来对付叛徒和硬骨头的“特殊手段”,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我说!我说!” 莫奕终于彻底崩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被护卫重新按在地上。他满头满脸的冷汗,声音颤抖着:

“码……码头北边,最角落那座废弃的旧砖仓……里面……里面藏着一批上等云土……是我、我和商会里几个见不得光的家伙合伙走私的……那些涂改的票据,就是、就是想私吞掉那笔货款……”

莫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死亡凝视着莫奕,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与完整性。

莫奕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如坠冰窟,自知没吐干净,连忙继续:“票、票据是我找人改的……我想独吞那笔钱……码头闹事、纵火……也是我指使的,想制造混乱,趁机把货转移走,再把账目不清的罪名推到别人头上……”

听到这里,莫远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失血过多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景物开始出现重影。

一直紧盯着他的沈凝月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上前,小心而坚定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支撑。她看向莫远山,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还要继续吗?那个“把柄”……

莫远山借着沈凝月的力气,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

他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莫奕,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莫叔,你以为吐出这些走私鸦片、贪污公款的事,就没事了?” 他示意控制莫奕的护卫,手上暗暗加力。护卫会意,反拧住莫奕的胳膊猛地向上一提!

“啊——!” 莫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脸上瞬间布满了痛苦扭曲的表情。

“是谁指使你查我早年的事?你手里捏着的、自以为能要挟我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莫远山的声音嘶哑却凌厉,“今天你若不说个一清二楚,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醉仙楼!”

此刻的莫远山,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说话时,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了沈凝月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上,额头上冷汗涔涔,浑身肌肉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依然挺直着背脊,像一头身负重伤、濒临绝境却绝不肯收起獠牙的孤狼,眼神凶狠得令人胆寒。

见莫奕眼神闪烁,依旧不肯吐出最关键的部分,莫远山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对阿石厉声道:“给他上手段!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等等!我说!我全说!” 眼见阿石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莫奕终于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心理防线全面崩溃,冷汗像水一样从额头滑落,嘶声喊道:“

是……是莫怀仁!是本家的莫怀仁!是他暗中授意,让我想办法找到你的把柄,最好是能一击致命的那种……然后……然后趁机取代你在码头的地位,甚至……甚至……”

莫远山一把拔出旁边一名护卫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包厢内一闪,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莫奕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早年的事!说!” 莫远山的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发颤,但其中的杀意却浓烈如实质。

“是……是关于你……你母亲……” 莫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啪!”

一声脆响!莫远山没有用刀刃,而是猛地挥动刀背,狠狠砸在了莫奕的侧脸上!力道之大,让莫奕半张脸瞬间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唾液淌了下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听到“母亲”二字,莫远山心中轰然巨响!震惊、激动、愤怒、还有一丝被验证的冰冷预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吞没!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沈凝月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听到莫奕竟敢提起莫远山那早已逝去、饱受苦难的母亲,一股无名怒火瞬间涌上她的心头,烧得她指尖发颤。

这个人渣!他怎么配?!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斥骂,更加用力地、稳稳地扶住了莫远山剧烈颤抖的身体,将自己变成他最坚实的支撑。

莫远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刺痛了肺腑。他用刀背死死抵住莫奕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母亲当年……到底怎样?!说!” 他握刀的手紧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死死地攥住了沈凝月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撕裂,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凝月看着他痛苦到几乎扭曲却强撑着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猩红,再也忍不住了!长久以来的担忧、压抑的愤怒、对眼前这个男人深藏的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莫远山手中那柄沉重的佩刀!

刀入手很沉,冰冷的触感让她手臂一颤,但她握紧了。她将刀锋重新抵上莫奕的脖颈,这一次,不再是威胁的轻压,而是带着她全部怒火与力量的紧逼,刀锋几乎要刺破皮肤!

“莫爷问你话呢!快说!” 沈凝月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一半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一半是看着莫远山如此痛苦而蔓延开的心疼与决绝。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握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以性命相逼,只为守护身后那个正在被往事凌迟的男人。

莫奕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在沈凝月那豁出一切的眼神和脖颈间越来越清晰的刺痛下,终于彻底崩溃,断断续续地吐露出那尘封的、血淋淋的罪恶:

“他……莫怀仁……他说……是他当年设计……强占了你母亲……他……他早就知晓了你母亲真正的身世,和林家那件传世的……传家的宝贝……他贪图那宝贝……又逼她……逼她就范……”

真相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莫远山的心脏!莫怀仁对他母亲,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算计、觊觎和肮脏的占有欲!

而他莫远山自己,竟然是这彻头彻尾的算计与罪恶中,最不该出生、从未被赋予过任何爱与期待的“产物”!

莫远山的呼吸骤然停止,仿佛空气都被抽干。巨大的崩溃情绪如同海啸般扑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痛楚。

“逼她怎样?!说啊!逼她怎样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成调,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绝望与疯狂,攥住沈凝月衣角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将她拽倒。

莫远山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溃。视线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充斥着尖锐的、仿佛要刺破耳膜的嗡鸣。

莫奕那断断续续、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带着倒钩的钝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剐着他的心脏,将他记忆中关于母亲最后那点温馨与美好的碎片,连同他自己对“父亲”最后那丝可笑的、源于血缘的复杂情感,一并碾得粉碎!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站在悬崖边,那单薄的身影,那回头一望时,眼中无尽的悲凉、绝望与……他此刻才真正读懂的、深藏其中的恨意与不甘!他仿佛又听到了记忆中隐约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与哭泣……

心口的剧痛,远远超过了腰间伤口撕裂的、物理上的痛楚。

那是一种灵魂被撕扯、被掏空的剧痛,仿佛有什么最根本、最珍贵的东西,正被人从里面血淋淋地扯了出来,留下一个巨大、黑暗、冰冷、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空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

莫远山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沈凝月的手臂,那是他此刻感知到的、唯一真实而温暖的所在,是他对抗那无边黑暗与虚无的唯一支点。他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自己就会立刻被那噬人的痛苦与绝望彻底吞噬,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逼她……逼她……跳了西山岛……最高的……那座山崖……” 莫奕终于吐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浑身瘫软如泥,只剩下剧烈的颤抖。

话音未落——

“呃——!” 莫远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的闷哼,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

“远山!” 沈凝月惊骇欲绝,几乎在同一时间扔掉了手中的刀,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张开双臂,紧紧地、牢牢地接住了他轰然倒下的身躯!

两人重重地跌坐在地毯上,沈凝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完全失去力气、意识模糊的莫远山紧紧抱在怀里,让他虚弱的头颅靠在自己的颈窝。她的双臂环抱着他,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身体,承接了他所有的重量与崩溃。

莫远山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脸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唯有那双曾经锐利深邃、此刻却无力半阖着的眼睛,在浓密睫毛的遮掩下,隐约可见那猩红骇人的底色——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焚烧一切般的怒火,以及……深不见底、足以淹没灵魂的绝望。

他没有哭,也没有嘶吼,只是那样静静地、死死地透过模糊的视线,盯着前方不远处瘫软如泥的莫奕,那个眼神,空洞、冰冷、却又燃烧着地狱的业火,仿佛要将对方,连同这整个世界,都一起生吞活剥,焚毁殆尽。

沈凝月紧紧地抱着他,手臂用力到发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开来的狂暴力量,那无声的崩溃与嘶吼,远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加令人心悸与心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着他,将自己的体温、心跳、以及那份沉静却坚定的存在感,一点点渡给他,仿佛要用这无声的守护,为他在这片骤然崩塌的世界里,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却绝不撤离的堤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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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