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务勤殿。
皇帝正与一帮儒臣商议国事,忽见掌事太监俯身附于其耳边轻声奏禀:“皇上,瑞亲王于殿外候见。”
坐在上位的景晖皇帝微闭双眼,捏住鼻梁两侧睛明穴缓缓揉按,接着抬手一挥,“今日先到这儿,都下去吧。”众大臣闻言,纷纷起身行礼,依次退离大殿。
“嗒哒、嗒哒……”向天远远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群臣自殿内鱼贯而出。为首之人头戴精致乌纱帽,身着仙鹤补服,却并未随众人一同离去,而是脚下一转径直走到玄聿面前。
“王爷近来可好?听闻王爷近日主理设立洋商特区一事,可是为此求见圣驾?”来人拱手笑面,眸中透着一派圆滑老练。
“常大人有礼。”玄聿脸色未变,不冷不热地丢了几个字,便没再言语。
向天瞧玄聿一副带搭不理的态度,不禁有些汗涔涔,好歹对方也是个一品大臣。王爷这性子,除了当今圣上,怕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理。可这么些年他早已瞧个清清楚楚,自家王爷是真性情不假,可归根到底,还不是皇上给惯出来的?
皇上自幼便与王爷同吃同住,一早就下了令,王爷出入皇城各处,任何人等皆不得阻拦,登基后更是委以重任;而王爷亦尽心竭力,多年来南征北讨,对于开放海禁也是戮力支持。
皇城内外,王爷这张脸,比什么通行牌令都好使。不单是京城,王爷往来大甯各地,只需同皇上知会一声,无须书面审批,就连外邦之地,都亲赐了块“遣洋使”的牌子。当初朝廷和各族洋人签订协议时同他们讲过,令牌乃大甯使臣之证明,见物当予以通关、行事之便。平日里,王爷便将象征身份的御赐玉牌,同那“遣洋使”的牌子,一并带在身上。
见玄聿越过常轩,抬步进殿,向天只能快速躬身行了个礼,赶忙跟上,守在殿外。
“臣请皇上御览。”屏退了一干随侍,玄聿拿出禀帖,直接递给景晖皇帝。
景晖接过,一边翻阅,一边把玩指间扳指。读到第二页,忽然眼神一亮,越往后看,眉宇间的欣喜之色越发明晰。但不知为何,待视线落到图纸角落,手上动作突然顿下,面庞闪过一抹异色,半晌才试探般地开口问道:“锦绣饭楼掌柜……林善清?”
“此帖乃自顺天府民意匣内取得,上禀者确为此人,然……”虽然方才景晖仅一瞬神色有异,可玄聿并未漏看,不自觉地,之后的话竟未宣之于口。
景晖见状,亦没再追问,将文书图纸轻轻往身前桌案一扔,满脸笑意地望着玄聿,“这洋商特区规划之议请,卿以为如何?”
玄聿斟酌片刻,方抬首答道:“臣认为可行。”
“哦?”景晖右肘拄上木椅扶手,身子跟着微微倾斜,换了个轻松的姿势,“朕听闻街上商户已然开始搬迁,你不是一向最为不齿‘朝令夕改’?”
“臣以为,政令当以利民为先。”心知皇帝打趣自己,玄聿面色不改,冠冕堂皇地回了句。
“哈哈……”景晖闻言竟笑出了声,玩味地盯着玄聿,心里暗叹:这表弟的性子可真是……他不禁好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眼前这张素来俊冷的脸失态崩塌,会是个什么模样?
“罢了罢了,特区一事,朕既已全权交托于你,你自行决断便是。”景晖敛起笑意,“后续街区营建之事,记得汇禀于朕。”可话音还未落地,他脸上竟又浮起一丝促狭,“对了,你有阵子没来了,待会儿陪朕去听段戏,如何?”
明知自己素来不爱听戏,景晖显然是在拿他找乐子。丢下句:“臣公务繁忙,恕不能陪侍左右。”玄聿便收起桌上禀帖,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门一开,守在外面的向天就听殿内的天子竟放声大笑,而王爷虽然是冷着脸出来的,走到他跟前时,却也嘴角微扬。这对君臣,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殿门合上,离去的二人均未看见,景晖皇帝倚靠在龙椅之上,搓弄着手上扳指,眼神复杂,若有所思。
***
一转眼便又是几天。
连日来,富诗儿心里始终忐忑难安。自林善清将禀帖投到顺天府后,就再没收到什么消息。数着天数,按理说前两日便该有官差来收契,却迟迟未见登门。另外她还听萧锦虹说,其他商户家里也没人去,大家伙儿都纳着闷儿呢。
思及此,富诗儿不禁燃起一丝希望,莫非真是顺天府的官员看到禀帖,正在重新考虑商户拆迁一事?而接下来发生的,正印证了她的猜想。
“诗儿姐、诗儿姐!”小顺子一脸兴奋地奔进后院,张望了一圈,看到坐在角落石凳上的富诗儿,便立刻跑了过来。
“大……大好消息!”
“怎么了小顺子?”富诗儿霍地站起来,焦急问道。
“呼……呼……”小顺子猛地喘了口气,“我方才听店里客人同掌柜的讲,顺天府在大街口贴了告示,说特区要重新规划,搬迁一事,暂时搁下了!”
闻言,富诗儿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跟着小顺子前往大堂,只见林善清和萧锦虹亦喜形于色,正和客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就在这时,两名官差一前一后迎面走进饭楼。
“哪位是掌柜林善清?”两人走到大堂中间停下,环顾四周,其中一人扬声问道。
瞬间,店内嘈杂声消散一空。
林善清先是一愣,紧接着连忙拂了拂衣衫,快步上前,站定后躬身抱拳行了个礼,语气恭谨地说道:“二位官爷,草民便是锦绣饭楼掌柜,林善清。”
那两人见状也抬手回了个礼,“我二人乃奉顺天府府丞大人令,有关洋商特区一事,请掌柜的现下同我们去一趟顺天府衙。”
气氛顿时一滞。富诗儿这才注意到,今日来的两名官差,与十余日前的截然不同,看那穿着打扮,似乎是有品级的官员。富诗儿又望向萧锦虹,发现她也僵在一边,脸上血色正渐渐褪去。
林善清率先从怔愣中回过神,身子又是一鞠,“二位官爷,顺天府有令,草民莫敢不从。只是我这饭楼还要开张见客,可否请二位官爷通融些时间,我好交代一番?”
二人对视一眼,领头的答道:“给你一盏茶时间。”
林善清道过谢,便立刻朝小顺子招了招手。从刚才起便躲到远处抹桌子的人儿,赶紧扔下手里东西奔过来,难得正经地绷起小脸,满口答应会顾好店里的生意,又紧张地瞄了眼暂坐在一旁空桌处休息的官差。
接着,林善清走向站在柜台里的萧锦虹和富诗儿,低声安抚:“娘子、诗儿妹子莫惊,我同那官差去去就回。”
“不成!我与你同去!”萧锦虹语气强硬,满脸担忧。
富诗儿亦坚定附和:“善清哥,我也要一起去!既然顺天府想了解洋商特区规划,那便只有我去了,方能讲清楚。”
林善清心知富诗儿所言有理,又见她二人一脸焦急,便轻叹口气道:“好,我去同官差说说。”
趁这空档,萧锦虹拉着富诗儿快步回到主屋,为她正了正衣衫,理了理发髻,自己也匆匆摘掉围裙,换了身得体的衣裳。
“二位官爷,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林善清态度诚恳地说道,“不知此行可否携他人同去?一位是内人,另一位是熟悉这洋商特区规划提议之人。”
闻言,两名官差脸上闪过一抹讶异。其实他们出发前,上面交代过,若是这林善清提出带人同去,一律应准。可他们没想到,居然真如上头所料。
“无妨。”官差当即点点头答道,“掌柜的,你也毋需紧张,上头说了,不过是例行问话。”
这时,萧锦虹和富诗儿也收拾妥当从廊道里走出,三人便跟随官差,齐齐出了锦绣饭楼。
***
驴车颠簸了约一个时辰。
简陋窄小的车厢内,富诗儿忍不住捂着嘴,小声打了个哈欠。对面的萧锦虹已然合上双眼,脑袋随着车子晃动上下一点、一点。林善清则在外面驾着车,跟在官差的马车后面。这时,富诗儿忽然听到外面街道传来嘈杂声,好奇之下,轻轻掀开车帘,方见车外热闹非凡。
萧锦虹听见动静亦清醒过来,一聊富诗儿方知,原来这里就是京城内赫赫有名的鼓楼大街。
这里的繁华又同她熟悉的广宁门大街不同。作为京畿重街,道路宽阔非常,两侧店铺林立,门面整齐划一,檐下设有便道,青砖墁地。街上车水马龙,既能看到骑马坐轿的达官显贵,又能瞧见推车步行的商贩百姓,吆喝声、说笑声、马蹄声交织错落,好不热闹。
继续往东走到交道口,一行人停了下来。下了驴车,富诗儿的目光立刻被那门楣上方的匾额吸引了去。“顺天府”三个大字被煦烈的阳光照得金灿灿的,令人眩目不已。
下方高大朱漆木门面阔三间,门外左右各摆一尊石狮,旁边还立着下马石。两侧是砖石砌筑的“八字墙”,对称向外撇开。上面还张贴着顺天府的告示,路过行人不时驻足观看。
林善清依着官差指示,将马车停到八字墙墙根儿,接着几人便朝顺天府大门走去。门侧站着值守衙役,身着青布号衣,腰上挂着牌子,看见来人,立即弯身行礼打招呼。
顺天府由外至内共有三重门,方才他们经过的便是第一重。进了大门,里面是一条南北走向的短街,两侧分布着顺天府各房署所,时有官吏走动。短街尽头,便是第二重门,仪门。
仪门的大门未开,官差领着几人走旁侧便门而入。跨过门槛,富诗儿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宽阔的庭院内,一棵古木参天,浓荫匝地。
穿过庭院继续向北,跨过第三重大门,正对着的,便是肃穆威严的顺天府大堂。看那陈设,富诗儿不禁联想到在影视剧里见过的,官吏端坐于堂上,两侧衙役齐声高喊“威——武——”的场景。
然而那两位官差并未引他们进入大堂,而是继续朝着后方内院走去。不多时,他们便停在一间门扉紧闭的屋前,其中一人轻叩房门,入内通传。而另一人则面容严肃,压低声音朝他们说道:“一会儿要见你们的是瑞亲王,切莫失了礼数。”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未及思索反应,方才进去的官差已然回到门口,示意他们随自己进入房中。
***
“草民林善清,参见王爷!”
还没看清屋内之人是何模样,走在后面的富诗儿,便下意识学着林善清和萧锦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然后又慢半拍地将头俯叩地面。
“免礼。”
片刻后,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冷冽声音,富诗儿跟着起身,小手忍不住揉了揉膝盖,可当她抬眼一瞧,霎时震惊当场!
果不其然!与洋商谈判那日自己见到的贵公子,就是眼前的瑞亲王!而他旁边站着的,也是当日的黑衣侍卫。
正恍神之际,书案后方之人目光越过林善清,径直对上富诗儿圆睁的双眼。富诗儿心口猛地一跳,随即缓缓别开视线,低头望向前方书案桌脚。
“林善清,可知本王唤你前来,所为何事?”玄聿坐在案前,面容严肃,眼神犀利地盯着林善清问道。
林善清被盯得汗流浃背,嗫嚅着开口答道:“草民……草民知晓,是为了……为了洋商特区一事。”
“好。那你说说,本王凭什么采纳你的提议?”玄聿冷眼发问。
“草民以为……广宁门大街诸商户皆营生不易,若要……若要兴建洋商特区,也未必非拆铺搬迁不可……”林善清根本不敢抬头,越说声音越小,双手紧紧揪着衣摆两侧不放。
“哼!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锦绣饭楼,能继续留在那广宁门大街?”玄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为了一己私利,同本王讨价还价!”
林善清瞬间被吓得跪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念着:“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自后方响起:“非也!”
听见声音,萧锦虹诧异地转头看向富诗儿,先愣了一瞬,紧接着慌忙拉拽她的衣角,示意她莫要出言顶撞,然而富诗儿却未加理会。
“锦绣饭楼递帖民意匣,绝非只为一己之私!”目光坚决地看了眼萧锦虹,富诗儿昂首正视玄聿,不卑不亢,“诚如禀帖所言,于特区内设特色市集,乃促商贸发展、利百姓民生之举!此规划实乃民女所作,王爷若有所疑,问民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