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全白,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驱散了西山老宅后院最后一缕夜色。
门被轻轻推开,苏子苓拖着极度疲惫却依旧绷紧的身躯走了出来。她身上的素色衣衫沾染了些许血渍和药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带着一夜鏖战后的、属于医者的沉静与一丝如释重负。
阿石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外,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听到开门声,他霍然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苏子苓,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目光传递着最深切的焦急。
苏子苓迎上他的目光,轻轻舒了口气,声音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缺水而显得沙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句话让阿石紧绷到极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但是,”苏子苓继续说道,眉头微蹙,带着凝重,“伤得非常重。子弹是贯穿伤,失血太多,感染的风险极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给他用了最好的止血生肌药和内服的安神消炎汤剂,接下来……需要细致入微的照料。”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主院方向,“凝月姐姐那边,恐怕要辛苦她了。”
阿石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苏子苓,深深地、复杂地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深沉的自责与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
作为护卫首领,他本该洞察先机,提前防范,却让主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这对他而言是无可推卸的失职与耻辱。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子苓身上。看着她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看到她眼下那浓重的阴影,看到她指尖尚未完全洗净的一点点药渍和微微颤抖的手……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仅仅是感激她妙手回春,救回了爷的命,更有一种……混杂着敬佩与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疼惜。这个平时看起来安静柔韧的女孩,在生死关头,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专注与力量。
“辛苦你了,子苓。” 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干涩沙哑,但这句道谢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发自肺腑。他知道,昨夜若无苏子苓和她那身神乎其技的医术,爷恐怕凶多吉少。
苏子苓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居功之色,只有医者本分的平静。她抬眼看向阿石,眼中带着询问与关切:“阿石哥哥也一夜没合眼吧?码头那边……凝月姐姐她,没有危险吧?” 她记得沈凝月昨日也在码头,心中不免担忧。
“夫人安好,已从码头安全返回。” 阿石言简意赅地答道,目光再次投向卧室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确认里面人的安危,“爷这里,接下来就……拜托苏姑娘多费心了。需要任何药材、人手,或是其他任何东西,随时叫我。”
他的语气郑重,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嗯。” 苏子苓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客套或保证。两人之间,似乎无需太多言语,一种基于共同守护的对象、在危机中建立起的、带着硝烟与药香气息的默契,在疲惫却坚定的氛围中悄然生根。
阿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疏离,多了几分清晰的温度与信任。他没有再多说,转身,重新如同最忠诚坚实的门神,肃立在房门外的阴影之中,用沉默的身躯,将一切可能打扰到里面伤者休养与医者救治的嘈杂与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苏子苓看着他的背影,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她需要抓紧时间休息片刻,因为接下来的护理工作,同样容不得半点差错。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那间飘着药香的小屋走去。
上海的冬天是刺骨的寒风,恰如时局。陆公馆书房内,陆擎天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份不同名目的小报,内容大同小异,都用一种猎奇而暧昧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陆军某高级军官疑与沪上名媛旧情复燃”、“前线战事吃紧,后方情场得意?”
之类的花边新闻,配图是经过模糊处理但依稀能辨认出他与昔日一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同学,现为某洋行买办夫人在某个公开慈善酒会上短暂交谈的侧面照。
他拿起其中一份,目光落在那些刻意编排的文字上,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报纸边缘捏出细微的褶皱。内心并非得意,反而是一片沉郁的烦躁。
这出戏,是他为转移日方注意力、为掩护沈娇阳而刻意放出的烟雾。然而,真到执行时,他才发现其中滋味远比想象中煎熬。
既要让日方情报部门“嗅到”他“沉溺旧情、放松警惕”的味道,又不能演得过于拙劣或下作,失了分寸,更要命的是……如何面对家中的娇阳?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仿佛要将那份烦躁摁下去。半晌,他睁开眼,对着侍立一旁的赵承,声音低沉地吩咐:“火候还不够,但方向没错。让下面的人再加把火,多‘发现’几处类似的‘蛛丝马迹’,散到不同的报纸上去。
记住,”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内容可以暗示,但绝不许写得太亲昵、太具体,更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诽谤,点到为止即可。尤其是对那位女士的名誉,务必保护。”
这既是给日方看的“破绽”——一个因私情而可能分心、留下漏洞的将领形象;也是他给自己、更是给可能看到这些报道的沈娇阳,留下的一份苍白却不得不为的“交代”——看,这些报道都模糊不清,捕风捉影,并非事实。
赵承肃然应道:“是,司令。属下明白,会把握好分寸。”
赵承的动作很快。他通过青帮的渠道,将几份特别“加工”过、留有更多想象空间却也无实锤的小报样本,巧妙地“遗落”在日方驻上海领事馆职员常去的咖啡馆、俱乐部附近,甚至安排人手装作无意地在领事馆外围“传阅”、低声议论。
不久后,反馈传来。赵承派去盯梢的人回报,确实有日方官员注意到了这些小报,几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脸上露出或轻蔑、或玩味、或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声用日语交谈着。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上钩”的姿态颇为明显。赵承这才略微放心,知道这步棋走对了,至少在日方情报评估里,陆擎天的形象开始染上些许“桃色”与“不稳定”的色彩。
然而,公馆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当晚,陆擎天结束军务回到家中。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沈娇阳独自坐在沙发里,身上披着一条薄毯,手里正拿着一份今日新出的小报,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标题和模糊的配图上,眼神复杂难言,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黯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与陆擎天撞个正着。
陆擎天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紧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强迫自己维持住面上那副因军务繁忙而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甚至刻意皱起眉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几步走过去,从沈娇阳手中“夺”过那份小报,随手扔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生硬: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无聊小报,为了销量胡编乱造,捕风捉影,你也信?”
他甚至没敢仔细看沈娇阳的眼睛,说完便转身,装作要去倒水,步履看似稳健,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转身的刹那,后背的衬衫已然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了一片。冰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让他心底发寒。
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对沈娇阳撒下如此明确、如此事关“原则”的谎言。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有一根细针扎在心尖上,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他宁愿面对枪林弹雨,也不愿看到她眼中那抹因他而起的疑虑与受伤。可为了她的安危,他不得不演下去,哪怕代价是暂时伤害最亲近的人。
沈娇阳的贴身丫鬟小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服侍沈娇阳多年,最懂小姐心思。夜里,她听到主卧里传来沈娇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轻微声响。清晨收拾房间时,看到原封未动的宵夜和几乎没动几口的早餐,心下了然。
趁着送换洗衣物去后院的间隙,小满悄悄找到正在偏厅与手下交代事情的赵承,脸上带着忧色,压低声音道:
“赵副官,夫人她……好像真的信了报纸上那些话。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早也没什么胃口,问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静静坐着发呆……您看,司令那边是不是……” 她不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承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他当然知道内情,可纪律如山,他半个字也不能对小满透露,更不能去“解释”。他只能沉声道:“小满,照顾好夫人。外面的事,司令自有分寸。有些事……未必是表面看到的那样。让夫人放宽心,保重身体最要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是安慰,也是无奈。小满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点点头,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时间在药香与压抑的担忧中流过两日。沈凝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莫远山床边,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阿石也如同沉默的影子,大部分时间守在门外,偶尔进来低声汇报进展,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此刻,室内光线昏沉,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沈凝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阿石则半跪在床尾附近的地毯上,两人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阿石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夫人,莫奕手里那个‘把柄’,底下人反复拷问,那几个知情的家伙虽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都咬死了莫奕这次异常笃定,扬言只要拿出来,就能让爷……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复。”
“此事关系太过重大,若真的被他捏住了什么要命的实证,爷这么多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根基,恐怕……恐怕真的会毁于一旦。”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惧与焦虑,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莫远山,那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无力回天的恐慌。
沈凝月的心也沉甸甸的,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她紧紧抿着唇,低声道:
“我也在反复思量这件事。等远山醒来,我们必须告诉他,不能再瞒了。但……” 她忧心地看了一眼莫远山紧闭的双眼和缠满绷带的腰腹,
“他的伤这么重,情绪绝不能有大起大落。我们告诉他时,一定要万分小心,尽量稳住他。”
阿石重重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床上的莫远山忽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同时猛地看向床上。
只见莫远山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露在薄被外的手指先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接着,又轻轻颤动。然后,他浓密的睫毛如同挣扎的蝶翼般,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远山?” 沈凝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急忙倾身凑到他跟前,仔细观察着他的状况。
莫远山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如同在深海中浮沉,好不容易才捕捉到一丝光亮和人影。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清晰,映入了沈凝月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庞。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水……咳咳……” 他勉强挤出两个字。
“水!快!” 沈凝月连忙回头,阿石已迅速起身,从旁边温着的铜壶中倒出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沈凝月接过,小心地托起莫远山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的意识更清醒了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依旧虚弱,但眸底已恢复了几分属于他的清明与锐利,只是这锐利被重伤后的脆弱包裹着,显得格外深沉。
阿石不用吩咐,早已第一时间快步出去,将守在自己院中随时待命的苏子苓请了过来。
苏子苓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但眼神已然是医者的专注。她仔细检查了莫远山的伤口、脉搏、体温,又低声询问了他几个问题,包括感觉如何,有无剧痛头晕等。莫远山忍着不适,一一简短作答。
良久,苏子苓才微微松了口气,对沈凝月和阿石低声道:“万幸,没有感染发热的迹象,伤口愈合虽慢,但方向是好的。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必须继续静养,情绪尤其不能激动。”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凝月一眼。
沈凝月郑重点头:“我明白,辛苦你了,子苓。”
苏子苓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新配的药,便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