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诗儿此言一出,房内几人皆捏了把汗。反观玄聿,眼底却划过一缕目的得逞的黠光。
“好。那本王问你,街上商户良莠不齐,若不拆迁,当如何处置?”
“民女建议,将老字号、特色小吃、手工艺等商铺予以保留;确与特区定位不符者,则采取易地安置,顺天府协助拆移,并给予额外帮扶。如此一来,既能为官府节省搬迁之费,又能让商户保全营生之基。”
“所保留之商户、街区,又当如何改造?”
“改造可分内、外二重。店铺内重新修整装饰,统一铺面风格,务求整洁、美观;街道外可参照顺天府前鼓楼大街,两侧铺设便道,间或辅以长凳,既利行人,亦成景观。同时,内、外皆加设洋文招牌,街口处立特区集市介绍石碑,各商户铺头分别摆放各自营生特色立牌。此类小事,成本不高,却能大大便利洋客,提升特区形象。”
“待街区落成,如何经营管理?“
“一为整合规划,将同类商户集中经营。譬如可令馄饨摊、羊汤馆、点心铺等商户聚集一处,稍加整饬,使之风貌统一,非但不损特区体面,反能彰显大甯文化民风之特色,正中洋人兴致。二为定立街规,如合理划定商户营业时间,方便统筹管理;又如勒令商户须保持卫生有序,依规排污、加强火防。三为扩大宣传,街区设立不仅为吸引洋人,亦可拉动我朝本外地百姓花销。除在各大城门关卡设特区市集宣传牌,于公可在顺天府及各衙门口、京城各大街口等处张贴街区告示,写明营业时间、地点、特色内容;于民可引导茶馆说书、酒肆闲聊等市井渠道传播,拓宽口碑。”
“那你锦绣饭楼又当如何?”
“锦绣饭楼一将发挥己之所长,推介特色京菜;二将比照市集风格,翻新店内陈设;三将聚焦洋人体验,店内制作洋文菜单、指示语,培训厨师、跑堂学习简单洋文,打亮待客招牌。”
待富诗儿话落,玄聿虽停止诘问,却也并未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面对这满室沉默,富诗儿方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好!你这街区规划,本王收下了。”半晌,玄聿终于悠悠开口。
闻言,富诗儿刚要喜上眉梢,却见玄聿嘴角勾起一抹邪肆,“但锦绣饭楼,该拆还是得拆!”
***
什么?????!!!!!
富诗儿惊讶地微张着小嘴儿,愣是久久没合上。她没听错吧?锦绣饭楼还是得拆?!
方才听到前半句,她心中还升起丝喜悦的火苗,不成想紧接着就被玄聿那后半句,迎头一盆冷水浇熄。
此刻,屋内被他这话弄得措手不及的又岂止富诗儿一人,林善清和萧锦虹亦是如此,就连一旁不苟言笑的向天都没绷住表情,满脸错愕。这不明摆着过河拆桥?自家王爷竟能干出这事儿?!
玄聿不理众人皆瞠目结舌,拎起案上折扇,“唰”地一声悠然展开,“虽然你方才讲得头头是道,可在本王看来,依你所言,若锦绣饭楼能做到,换家饭楼也做得到。”
见富诗儿仍旧语塞说不出话,玄聿一边抚着扇面上的图案,一边继续凉凉地开口:“你说若是本王派御厨坐镇,弄些个宫廷菜式、珍馐点心,再同皇上请个令,将这饭楼扩建成三层,改成饭庄……至于店内伙计,直接招些懂洋话的,岂不是更好?”
“这……”震惊过后便是极度的愤怒。富诗儿脸颊涨得通红,要不是顾及对方身份尊贵,外加她自小家教文明不曾骂过脏话,不然她真想当场宣泄一番。
什么叫“规划本王收下了,但饭楼该拆还是得拆”?这不是卸磨杀驴吗!还派御厨、建高楼,是生怕人不知道他瑞亲王财大气粗、权势滔天?
“咔啦咔啦……”这既是富诗儿气得拳头紧攥的怒响,也是她对玄聿滤镜碎了一地的声音。
早先在门前听说接见他们的是瑞亲王,富诗儿心头还一阵窃喜。一来从坊间传闻上看,瑞亲王应是个刚正明理之人,那他们说服官府的希望便又大了几分;二来瑞亲王位高权重,若他点头同意,锦绣饭楼不止不必搬迁,反而能借着朝廷设立洋商特区这股东风,扩大自家生意;三来,她自己也对这在小说里未曾读到过、却存在于这“平行”大甯中的传奇人物,怀着几分好奇和敬仰,可现下却……
不行!都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就此认输!她必须想办法为锦绣饭楼搏上一搏!
“诚然如王爷所言,论财力、论实力,锦绣饭楼目前定是入不得王爷的眼。”富诗儿努力平复因为怒气上下起伏的胸口,咬牙说道,“但特区是为洋人、为百姓而立,倘若民女有办法让锦绣饭楼成为客人眼中的‘唯一’呢?即便是雕廊画柱、山珍海味也不换的‘唯一’?”
“哦?”玄聿闻言,手上那摆弄折扇的动作不禁猛地顿住,目光难掩惊诧。
富诗儿索性心一横,眼底既带着股豁出去的冲动,也透着份不服输的挑衅,“不知王爷可敢同民女赌上一赌?”
“哼,本王有何不敢?”玄聿一脸倨傲,“你要赌什么?”
“就赌民女能不能让锦绣饭楼,成为街上百姓,甚至连洋人都念念不忘、流连忘返之地!”富诗儿话语间没有半分畏惧,清亮的眸子里燃着一簇决绝凛然的火焰。
萧锦虹见她一副不愿善罢甘休之势,也顾不得前面坐着是大甯朝的王爷,拼命拉扯富诗儿袖口,头摆得似拨浪鼓一般,满脸担忧急切。见状,林善清亦跟着叩头求情,“王爷……”
“那如何才算人人皆‘念念不忘、流连忘返’?”不理会案前几人动作,玄聿打断林善清,径直盯着富诗儿反问。
富诗儿腰杆挺得绷直,丝毫不因萧锦虹和林善清的阻拦说情而动摇,“请王爷给民女些时日,时限一到,王爷可派人到广宁门大街上调查锦绣饭楼口碑。为求公正,可随机抽请过往百姓、洋人,倘若支持锦绣饭楼留在广宁门大街之人达八成,就算民女赢了!”
八成?!
这、这能办到吗?林善清和萧锦虹闻言皆傻了眼。本来富诗儿冲动之下提出赌约,就已经是冒大不讳,更何况还给自己开出此般难如登天的条件,倘若到时真追究起来……
玄聿同样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她当那锦绣饭楼是什么香饽饽,竟能让城中百姓、洋人尽数为其折腰?“啪”地一声,折扇一收,玄聿眼底浮起几许兴味。
“好!本王同你赌了!”
富诗儿闻言,绷紧的神经不禁稍稍松下一分,握紧的拳头轻轻懈开,然而指尖却仍止不住颤意。一旁的萧锦虹和林善清完全没料到局面会演变至此,只能呆愣地望着富诗儿。
玄聿食指在桌上轻点几下,转头朝向天吩咐道:“去把顺天府的梁通判唤来。”
向天一出门,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萧锦虹偷偷抬眸快速向上瞟了眼,见玄聿脸上果然不是什么善模样,便又匆匆低下头,而林善清直到现下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玄聿扫了下方的锦绣饭楼老板夫妻一眼,复又戏谑地望向富诗儿,嘴角微扬,朝她轻轻“哼”了一声。
明知玄聿既是挑衅亦是嘲讽,可富诗儿眼下也顾不上计较。她大脑正飞速旋转,方才冲动之下立下赌局,无非是为了给锦绣饭楼搏得一线生机,虽然可能希望渺茫。所以为了要赢,她必须再为这桩赌局争取更有利的条件。
不多时,顺天府通判被向天带入屋内。
“本王问你,依照规划,从眼下到广宁门大街搬迁动工,尚需多少时日?”
“启禀王爷,拆迁重建款项需经工部核算,再报户部审批;若加之划定安置区域、置备建筑料材、发放搬迁补偿诸事……据臣估算,恐至岁末方可动工。”来人恭敬答道。
听罢,玄聿朝旁侧一摆头,向天便指示梁通判退了出去。出门前,梁通判还狐疑地瞅了眼富诗儿。
“今日是九月初三,至岁末刚好四个月。”玄聿面上浮出略显张狂的笑意,“就再给你们宽限到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免得你们以为本王故意刁难,不让百姓过个安生年。”
闻言,富诗儿不禁眼神一亮。从九月到次年正月,四个多月的时间虽不算太长,但还是有努力尝试的空间;而且中间横跨除夕直至上元,正是一年中人流最为密集、消费最为旺盛的好时机,对于打响锦绣饭楼招牌,定然如虎添翼。
只是……为何这瑞亲王如此放水?是太过自信觉得必胜无疑?还是另有所谋?不过这些都不是富诗儿当下需要考量的。
“民女谢过王爷。”富诗儿略微倾身向前一福,起身抬头直视玄聿:“不如就定在上元节当日,于广宁门大街上行人及锦绣饭楼客人中,选出一百人,请他们对饭楼是否值得留在大街上表明态度。不知王爷您意下如何?”
“好,就依你所说,上元节当日,抽取百人问询。”玄聿直接应下,并未提出异议,“公平起见,这一百人,本王选五十、你锦绣饭楼选五十。到时候就瞧瞧,有几个能看好你那饭楼。”
可话音未落,玄聿面庞便又恢复至方才初见几人时的冷峻,“八十个人,少了一个,这锦绣饭楼都得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