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山老宅休整了几日,莫远山便开始着手整顿因廖红蝶事件和本家觊觎而略显动荡的码头事务。
他将目光投向了与一位南洋巨商的一笔重要交易——这是沈凝月接手沈家生意后着力促成的第一桩大单,涉及一批紧俏的南洋香料和稀有木材,数额巨大,若成功,不仅能稳固沈家在江南商界的地位,更能为莫远山新掌控的码头带来可观的声誉和长期合作。
“凝月,”书房内,莫远山将一叠厚厚的交易文件和验货流程递给沈凝月,
“这笔南洋货,你最为熟悉。我想让你和阿石一同去码头,亲自查验交割。这不仅是为了生意,更是让你真正走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
沈凝月接过文件,神色认真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他有意锻炼她,也是让她逐步分担肩上重担的开始。
莫远山转向一旁肃立的阿石,语气严肃:“阿石,码头水深,三教九流汇聚,利益盘根错节。我虽去了本家一趟,但未必所有人都服气,暗处可能还有眼睛。凝月的安全是首位,若有任何异样,不必硬拼,立刻带她回来。”
他又看向沈凝月,目光深沉:“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安全,比任何货物、任何账目都重要。遇事不决,问阿石,或者,直接回来问我。”
“知道了。”沈凝月轻声应道。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西山老宅。车内,沈凝月与阿石相对而坐。
“夫人,码头到了。”阿石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逐渐喧嚣起来的景象,“莫爷交代的事情,阿石定当全力配合,护夫人周全。”
沈凝月颔首:“有劳了。”
马车继续前行,阿石低声道:“码头这地方,历来龙蛇混杂。莫爷这次从本家强势归来,动静不小,底下的人心难免浮动。有些旧日的规矩和牵扯,未必能一下子断干净。今天这趟,恐怕不单是验货那么简单。”
沈凝月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码头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即便莫远山已经展现了雷霆手段,暗流依然存在。
马车在码头外围停下。扑面而来的是咸腥的海风、货物扬起的灰尘、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鼎沸的人声与机械的轰鸣,一切都显得忙碌而……躁动不安。
阿石护着沈凝月,避开最拥挤的人群,朝着码头管理处那座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走去。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每一个看似寻常的面孔和角落。
管理处内同样嘈杂。他们按照流程,找到了负责这批南洋货对接的副管事——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姓胡。
“沈小姐,阿石兄弟,欢迎欢迎!”胡管事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上来,“陈老板的货昨天半夜才全部卸完,堆在甲字三号仓库,就等您二位来验看了。这是货单和入库记录,请过目。”
沈凝月接过文件,仔细核对起来。阿石则对胡管事道:“胡管事,麻烦你先带我们去仓库看看实物。夫人要看货,我负责清点数目、检查外包装有无破损。”
“好说好说,这边请!”胡管事忙不迭地引路。
甲字三号仓库位于码头相对僻静的西侧,仓库高大空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和木材的清香。货物堆放得颇为整齐,外包装的标记也与货单吻合。
沈凝月仔细检查了几箱抽样打开的香料成色和木材品质,均属上乘,与合同约定无误。阿石则带着两名手下,快速而精准地清点着大件数量。
然而,就在阿石清点到仓库最深处、靠墙的一批标注为“紫檀木料”的大型木箱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些木箱的捆扎方式、封条位置,与前面几批略有不同,极其细微,若非经验丰富且观察入微之人,绝难发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点,同时用眼神示意沈凝月看向那边。沈凝月会意,缓步走近,假装随意查看。
阿石趁胡管事正殷勤地向沈凝月介绍另一种香料时,快速而隐蔽地用随身小刀,在其中一个木箱不起眼的角落封条下,轻轻撬开一条缝隙。
缝隙内,并非预期的深色紫檀木,而是一抹不自然的灰白色,且隐约有纸张的质感。
他心中警铃微作。这不是简单的以次充好,这种隐藏方式,更像是……有意在货物中夹带了别的东西,并且不希望被常规查验发现。
“胡管事,”阿石直起身,语气如常,“这批紫檀木,是最后到的吧?我看封条好像有点受潮。”
胡管事笑容不变:“是啊,最后两船,赶上了点夜潮。不过您放心,里面都是油布包裹,绝对没问题的。”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打开一箱看看吧。毕竟是贵重货物。”沈凝月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胡管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这……开箱手续繁琐,而且拆了封条,恐怕陈老板那边……”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出了问题,我更担待不起。”沈凝月坚持,同时给阿石递了个眼色。
阿石不再犹豫,对两名手下示意。手下立刻上前,准备开箱。
“等等!”胡管事忽然提高声音,上前一步,似乎想阻拦,又强自镇定
“沈小姐,阿石兄弟,这……这里面可能有些陈老板的私人物品,不方便查看。不如我先请示一下陈老板在扬州的代理人?”
这个反应,更加可疑了。
阿石挡在胡管事身前,语气转冷:“胡管事,验货是我们的职责。若是陈老板的私物,更该当面点清,以免日后说不清楚。开箱!”
手下不再迟疑,利落地撬开封条,打开箱盖。
拨开最上面一层用作掩饰的普通木料和油布,下面的东西显露出来——并非紫檀木,而是一捆捆用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不,更像是一些陈旧的信件、地契,还有几本页面泛黄、记录着密密麻麻数字和代号的本子。
阿石迅速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里面记录的并非货物往来,而是一些晦涩的人名、代号、时间、地点,以及大额的资金流向,笔迹各异,时间跨度很长。
这不是简单的夹带走私,更不是针对这批南洋货的贪腐。这像是一个刻意埋藏的、指向过去的秘密匣子,被人借着这次重要的交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码头,送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胡管事看到箱子里的东西,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里喃喃:“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里面是这些……是……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说只要货顺利交割,就……”
阿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是谁?说!”
胡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只说这是‘旧物归原主’,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务必把这批‘特殊木料’混进来,并且不能被轻易发现……我……我鬼迷心窍……”
“阿石,”沈凝月的声音响起,她虽然不清楚那些文件的具体内容,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和其中可能牵扯的隐秘,“立刻控制这里,所有人不得进出。”
沈凝月返回办公室,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的话筒,摇通了西山老宅书房的号码。线路接通。
另一头电话很快被接起,是莫远山低沉的声音:“凝月?”
“码头那边出了点事,”沈凝月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明,“阿石已让码头那边先控制人,避免消息泄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莫远山冷静的指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做得好。让码头的人盯紧那批货物,有嫌疑的人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有机会销毁或传递什么。我立刻让漕帮在扬州的人手赶去码头和你们汇合。你……先别亲自过去,在办公室等消息。”
“我明白。”沈凝月应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石和十余名漕帮的精干弟兄再码头汇合。他神色凝重:“夫人,爷已经安排好了。漕帮的兄弟也会去码头各处看看,确保万无一失。”
审讯在另一处僻静的仓房进行。阿石的手段自然比码头管事的要有效得多。
起初那几人还嘴硬,但很快,在漕帮弟兄们“耐心”的“询问”和出示了某些他们可能在外地家小的模糊信息后,其中一人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交代,他们是受人指使,故意在码头制造事端,吸引注意,目的是为了方便另一批人“做点别的事情”。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受谁指使,他声称只知道中间联络人叫“老吴”,而“老吴”似乎和扬州城里某位“莫爷”有联系,但具体是哪位“莫爷”,他地位低微,无从知晓。
“莫爷?” 阿石与沈凝月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扬州城里,除了自家爷,还有哪位“莫爷”会对码头如此“感兴趣”?
“立刻去找那个‘老吴’!”阿石下令。
同时,沈凝月也吩咐下去,借着排查安全隐患和整顿秩序的名头,让信得过的码头老人带着漕帮弟兄,对码头各处,尤其是工人居住的棚户区、闲置仓库等进行一次彻底的、不引人注目的搜查,看看有无可疑物品或线索。
搜查进行得悄无声息。沈凝月坐在码头办公室隔壁一间相对安静的小房间里等待,心绪不宁。窗外是码头惯有的繁忙景象,但她总觉得那喧嚣之下,潜藏着不安的暗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参与搜查的漕帮小头目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呈给沈凝月:“夫人,在靠近水边那排最破旧的工人棚子里,从一个废弃的砖灶夹层里找到的。藏得很隐蔽。”
沈凝月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和水渍,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尚算完好。她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字迹有些潦草,用的是隐语和代称,但大致能看出,这是一份涉及多年前某批“特殊货物”,疑似私盐或违禁品交易的记录和利益分配协议。
信中还隐约提及了交易的另一方背景复杂,似乎与某些已消失的江湖势力有关。
这封信,像一块冰冷的碎片,骤然映照出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阴谋与过往的黑暗交易。
沈凝月的心沉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起。这是重要的证据,必须尽快交给莫远山。
就在沈凝月刚收好信件,准备让阿石加派人手搜寻“老吴”并进一步审问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满脸被烟灰熏黑、衣服上带着火星灼痕的漕帮弟兄踉跄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带着惊惶:“不好了!夫人!石爷!三号仓库……三号仓库着火了!火势很大!”
“什么?!”阿石霍然起身。
沈凝月也猛地站起,几步走到窗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码头西侧,浓重的、夹杂着火星的黑烟正从三号仓库那高大的屋顶缝隙,和通气窗中滚滚喷涌而出,直冲天际!
三号仓库……正是存放那批新到桐油和部分紧要物资的地方!
沈凝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他们彻查码头、找到关键线索的节骨眼上起火?这绝非意外!
“注意安全!立刻组织所有人,优先救人,然后尽力控制火势,别让火蔓延到其他仓库和泊船!”沈凝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知道,此刻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是!”报信的弟兄领命,转身又冲进了混乱中。
阿石脸色铁青,眼神焦灼:“这火起得太蹊跷了!夫人,您千万小心,就待在这屋里,哪里也别去!我带人去救火,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到纵火的混蛋!”
他匆忙对留下的两名护卫叮嘱几句,便提起一个水桶,带着几名弟兄冲向了起火的方向。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救火的呼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水桶碰撞声、以及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有序的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沈凝月站在窗边,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看着那越来越浓的烟柱和开始映红天际的火光,心中的不安与寒意越来越重。
这火,是冲着那批桐油来的?是为了销毁可能的证据?还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掩盖或实施别的阴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封泛黄的信,本家……和这场火,脱不了干系!
几乎就在码头起火的消息通过紧急渠道传出的同时,正西山老宅书房中的莫远山,也接到了阿石用加密频道发来的简短急报:“码头三号仓大火,夫人安,正在处理,情况可疑,恐有诈。”
莫远山坐在书房内,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火光?偏偏是这个时候?凝月还在码头!
他赶紧离开西山老宅,上了自己的车赶去码头,“要快!”他对司机低吼,随即又对副驾上的另一名心腹道:“通知前面开道的车,提高警惕,可能有状况。让后面跟着的车拉开些距离,随时准备应变。”
车队速度开始提升,在黄昏将至的公路上飞驰,卷起一路烟尘。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入通往码头必经的一段两侧树林茂密、相对僻静的弯路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数声沉闷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响起!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车队,首当其冲的是开道的车辆!前挡风玻璃瞬间炸裂,司机闷哼一声,车辆失控猛地撞向路边的大树!
“有埋伏!保护爷!” 副驾上的心腹厉声大吼,同时猛地扑向莫远山,试图用身体遮挡。
莫远山反应极快,在枪响的瞬间已伏低身体,同时拔出了随身配枪。但他的座驾也未能幸免,轮胎被打爆,车身剧烈颠簸,司机拼命控制方向,却仍不可避免地滑向路肩。
“下车!找掩护!”莫远山一脚踹开车门,敏捷地翻滚出车厢,依托着车体作为临时掩体。他带来的护卫都是精锐,虽遭突袭,阵型稍乱,但很快便各自找到掩体,开始拔枪还击。
埋伏者的火力异常凶猛,显然不是普通的毛贼或散兵游勇。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子弹从多个方向交叉射来,精准而狠辣,显然是受过训练、且目标明确——就是要置莫远山于死地!
“爷,对方人不少,火力很猛!像是……专业的S手!” 一名护卫在换弹间隙嘶声喊道,他手臂已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
莫远山背靠着灼热的车体,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心中却已一片雪亮——码头大火是诱饵,是调虎离山,更是为了将他引入这条预先设好死亡陷阱的必经之路!
对方算准了他接到消息必定心急如焚赶回码头,也算准了这条路的伏击地形!
“不必硬拼!交替掩护,向后方的岔路口撤!”莫远山果断下令。硬撼不明数量的埋伏者并非上策,必须先脱离这条死亡走廊。
然而,对方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就在他们开始试图向后移动时,后方也传来了枪声和轮胎爆炸的声音——退路也被堵住了!他们被彻底包围在这段不足百米的林间公路上!
“他M的!” 一名护卫怒骂,拼命射击压制侧翼试图包抄过来的敌人。
激战中,莫远山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战场。他发现左侧树林的枪声相对稀疏,但地形更复杂。“向左突围!冲进树林!” 他当机立断。
一声令下,残余的护卫集中火力向左侧猛攻,同时向右侧投掷出仅有的几枚烟幕弹。灰色的浓烟暂时遮蔽了部分视线。
“走!” 莫远山低喝一声,率先从车后跃出,如同猎豹般冲向左侧树林。护卫们紧随其后,边打边撤。
“砰!”
就在莫远山即将冲入树林边缘的刹那,一声格外沉闷、不同于其他枪声的狙击步枪声响起!子弹撕裂空气,带着致命的呼啸!
莫远山只来得及凭借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将身体向侧面极力扭转。
“噗嗤!”
子弹没有击中要害,却狠狠钻入了他的右侧腰腹!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衣衫。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形踉跄,几乎栽倒。
“爷——!” 紧跟在后的护卫目眦欲裂,拼命冲上前,一把扶住他,同时用身体挡住可能再次袭来的子弹。
“走……快走!”莫远山咬紧牙关,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在护卫的搀扶下,用尽最后力气,冲入了茂密而黑暗的树林深处。身后的枪声和追兵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鼓点,紧紧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