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轰鸣前行,每一秒对沈凝月而言都是煎熬。担忧、后怕、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心灰意冷交织在一起,让她疲惫不堪,却又无法合眼。
直到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稠密,列车员报出“上海北站”的站名,她才恍然回神。
随着人流挤出车站,深夜的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顾不上找旅馆安顿,也顾不上去想莫远山是否已经知道她离开,在站外匆匆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电报中提到的医院地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去圣玛利亚医院!”
黄包车夫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奋力奔跑。沈凝月紧紧攥着膝上的藤箱,目光焦急地扫过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早已飞到了医院。姐姐究竟伤得如何?那些袭击者会不会还有后手?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
车子终于在医院那栋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前停下。沈凝月付了钱,几乎是冲进略显昏暗的医院大厅。问清病房号后,她沿着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疾步走去,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也透出她内心的慌乱。
终于,她停在一间有士兵值守的病房外。守卫的士兵认得她是陆师长的姨妹,不敢阻拦,连忙让开。沈凝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病房内灯光柔和,沈娇阳半靠在床头,额上贴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正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瞬间闪过惊讶和关切。
“凝月?你怎么……”
话未说完,沈凝月已几步冲到了床前。手中的藤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猛地握住沈娇阳未受伤的手,那手有些冰凉。
积蓄了一路的恐惧、担忧、委屈,在见到姐姐安然无恙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姐姐!”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身体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抖。
这一刻,什么照片风波,什么婚期搁置,全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对至亲之人安危的、最本能的恐惧与庆幸。
沈娇阳感受着妹妹手心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奔流的泪水,心中又是心疼又是了然。
她反手用力握紧了沈凝月的手,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揽住妹妹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带着抚慰的力量:“没事了,只是点皮外伤,你看,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哭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沈娇阳的眼眶也湿润了,话尾音也带着些许颤抖。
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声音,让沈凝月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崩溃,她伏在姐姐肩头,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里,既有对姐姐遇袭的后怕,也掺杂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承受的、无法对外人言的巨大压力与委屈。
病房门外,值守的士兵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走廊尽头,接到苏州急电后星夜兼程刚刚赶回上海、正欲前来探望妻子的陆擎天,在听到病房内传出的压抑哭声时,脚步顿住了。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夜色深沉,法租界一栋外观普通的公寓楼下,路灯的光晕昏黄。
陆擎天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外罩军呢大衣,站在紧闭的公寓门前。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敲门,而是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挺括的衣领和袖口,动作间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的画面。南京,秦淮河畔某个华灯初上的夜晚,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交织。
那时的他,军旅生涯正经历一次重大的挫折与低谷,内心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愤懑与迷茫。
而余曼娜,是那家高档歌舞厅里最红的舞女之一,明艳、世故,懂得如何用风情万种抚慰男人失意的灵魂。
两人之间,谈不上情爱,更像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下,两个孤独灵魂,是各怀心事,短暂的交汇,各取所需。
他迷恋过她的身体带来的短暂麻痹与慰藉,她也曾在他身上寄托过一丝脱离泥潭的幻想?也许有过,也许从未。
分开时,他走得干脆,甚至有些冷酷。甩给她一笔在当时堪称巨款的钞票,声音平静无波:“拿着,离开南京。以后……别见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也不愿被一段始于风月的关系羁绊。他有他的抱负,他的路,不可能,也绝不会和一个舞女共度余生。那是他身为军人、身为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的决绝,或许,也是那个时代赋予某些阶层的、冷酷的优越感。
如今,他却要回来“求”她。为了另一个他真正深爱、并决心共度一生的女人,以及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愧疚吗?有一点。不耐烦与这种过往纠葛再牵扯吗?更多。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沉重、更无可辩驳的“别无选择”所覆盖。为了保护沈娇阳,为了迷惑敌人,他必须找到一颗合适的“棋子”,一颗能转移日方注意力的“烟雾弹”。
余曼娜,这个曾与他有过暧昧过往、如今在上海滩舞厅依旧有些名气的女人,几乎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有“旧情”可做文章,身份又“低微”到足以让敌人相信他可能将真正的软肋隐藏其后。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为即将进行的、**裸的“利用”,为自己不得不将他人。。。哪怕是一个曾被他轻慢对待的人,推入险境而感到的、近乎自我厌恶的沉重。
“咚咚咚。” 敲门声最终响起,沉稳,却少了往日战场上下令时的果决。
门开了。余曼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质地尚可但款式已不算新颖的丝绒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看到门外一身戎装、气势逼人的陆擎天时,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清晰自嘲意味的弧度。她没有立刻让开,只是转身朝屋内走去,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陆司令……真是稀客。”
陆擎天默然跟了进去,随手带上门。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带着女性居所特有的淡淡香气,与记忆里秦淮河畔包厢的奢靡浮华截然不同。
余曼娜走到小圆桌旁,拿起玻璃酒瓶,倒了两杯威士忌。她没有坐,只是将其中一杯递向陆擎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沿,眼神复杂地落在他脸上:
“当年甩钱让我‘滚’的时候,陆司令可没这么……客气。” 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怨恨,更多的是一种时过境迁的淡漠,以及深藏其下的、对自身命运与这乱世无奈的认命。
陆擎天没有接那杯酒,他甚至没有坐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如同一个即将下达作战指令的将军,只是这个指令,让他喉头发紧。
“我来找你,”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是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看余曼娜的眼睛,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墙角矮柜上一只插着半枯萎玫瑰的素净花瓶上,仿佛那枯萎的花瓣能分担他话语的重量,“这场戏……可能会死。”
余曼娜递酒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自嘲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丝荒谬和隐隐的尖锐。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太多世情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陆擎天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强迫自己继续,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冷酷的计划书:“娇阳遇袭了,你应该听说了。她……怀了我的孩子。” 提到沈娇阳和孩子时,他冰冷的声音里才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坚硬,“日本人盯上她了,要动她。我不能再让她冒任何风险。”
他的目光终于从花瓶上移开,却没有看向余曼娜,而是落在了她手中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上:“我需要让他们相信,你……余曼娜,才是我陆擎天现在最在乎的女人,是我的‘软肋’。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娇阳身上,引到你这里来。”
说完最关键的部分,他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圆桌上。支票上的数字,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后半生衣食无忧。
“这是报酬。” 他的声音生硬,不带任何感**彩,仿佛在进行一场交易,“如果计划顺利,你还活着,这张支票足够你去美国,开始新的生活,彻底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了更冷硬却也是唯一能给出的承诺,“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会负责赡养你母亲,直到她百年。我陆擎天,说到做到。”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与余曼娜有真正的眼神交流。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等待她的回答,或者说,宣判。
余曼娜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荒谬,慢慢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嘲讽。
她没有去看那张支票,而是仰头,将自己手中那杯原本递给陆擎天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也刺激着眼眶,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她死死忍了回去。
这泪,不是怕死。是觉得自己可笑,可悲到了极点。当年被他当作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最后用一笔钱打发得干干净净。
如今,时移世易,他功成名就,有了挚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却又要回来找她,不是为了叙旧情,甚至不是为了补偿,而是要将她推出去,当作吸引火力的靶子,用她的安危,去换他妻儿的平安。
多么讽刺!
然而,当听到“日本人”三个字时,余曼娜眼中那点自怨自艾的悲凉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恨意所取代。她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恨?因为日本人也不尊敬她!她有许多难言的苦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没有再看陆擎天,也没有去看那张支票,而是伸手,将支票缓缓地、坚定地推了回去,推到了陆擎天面前。
“钱,我不要。”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的淡然,“我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陆擎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说到做到,护好沈小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们是无辜的。然后打跑日本人” 余曼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擎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哽咽:“戏,我陪你演。需要我出现在哪里,说什么,做什么,你让人通知我就行。但是陆擎天……”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擎天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别指望我对你,还有半分从前那种可笑的情意。”
陆擎天站在原地,看着余曼娜决绝的背影,听着她冰冷的话语,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些许——计划得以推进的庆幸。
与对自己如此算计一个曾有过肌肤之亲、且此刻显得如此孤勇的女人的强烈厌恶与“自私”的暗骂,交织在一起,让他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
他没有去拿那张被退回的支票,只是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具体安排,赵承会联系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间充斥着复杂情绪和沉重交易的公寓,隔绝在了身后。
公寓楼下,赵承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守在公寓楼对面的阴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看到陆擎天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
“司令,都安排好了。我们的人已经在附近布控,会暗中保护余小姐的安全,也会按照计划制造一些‘您与她旧情复燃’的迹象。”
陆擎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未停,走向停在街角暗处的汽车。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蹲在路灯下卖香烟的小贩,看似无意地抬头,对着赵承的方向,极快地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低下头,继续吆喝:“香烟……老刀牌,哈德门……”
赵承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陆擎天,拉开后座车门,在陆擎天上车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禀报:
“刚才有日方的暗哨在附近转悠,被青帮的兄弟,那卖烟小贩及时发现,用个由头引到隔壁街去了。看来,对方确实在盯着余小姐这边,或者……是在确认您是否真的会来。”
陆擎天坐进车内,面色沉冷。很好,鱼儿似乎已经开始注意这片投下的“饵料”了。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为了保护至爱而不得不进行的肮脏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欠下的债,似乎又多了一笔。
苏州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廉价旅馆外,夜色浓重。莫远山与几名暗桩隐在暗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二楼某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根据苏州分舵眼线的最新情报,那个代号“阿鬼”的拍照暗探,就藏身于此,且似乎尚未察觉已被盯上。
“爷,前后门都看住了,弟兄们也已就位,随时可以动手。”一名暗桩低声禀报。
莫远山点了点头,正待下令行动,桌子上那部特制的加密电话却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他眉头微蹙,这个时候来电话……他抬手示意稍等,拿起电话走到一旁更暗的角落,接起电话。
“爷!出大事了!”阿石焦急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夫人……夫人她留了张纸条,独自一人去上海了!说是沈大小姐遇袭受伤,她赶去探望!刚走不久,坐的是傍晚的火车!”
电报内容简略却字字惊心:“沈娇阳遇袭,夫人留纸条赴沪,婚期搁置,速归。”
“什么?!”莫远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咯咯轻响。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娇阳遇袭……凝月独自去了上海……婚期搁置……
他只顾着在苏州追查幕后黑手,搜集证据,想着如何雷霆反击,洗刷污名,却完全忽略了留在扬州的那个人,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委屈!
那张照片带来的伤害,远比他想得更深、更重。她不是不信他,而是那道“亲密抓拍”的底线,那种被公然羞辱的痛楚,已经压垮了她独自支撑的信任。
而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哪怕只是给她一个明确的解释和依靠!
愤怒、担忧、自责、还有一丝被“不告而别”和“婚期搁置”所刺伤的隐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沸腾。
莫远山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砖墙上,粗糙的墙面瞬间擦破了他的指关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阿石!”他对着电话,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立刻派人,想办法联系上海方面,尤其是陆将军那边,确认夫人安全!动用一切关系,查她乘坐的车次、抵达时间,派人去上海站接应保护!我马上回来!”
“是!爷!”阿石在电话那头肃然应命。
挂断电话,莫远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中抽离一丝理智。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扇亮灯的窗户,眼底杀机一闪而过,但终究被更紧急的事情压了下去。
他迅速走回暗哨身边,声音冷硬如铁:“计划有变。阿鬼和周老三,交给苏州分舵继续盯死,务必掌握行踪,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王掌柜那边,按原计划处置,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我要让整个扬州城都知道,帮本家做脏事的下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王掌柜,贪财忘义,协从构陷。处置方式:第一,让行动组立刻查封醉仙楼,没收他名下所有产业、房产、存款,充作此次事件的补偿和漕帮经费;”
“第二,明天一早,召集扬州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酒楼、商户掌柜,当着他们的面,宣布王掌柜的罪状”
“勾结奸人,构陷良善,败坏行规’,然后将他和他的家眷,立刻驱逐出扬州地界,永世不得再踏入一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这就是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下场!”
“是!”暗哨领命。
“你们几个,跟我走,立刻回扬州!”莫远山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大步走向停在暗处的汽车,身影迅速融入夜色。苏州的局尚未收网,但此刻,没有什么比那个独自踏上危险旅途、心碎离开的人更重要。
汽车在夜色中疾驰,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车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抵达西山老宅时,已是凌晨两点。宅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莫远山风尘仆仆,大衣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径直冲向主院卧房。房门虚掩着,他猛地推开——
房间里一切如常,甚至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但那张宽大的床铺上空空荡荡,锦被整齐,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书桌上,那张被镇纸压着的素白信笺,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熟悉的字迹,却写着最疏离决绝的话语:“我去上海看姐姐,勿念。近来诸事繁杂,心绪纷乱,婚期之事,暂且搁置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凌迟着莫远山的心。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但他终究没有将它揉碎。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
阿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看着莫远山僵硬的背影,低声道:
“主子,夫人她……定是因为大小姐遇袭心急如焚,加上照片风波心里委屈,一时冲动才……这是张敬之、王掌柜等人的供词,还有汇款单、账本等所有物证,都已整理齐全。”
莫远山缓缓转过身,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但那份失控的暴怒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他接过阿石递来的纸袋,打开,快速扫过里面的文件——张敬之的详细供述、带有六指特征的联络人描述、银行汇款单、王掌柜的认罪画押、苏州分店提供的往来账本副本……
铁证如山,足以将莫家本家这次的龌龊勾当钉死在耻辱柱上。
“够了。”他合上纸袋,声音沙哑却清晰,“阿石,按我之前说的,处置王掌柜,即刻执行,声势要浩大。然后,你亲自带人,押着张敬之,还有这些证据的副本,去苏州。”
“上午,我要在苏州最热闹的观前街,当众揭开这场骗局!让张敬之亲口讲述他是如何被本家用赌债逼迫,连夜排版刊登假照片;展示汇款单和账本,证明王掌柜与本家勾结;”
“公布所有证据,告诉全苏州、全江南的百姓,我莫远山是被人恶意构陷!至于周老三……”他眼中寒光一闪,“找到他,我来亲自“照顾照顾”他!张敬之,念其被迫,送出苏州,安排隐姓埋名。”
“我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看到舆论彻底反转!看到百姓唾骂莫家本家卑鄙无耻!看到我的名声,彻底洗干净!”
“是!主子放心!”阿石深知此事关乎莫远山的声誉和与沈凝月的未来,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阿石的执行力惊人。当天上午,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口,便上演了一场轰动全城的大戏。
张敬之被“请”到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对着下面黑压压、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在阿石冰冷目光的注视和证据确凿的压力下,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如何欠下巨债、如何被本家六指联络人胁迫。
如何连夜排版刊登虚假暧昧照片的过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王掌柜的认罪书、那几张关键的汇款单、显示不正常资金往来的账本副本,也被一一展示。
漕帮弟子在人群中适时引导、解释,将“莫远山被本家恶意设局陷害,只为破坏其婚事与名声”的真相,迅速传播开来。
与此同时,王掌柜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抄没家产,与哭哭啼啼的家眷一起,被强行押上离开苏州的船只,永绝后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舆论瞬间反转!
昨日还在津津乐道“莫老板风流韵事”的人们,今日纷纷痛骂莫家本家手段下作、卑鄙无耻,同情莫远山无端受诬,赞叹其反击果决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