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远山腰间的伤口处,鲜血早已渗透了层层衣物,在深色衣料上洇开大片暗沉黏腻的湿痕。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气息,弥漫在死寂的包厢里,令人窒息。沈凝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莫远山死死地攥着沈凝月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仿佛那是他连接现实、对抗虚无的唯一绳索。
嗓间艰难地溢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混杂着难以分辨的巨大痛苦与焚心蚀骨的愤怒,最终消弭于他紧咬的牙关之后。
他紧紧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消化这灭顶的真相。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却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了无生气的死寂。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莫怀仁……还对你说了什么?”
沈凝月的目光也同时冰冷地射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莫奕,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莫奕在两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浑身筛糠般抖动着,涕泪横流,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嘶声道:
“他……他还说……只要我能找到机会,让你身败名裂,彻底失去在江南的立足之地……他就把莫家旁支所有的产业……都、都交给我打理……还……还要我伺机……连同沈二小姐……一起……一起除掉……以、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四个字如同最后的毒刺,狠狠扎进莫远山已然鲜血淋漓的心口,也彻底点燃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灰烬!
一听到莫怀仁竟连沈凝月都算计在内,意图彻底抹杀他生命里最后的光亮,莫远山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那杀意冰冷刺骨,却又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烈焰。他抓住沈凝月手臂的力道猛地加重,五指如同铁箍,痛得沈凝月脸色一白,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爷!远山侄儿!我……我也是被逼的啊!莫怀仁心狠手辣,我若不听他的,他、他也会要我的命啊!你饶了我吧!饶了我这一次吧!” 莫奕连滚带爬地跪到莫远山跟前,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声音凄厉哀嚎。
然而,莫远山却仿佛没有听见。巨大的精神冲击、失血带来的虚弱、以及得知母亲惨死真相和爱人亦被纳入清除名单后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如同几股狂暴的洪流在他体内激烈冲撞,消耗着他最后的气力。
“月儿……”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沈凝月,眼神深处是罕见的脆弱与茫然,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巨浪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沈凝月怀里倾倒下去!
“远山!” 沈凝月心慌欲裂,用尽全力才勉强撑住他沉重的身躯,同时对门口厉声喊道:“阿石!快!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守好这里!”
阿石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带人冲进来,干净利落地将哭嚎求饶的莫奕堵住嘴拖了出去,同时留下几人迅速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莫远山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的拉扯下迅速沉入一片昏沉的混沌。身体冰冷,感官模糊,唯有心头那巨大的空洞与撕扯般的痛楚清晰无比。恍惚间,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坚定而温暖的手臂紧紧扶住、抱住,那怀抱带着让他贪恋又不安的熟悉气息。
“月儿……” 一声极其微弱、近乎呢喃的呼唤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那声音里充满了脆弱与绝望,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最无助的询问——他该怎么办?前路尽是血腥与背叛,连最后的念想都被染上毒汁,他该如何走下去?
他的声音几乎被喉间的血腥气淹没,身体因失血过多而冷汗淋漓,浸透了内外衣衫,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沈凝月红着眼眶,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几乎完全失去力气的莫远山更紧地拥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支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失血后,体温调节失常的的滚烫,但更让她心碎的是,透过这滚烫的皮肤,她仿佛触摸到了一颗已然凉透、正在无尽黑暗中沉沦的心。
“我在这儿,远山,我在这儿……不难受了……不难受了啊……” 沈凝月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安慰。
她心里痛得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在同时扎刺,为他承受的这一切,为他的痛苦,也为这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莫远山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无意识地将沉重的头颅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滚烫而虚弱的呼吸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那呼吸声中,夹杂着几不可察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
“月儿……我好冷……” 莫远山低声呓语,抱住沈凝月的手臂原本强撑的力道正在迅速流失,变得绵软无力。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中,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笑容纯净而悲伤,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灵魂。
原来,复仇的路上,背负着至亲血仇与身世之耻前行,竟是这般……彻骨的孤寂与寒冷。
“别走……” 他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用尽最后一丝意识,贪婪地汲取着沈凝月怀中那一点点珍贵的温暖,指尖在她背上无意识地、微弱地颤抖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无力握紧。
“莫远山!不要睡!我求求你了!不要睡!” 沈凝月紧紧抱着他逐渐下滑的身体,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泪水汹涌而下,滴落在他汗湿的发间和冰冷的额头上。
她怕极了,怕这一松手,这一闭眼,他就会像莫母当年一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回不来。
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终于将他彻底吞噬,连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感知也淹没无踪。
然而,就在这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界,一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熟悉的温柔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与死亡的帷幕,轻轻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怜爱与焦急:
“伢儿……别睡……醒醒……”
是娘!
那声音如同劈开混沌的第一缕光,微弱却执着,刺破了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莫远山在意识的最深处猛地一震!他感觉仿佛有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温暖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冰凉的灵魂。
娘!是娘在唤他!
他拼尽全力,用尽灵魂中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朝着那束微弱光芒的方向挣扎、攀爬!像是在对抗整个将他拖向深渊的黑暗世界。母亲生前零星的温暖片段、临别时那复杂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声穿越生死的呼唤,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闪现、交织。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清晰、更急切、带着泪意与无限恐慌的声音,也穿透层层阻碍,越来越响亮地传入他即将寂灭的感知:
“远山!醒醒!看着我!莫远山——!”
是月儿!沈凝月的声音!
他猛地想起,自己还不能死!他的月儿还在外面等着他!她还在为他哭,为他害怕!她是他在这个充满谎言、背叛与血腥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光亮,是他对抗无边黑暗与绝望的最后锚点,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股强心剂,注入了他濒临溃散的意志。
阿石的行动极其迅速高效。他返回包厢时,看到莫远山昏迷在沈凝月怀中、腰间血迹骇人的景象,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却什么也没多问,立刻指挥手下最稳当的两人,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做成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莫远山抬起,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扬州城内最好的西式医院。一路上,阿石亲自在前开路,确保畅通无阻。
沈凝月一路紧紧跟随,寸步不离。她一直牢牢握着莫远山那只逐渐失去温度、无力垂落的手,指尖感受着他腕间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脉搏跳动,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细线,她绝不敢松开。
医院里,刺眼的白炽灯光冰冷地照射在莫远山毫无血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医生和护士被紧急召唤而来,看到伤势,立刻神色严肃地将他推进了手术室。厚重的大门在沈凝月和阿石面前无情地关上,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刺目地亮起。
时间在死寂而焦灼的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陌生。阿石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笔直地守在手术室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绝对安全。
沈凝月则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随着每一次秒针的跳动而沉沉下坠。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仿佛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门被推开,身穿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与凝重。
沈凝月和阿石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 沈凝月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浓的恐惧。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手术还算顺利,子弹造成的损伤已经处理,失血也暂时控制住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凝月
“病人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加上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现在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我们已经用了药,但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能醒来……就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医生的话如同冰冷的判决,让沈凝月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被阿石及时扶住。
随后,昏迷中的莫远山被推了出来,送往特护病房。他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沈凝月获准进入病房陪伴。她轻轻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床上毫无知觉的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冰凉的大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心颤。沈凝月将他的手掌合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一点点将他捂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他体内那无边的寒意,唤回他远游的魂魄。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流淌。窗外的天空从惨白变为深蓝,又从深蓝沉淀为墨黑,繁星隐现,复又褪去,东方渐露鱼肚白,晨曦微光再次透入窗棂。
沈凝月就那样坐着,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因为长时间未合而布满血丝,干涩疼痛,但她不敢闭眼,生怕错过他醒来时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莫远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又多扎上了一根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通过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流入他的血管。可他的手,依旧冰冷。
沈凝月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将那冰冷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遍遍低声呢喃:“远山,天又亮了……该醒了……我在这儿等你,一直等你……”
晨曦的光线落在她疲惫却执拗的脸上,也落在莫远山紧闭的眼睑和毫无血色的唇上。生与死,醒与眠,希望与绝望,在这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残酷的拉锯。而沈凝月,便是那不肯放弃的、唯一的守夜人。
时间在病房的寂静与药液缓慢滴落声中悄然流逝。沈凝月身心俱疲,强撑的意志终于有些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她闭眼想小憩片刻,却不敢真的睡去,手指依旧紧紧包裹着莫远山冰凉的手。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掌心里那只一直毫无生气的手,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
沈凝月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在莫远山的脸上。
病床上,莫远山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掀开千钧重幕般,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