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下午,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时,这场干净利落的反击战已基本尘埃落定。莫远山在西山老宅,收到了阿石“事已办妥,舆论已清”的回报。

他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名声洗清了又如何?那个他真正在意的人,已经带着对他的失望和心伤,远赴上海,甚至单方面搁置了他们的婚约。

莫远山提起笔,在一张素白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今日之事,权作利息。再伸黑手,不死不休。” 落款处,一个铁画银钩的“莫”字,力透纸背,杀意凛然。

他将这封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警告信,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送去苏州,放在福来茶馆后面那个院子的门口。不必隐匿,让他们知道是我送的。”

手下领命而去。空荡寂静的老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彻底沉没,黑暗漫上窗棂。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去休息,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书房最内侧。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紫檀木书架。他移开几部厚重的典籍,手指在书架侧面一处极不起眼的雕花纹路上按了特定顺序。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极为精巧的德国制密码保险柜。

莫远山输入复杂的密码,又插入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柜内空间不大,只静静躺着一个物件——一个年代久远、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紫檀木小匣。匣子本身并无过多装饰,古朴沉重,却莫名散发出一种关乎命运与秘密的气息。

这就是那封传说中的本家密信。当年莫爵攥在手里的,作为其掌控莫家旁支、并在关键时刻获得本家“终身庇护”承诺的凭证。

规则简单而残酷:密信在谁手中,谁在上面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谁便是名正言顺的莫家旁支家主,至少在明面上,受本家规矩制约与保护。

莫爵处心积虑,最终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连命也丢在了这密信所代表的权势诱惑之下。

莫远山取出木匣,指尖拂过冰凉的匣盖。他本对这所谓的“家主之位”和“本家庇护”嗤之以鼻,甚至深感厌恶。

这薄薄一纸文书,沾满了莫家内部的倾轧、他童年的阴影以及母亲的苦难。他宁愿凭自己的双手,在血与火中打出一片天地,也绝不愿与这腐朽的家族体系再有半分瓜葛。

然而,此刻……

他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封颜色微黄的信笺,纸质特殊,印有莫家独有的暗纹。

信笺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家族印鉴图案,旁边预留了签名的位置。

昏暗中,莫远山的眼神变幻不定。第一个清晰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沈凝月走了,带着对他的不信任和伤心走了,甚至搁置了婚约!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莫家本家这次卑劣到极点的构陷!他们不仅想毁他名声,更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最珍视的感情与未来。

第二个愤怒紧随而至,冰冷而现实——即便他此番反击成功,洗清了污名,但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出现。更重要的是,以他对本家那些人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次是造谣污蔑,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还与沈凝月在一起,他们就永远是敌人瞄准的靶子。

他可以用雷霆手段一次次反击,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能让凝月永远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他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至少在表面上,能让本家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再使阴招的身份。莫家旁支家主——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头衔,此刻竟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名分,至少在明面上,他受本家“规矩”制约,但也同时受其“庇护”,哪怕这庇护虚伪而脆弱。

本家若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就等于是打整个莫家,至少是表面规矩的脸,行事必然要多一层顾忌。

更重要的是……他眼中寒光一闪。拿到了这个名分,他才有更充分的理由和立场,去“亲自关心”本家那些跳梁小丑。。。

比如逃到苏州的周老三,比如那个拍照的阿鬼……以“家主清理门户、整顿家风”的名义,远比私人恩怨更名正言顺,也更能堵住某些人的嘴。

种种思量,利弊权衡,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不甘与决绝的叹息。在这寂静无人的书房深处,在刚刚经历情感重创与名誉危机的时刻,莫远山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信笺预留的签名处,微微颤抖了一瞬,不是犹豫,而是将满腔的愤怒、无奈、保护所爱之人的决绝,以及对未来更加复杂斗争的清醒认知,全部凝聚于这一点。

然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

莫远山

三个字,被他以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力道,清晰地书写在了那象征着权柄与束缚的位置上。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刚劲风格,却比平日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冷硬。

从此,他不仅是威震江南的莫老板,漕帮的话事人,更是莫家名册上记录在案的、受“家族规矩”笼罩的旁支家主。

一条他曾经极力挣脱的枷锁,如今被他亲手,半是无奈、半是算计地,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他将签好名字的密信重新放回木匣,锁回保险柜,合上书架。书房恢复原状,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他走到窗边,望向上海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凝月,等我。等我扫清这些魑魅魍魉,等我给你一个真正安稳的未来。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泥潭,更险的漩涡,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也绝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该去接她回家了,顺道去苏州“拜会”一下了。以新任“莫家主”的身份。

次日·上海,陆公馆

连日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阳光苍白地照在上海法租界静谧的街道上。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无声地滑到陆公馆铁艺大门前。车门打开,先踏出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是笔挺的、没有任何褶皱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裤。

莫远山下了车,他今日的装束与往日迥异。一身剪裁极其合体、质料上乘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白色的衬衫领口束着暗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夹是一枚样式古朴的墨玉。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披在外面的一件长及腿处的黑色皮质大氅。

大氅的皮毛内衬在领口处微微露出一点,厚重而保暖,光洁的皮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更添了几分威严与难以接近的气场。

这身行头,已然昭示着他身份的变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锋芒、于暗处筹谋的复仇者,而是已然执掌一方势力、名正言顺的莫家(旁支)家主。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红木礼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长白山老参和几匣名贵药材,是专程带来探望沈娇阳的。

门口的卫兵显然是得了吩咐,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引入。

客厅里,赵承早已等候,见到莫远山这番扮相和气度,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引他前往楼上的小客厅稍候。

“莫先生,夫人和凝月小姐在楼上卧室。夫人精神尚可,但需要静养。” 赵承解释道,语气客气而谨慎。

“有劳赵副官。” 莫远山微微颔首,将礼盒递上,“一点薄礼,给陆夫人补养身体,烦请转交。” 他的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很快,他被引至沈娇阳休养的房间外。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沈娇阳略显虚弱但依旧温和的声音:“请进。”

莫远山推门而入。房间内暖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沈娇阳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容。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小心翼翼为姐姐削着苹果的,正是沈凝月。

听到门响,沈凝月抬起头。当看到走进来的莫远山时,她手中的水果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蓝色旗袍,外罩开司米毛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莫远山的心脏在她抬眸的瞬间,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先将目光投向沈娇阳,上前几步,语气沉稳而关切:“陆夫人,听闻您受惊抱恙,莫某特来探望。望您早日康复。”

沈娇阳的目光在莫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瞬间沉默下来的妹妹,心中了然。她客气地微笑:“莫先生有心了,还劳你亲自跑一趟。我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些时日静养。月儿在这儿陪着我,我也安心不少。”

“陆夫人安心休养便是。” 莫远山应道,随即,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沈凝月。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来了。

沈凝月感觉到他的注视,削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她依旧没有抬头。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莫远山上前一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凝月,苏州的事,我已经处理妥当。陷害之人,俱已查明拿下,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低垂的侧脸,“我今日来,一是探望陆夫人,二是……接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凝月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小刀,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迎上莫远山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了那日初闻噩耗时的惊痛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疏离和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委屈的平静。

“莫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姐姐尚未痊愈,身边离不得人。我需在此多陪伴些时日。”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她此刻真实的想法——姐姐需要她,而她自己,也尚未准备好回去面对那一片狼藉和尚未完全厘清的纠葛。

莫远山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裂痕,心知那报纸风波和“婚期搁置”的纸条,依然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心里。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坚持:“陆夫人自有陆将军和专人照料,你在此,陆夫人反倒要为你挂心,于休养无益。报纸的事,我需要你回去,亲眼看个明白,也……该有个了断。”

沈娇阳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凝月,莫先生说得也有道理。我这里有人照顾,你放心。你们之间的事……总要面对面说清楚的。”

她虽心疼妹妹,却也明白,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莫远山既然已经查清了真相,那么有些心结,必须由他们自己解开。

沈凝月咬着下唇,沉默不语。理智上,她知道姐姐和莫远山的话都有道理,可情感上,那日独自离开的决绝、这些天心里的煎熬,让她对“回去”这个词充满了抗拒和不安。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个被照片定格过的、让她感到陌生和受伤的瞬间。

见她依旧犹豫,莫远山眼底深处最后一点耐心似乎耗尽了。他上前一步,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握住了沈凝月放在膝上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凝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切,“跟我回去。”

沈凝月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颤,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眼瞪他,眼中终于泛起了波澜,是气恼,也是无措。。。

“陆夫人需要静养。”莫远山寸步不让,他甚至微微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而你,需要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想害我们的人,是什么下场。也需要听我亲口告诉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态度强势而直接,不再给她任何迂回和逃避的空间。那件黑色的皮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带着冬日凛冽的气息和属于他此刻身份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沈娇阳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出言阻止。她了解莫远山的为人,也看得出他此刻强硬姿态下的决心与……或许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焦灼。有些坎,必须迈过去。

沈凝月被他半强制地扶过肩头,身不由己地走向门口。

她试图挣扎,但他的手掌如同铁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急切。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脚步往门口移去。

沈凝月回头看向病床上的姐姐,眼中满是不舍和一丝无助的求助。

沈娇阳倚在床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了然的微笑,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最终,在莫远山不容分说的强势与内心那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一个明确答案、想要亲自面对这一切混乱根源的渴望驱使下,沈凝月没有再激烈反抗。

疲惫、困惑、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情绪,似乎也让她失去了继续对峙的力气。

她只是别开了脸,避开了他灼灼的视线,任由他握着手腕,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离了姐姐安静的房间,带下了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带出了陆公馆。

初冬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冷扑面而来,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陆公馆门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早已发动,如同蛰伏的巨兽般调头等候着。

莫远山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护半扶地将她送入温暖的后座,动作看似强硬,却在手掌触碰她肩背时放轻了力道。

他自己随即坐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寒意与窥探。

“去苏州,”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对前座的司机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莫远山眼神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浓重的景色,冰冷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周身弥漫的气势,不像是去赴一场家族内的交涉,更像是要去掀翻某座堡垒,“西山岛——莫家本家。”

司机是莫远山最信任的心腹之一,闻言没有任何迟疑或疑问,只是肃然应道:“是,爷!” 车子立刻平稳而迅疾地驶入上海的街道,朝着城西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寂静的马路,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细微的声响。沈凝月蜷缩在宽大座椅的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明明灭灭的街灯,心乱如麻。

离开陆公馆的决绝,在冷静下来后,又化作了更深的迷茫与不安。

她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是答非所问,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需讨论的事实:“去哪儿?”

他侧过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惊疑不定的侧脸,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征求意见的意味,只有不容置喙的宣告:

“我要去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莫家旁支家主的位置。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决心,似占有,也似一种将她彻底纳入自己世界的宣告:

“你是我的夫人。这场继承仪式,这个旁支家主的位置,缺了你,不成礼,也不算数。你必须在我身边。”

沈凝月愕然转头看向他。家主?继承仪式?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混乱。

她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甚至是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所有的问题都哽在了喉间。

车子在公路中飞驰,穿过城镇,驶向未知的太湖之滨。太湖西山岛,堂里村,那座深藏在湖光山色与重重雕花楼阁之后的、莫家真正的权力核心与历史阴影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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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