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少主的把柄

码头三号仓库的火势如同苏醒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桐油燃烧的独特气味弥漫在码头上空。灼热的气浪一**向外扩散,即使站在数十步外,也感觉面皮发烫。

“快!水龙对准火根!那边,隔离邻近的货堆!小心坍塌!” 阿石的嘶吼声在嘈杂的救火现场几乎被淹没。

他脸上、身上早已被烟灰熏得漆黑,头发也被蹿出的火苗燎得卷曲焦黄,但他顾不得这些,一边指挥着漕帮弟兄和码头工人奋力扑救,一边焦急地扫视着仓库结构,寻找可能存有重要物品的区域。

火势主要集中在仓库中前部,存放桐油的区域已是一片火海,但靠近后侧和侧面的部分,因建筑结构阻隔,火势蔓延稍慢。

阿石猛地想起,一些紧要的账本和部分价值最高的样品生丝,存放在仓库侧面一个加固的、相对隐蔽的小隔间里,入口是一道伪装的暗门。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烟灰,快步跑回暂时安全的指挥点——沈凝月所在的小屋外,急声道:

“夫人!这火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但仓库侧面暗门后的隔间里,有一批贵重的生丝样品,还有……还有近几年码头部分核心的账本和往来票据!那些东西烧不得!得抢出来!”

沈凝月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冲天火光,闻言心头一紧。账本和票据是码头运营的命脉,更是可能藏匿着莫奕等人不法勾当证据的关键所在。“必须抢出来!”她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去!”

“夫人,火场危险……”阿石想劝阻。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时间紧迫。”沈凝月语气坚决,随手抓起一块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带路!”

阿石知道拗不过,也不再浪费时间,抄起两床浸透水的棉被,递给沈凝月一床:“披上!跟着我,千万小心!”

两人顶着热浪和不时坠落的火星,迂回绕到仓库侧面。这里火势稍弱,但浓烟更甚,几乎令人窒息。

阿石摸索到一处看似寻常的砖墙,用力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露出后面一道低矮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铁皮暗门。门轴似乎有些锈蚀,阿石用力踹了几脚才踹开。

“夫人,您在这里接应,我进去!”阿石将湿棉被往头上一披,毫不犹豫地猫腰钻了进去。

里面烟雾更浓,能见度极低,灼热的空气仿佛要点燃肺部。沈凝月焦急地等在门外,只听里面传来翻找和咳嗽的声音。

不过片刻,阿石抱着一个用油布匆匆包裹、边缘已被烤得焦黑的大包裹踉跄钻出,他身上的衣摆还沾着几点未灭的火星,被他迅速拍灭。

“账本和部分票据应该在这里面!”阿石喘着粗气,将包裹小心放在相对安全的地面,“生丝样品在里面靠墙的箱子里,我再去……”

“我和你一起进去搬!”沈凝月不等他说完,也学着用湿棉被裹住头身,弯腰钻进了暗门。

隔间内更加狭窄闷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泪水直流,剧烈的咳嗽根本无法抑制。灼热的空气舔舐着暴露的皮肤,阵阵刺痛。

沈凝月强忍不适,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和阿石手中应急电筒的光晕,看到角落里放着几只包着铁皮的木箱。地上还散落着一些从破损箱子里滑出的纸张账册。

“生丝在箱子里,两个人搬更快!”阿石的声音在浓烟中传来。

沈凝月点点头,正要帮忙去抬箱子,目光却被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吸引。那似乎不是普通账页,上面的字迹和格式有些特殊。她顾不上许多,蹲下身,迅速将散落的纸张拢到一起。

就在这时,“嘎吱——轰隆!”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和砖石松动的闷响!火星和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夫人快走!这里要塌了!”阿石骇然变色,也顾不得再去搬那沉重的箱子,一把将就近一箱较轻的生丝样品拖到门口,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还在捡拾纸张的沈凝月的手臂,用尽力气将她往外拽!

沈凝月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怀抱着刚刚捡起的纸张,连同阿石之前抢出的那个油布包裹,被阿石几乎是半抱着推出了摇摇欲坠的暗门!

两人刚冲出不到五步,“轰!” 一声巨响,暗门上方的一段砖石和着火的木梁坍塌下来,彻底封死了入口,火星和烟尘暴起!

好险!只差一步!

阿石和沈凝月瘫坐在不远处相对安全的地面,剧烈地咳嗽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但怀里的账本包裹和那叠散页却被他们死死护在胸前,未曾松手。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奋力扑救,加上风向转变和大量水源的持续浇灌,三号仓库的大火终于被控制住,虽然主体结构损毁严重,但总算没有蔓延到其他仓库和泊船,人员也仅有数人轻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清点损失时,大部分生丝样品被抢出,但存放在隔间深处的那几箱最上等的生丝终究是葬身火海了。而抢救出来的账本和票据,虽然边缘烧焦、被水浸湿,但核心部分似乎尚存。

阿石小心地检查着油布包裹和沈凝月捡回的那叠散页,松了口气:

“夫人,这些账本和票据烧毁不算太严重,尤其是您捡的这些散页,好像是单独的记录,墨迹浸湿了,但或许还能辨认。得赶紧找专业的修复师傅处理,或许能复原出关键信息。”

沈凝月点点头,脸上烟灰汗渍混在一起,神情却异常坚定:“事不宜迟,你立刻带上这些东西,去找最可靠的修复师。这里我来善后。”

“是!”阿石郑重地将所有纸质证据重新打包好,准备立刻出发。

沈凝月则转身回到那间小办公室,准备打电话回西山老宅,向莫远山汇报码头的情况——火势已控制,重要证据抢出,但损失不小,且这场火显然有蹊跷。

她拿起话筒,摇通了老宅书房的专线。漫长的等待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沈凝月微微蹙眉,或许他在忙别的事?或者去了前厅?她又尝试拨通了前厅和莫远山常用休息室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按说这个时间,他若在宅中,书房电话理应有人值守或转接。

难道……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

沈凝月握着冰凉的话筒,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尚未散尽的烟雾和忙碌的救火人群,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码头这把火,恐怕真的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西山老宅后院那处僻静的、飘着淡淡药香的院落外。

夜幕已然降临,星月无光。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凌乱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血腥气,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砰、砰……” 虚弱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子苓刚结束晚间的药材整理,正就着明亮的灯光研读祖父留下的一卷疑难脉案。听到这不同寻常的敲门声,她心头微动,放下医书,走到院门前,并未立刻开门,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嘶哑而熟悉、却带着难以掩饰虚弱的声音,是莫远山身边一名常随的护卫:“苏……苏姑娘……快开门……是爷……爷受了重伤!”

苏子苓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闩,猛地将门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两名浑身血迹和尘土、衣衫破损的护卫,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

中间那人,正是莫远山!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腰侧,那里的衣物已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一大片,甚至还在缓慢地洇出新的血渍,一名护卫正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压着伤口,但显然效果有限。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

“莫先生!”苏子苓惊骇出声,但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医者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慌。她迅速侧身让开通道:“快!抬进来!小心点!放到里间的诊床上!”

她一边指引护卫将人小心安置在她平日用来针灸推拿的硬板诊床上,一边快速吩咐跟进来的丫鬟:“快!烧大量开水!把我药柜最上层那个紫檀木的药箱拿过来!还有,多拿些干净的白布和棉花!快!”

丫鬟从未见过苏子苓如此凝重的神色,吓得一哆嗦,连忙跑着去准备。

苏子苓已几步冲到诊床边,顾不得莫远山满身的血污尘土,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侧脉搏,又迅速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脉搏细速无力,呼吸浅促,瞳孔对光反应稍迟钝,已是失血过多、濒临休克的迹象!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目光落在那处致命的伤口上,鲜血仍在渗出,必须立刻止血清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子苓对那两名伤痕累累却仍强撑着的护卫命令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此刻,这间小小的药房,就是与阎王争夺生命的战场,容不得半分干扰。

护卫知道轻重,咬牙退到门外,如同两尊门神般死死守住。

苏子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锐利。开始为莫远山治疗、止血、上药、缝针。。。

电话始终无人接听,那冰冷的忙音如同不祥的预兆,在沈凝月心头反复敲击。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码头大火虽灭,余烬尚温,善后与追查刻不容缓。

她返回略显凌乱的办公室,开始整理一些必须由莫远山本人审阅签字的紧急文件——码头损失初步评估、人员伤亡抚恤方案、以及后续重建的申请批文。或许带着这些回去,能在他回来时立刻处理,也能……稍稍冲淡那份莫名的不安。

窗外,救火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焦黑的废墟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水汽的焦糊味。阿石带着一身疲惫与烟尘返回,脸上被熏黑的地方尚未来得及清洗。

“夫人,”他声音有些沙哑,“账本和票据已经交给城西那位专修古籍字画的刘师傅了,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嘴也严。但他看了东西,说损毁严重,尤其是水浸和烟熏,要小心剥离、烘干、修复字迹,最快……也得三天才能有初步结果。”

三天……沈凝月默默计算着时间。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就在这时,之前派去分开审问那几个闹事者和纵火嫌疑人的漕帮头目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抓到关键线索的凝重:“夫人,石爷,有人招了。”

据招供者交代,他们确实是受人指使在码头制造混乱并最终纵火。目的很明确,就是趁乱销毁三号仓库隔间里那些记录着某些“特殊”往来的账目和票据,掩盖一笔数额巨大的亏空和非法交易。

而指使他们的人,经过层层联络和威逼利诱,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莫奕。

莫奕。这个名字让沈凝月和阿石同时眼神一凛。

沈凝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苏州仁本堂时见过的那个身影——莫家旁支长老,莫怀仁的亲弟弟,莫远山的二叔。

他总是穿着一身质料考究的深色长衫,脸上挂着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温和甚至有些谦恭的笑容,见人说话慢声细语,礼数周全。

但沈凝月记得,当莫远山在祠堂打断“本家庇护”的宣告时,她在人群中瞥见莫奕,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的东西,绝非温和,而是一种被冒犯的阴冷与难以察觉的精明算计。

“果然是他!”阿石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泛出青白色,“表面装得人畜无害,背地里却想借这把火彻底毁灭证据!看来上次爷在苏州的清算,还没让他疼到骨子里!”

沈凝月沉声道:“既然有人开口,那就趁热打铁。把所有涉事人员分开,重新、仔细地审,证词细节要相互印证,不能有丝毫差错。尤其是关于莫奕如何联络、下达指令、以及他们具体知道些什么,务必挖出来。”

“是!”头目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值守灯火和废墟上袅袅的余烟。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沈凝月和阿石等待着新一轮审问的结果。

后半夜,审问有了更深入的突破。分开的审讯使得口供相互佐证,指向越发清晰。

莫奕不仅涉及指使纵火掩盖账目亏空,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似乎在暗中与码头外部某些势力有所勾结,意图通过制造混乱、败坏码头声誉、甚至可能策划更严重的“事故”,逐步蚕食乃至最终搞垮莫远山掌控下的码头产业,从而削弱莫远山在江南的根基。

然而,最让阿石和负责审讯的老手感到寒意的是,其中一个意志较为薄弱、曾是莫奕较为信任的中间人,在崩溃边缘吐露了一句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话:

“奕爷……奕爷手里好像握着远山少主的……的什么把柄……很重要的把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奕爷从不细说,只说那是能拿捏远山少主命门的东西……”

“继续问!到底是什么把柄?证据在哪里?莫奕还说过什么?”阿石厉声追问。

但那人所知也仅限于此,无论再如何施加压力,也吐不出更多实质内容,只是反复强调莫奕对此事讳莫如深,却显然将其视作关键时刻的“杀手锏”。

线索在这里骤然断掉,却留下了一个更加巨大而危险的悬念。可以肯定的是,莫奕手中掌握的,必然是对莫远山极为不利、甚至可能动摇其根本的东西。

“不能再等了。”沈凝月当机立断,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这里留可靠的人继续审问和善后,阿石,我们立刻回西山老宅!必须马上把这一切告诉莫爷,尤其是……关于莫奕可能握有旧事把柄的消息!”

“是!”阿石也知事态严重,莫爷的安危和应对至关重要。

两人不再耽搁,留下得力人手,即刻驱车,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向着西山老宅疾驰而去。

沈凝月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既有对莫奕阴谋的愤怒与忧虑,更有对莫远山那边音讯全无的深深不安。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此刻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道路,远远看见西山老宅轮廓时,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宅子内外灯火通明,显然无人安眠。车子刚停稳,早已接到消息、焦急等待在门口的管家便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夫人!阿石爷!你们可算回来了!”管家声音急促。

“莫爷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电话一直不通?”沈凝月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管家脸色一黯,压低声音道:“夫人,爷……爷在赶去码头的路上,遇到了埋伏!伤得很重!是护卫拼死把他送回来的,直接送到了后院苏姑娘那里。苏姑娘已经救治了大半夜,刚把爷转移到房间,说是暂时稳住了,但……但人还没醒,伤势极重,子弹贯穿了腰腹,失血过多……”

尽管早有最坏的预感,但亲耳听到“重伤”、“子弹贯穿”、“失血过多”这些字眼,沈凝月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了一下,被阿石及时扶住。阿石也是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带我去看他!”沈凝月稳住心神,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主卧内,光线被调得柔和。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莫远山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嘴唇干裂,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上身缠满了厚厚的、浸着药汁的纱布,呼吸微弱但还算均匀。

苏子苓守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专注,时刻监测着他的脉搏和体温。见到沈凝月和阿石进来,她轻轻起身,神色略有缓和,示意他们到外间说话。

“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缝合处理了,万幸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但失血太多,身体极度虚弱,引发了高热。”

苏子苓简明扼要地低声汇报,“我用上了祖父留下的保命方子和金针度穴,暂时把命吊住了。但接下来两天是关键,要看伤口恢复和感染情况,还有他自身的意志力……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沈凝月听着,每听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莫远山露在薄被外、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让她鼻尖一酸。

阿石拳头捏得死紧,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床榻上,莫远山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但即便在无意识中,某些根植于骨髓的念头依旧在翻腾。

黑暗中,他似乎又看到了母亲温婉却日渐憔悴的面容,看到了幼时在莫家老宅角落里遭受的白眼与欺辱,看到了码头冲天而起的火光,也看到了沈凝月那双沉静却隐含担忧的眼睛……

混乱的碎片交织,最终汇聚成一股冰冷而炽烈的意志,如同地火在沉睡的火山下奔涌:

敢动我……敢挡我的路……无论是谁,本家、莫奕、还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都要付出代价!鲜血的代价,覆灭的代价!

莫家欠我和我母亲的……那些屈辱,那些痛苦,那些被夺走和践踏的一切……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一个都别想逃!

这执念如此强烈,甚至在他苍白的脸上凝结成一抹近乎凌厉的弧度,尽管他依旧双目紧闭。作为旁支家主的狠戾与隐忍多年的恨意,即便在重伤濒危之时,也未曾有半分消减,反而如同淬火的刀锋,愈加冰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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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