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富诗儿正对着桌子埋头苦干,萧锦虹和林善清一前一后进了屋,脸色皆蒙着几分阴霾。听他二人一说富诗儿方知,邻里们对搬迁一事的态度,并不如她预想那般乐观。
林善清见富诗儿面上闪过失望,神色随之黯淡几分,却还是打起精神出言开解:“诗儿你刚来没多久,对街坊们还不了解。这街上的商户,尤其那些小门小脸的,可不敢同官府对着干。再者说,除了像我们饭楼这样稍微盘子大些,或是在这大街上住了几十年的,其余人对这搬迁一事,不会太反对。一来,官府给的补偿可不少,那些尽是个看眼前利的,巴不得早点拿钱!二来,做小本生意的,本就容易挪动,去别处找个门户并非难事。咱广宁门大街人是多,但京城里亦有不少热闹地方不是?”
看来联名公呈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必须另寻他法。正当富诗儿垂头丧气之际,萧锦虹忽然惊呼一声:“啊,我记起了!当家的,你可记得两年前,大街口曾贴过告示,说是顺天府那大门口设了一个什么……‘民意匣’?”
闻言,富诗儿立时心头一动,这听上去就像是……古代版的“意见箱”?她不禁面露好奇,可还没等她问出声,林善清却抢先开了口:“你说的那个,离咱不远的衙门口不就有?大伙儿都管它叫‘告状匣子’。但就我们这情况,投了也是投给下边的衙门,洋商特区可是上面定下的事儿,人家能理吗?”
“哎哟,我说的不是那个!”萧锦虹脾气一急,居然伸手拧了林善清胳膊一下,“那顺天府的匣子,可不是你说的这般,让人投诉小冤小情的!那是瑞亲王回朝主管顺天府后,应当今圣上‘广纳民意、尽征民才’之谕,专门设来叫百姓对官府施政、民生诸事提建议!”
富诗儿顿时起了兴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继续听二人你来我往地说下去。
“娘子,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可我怎么记得之后便再无动静?”林善清搓着下巴继续回忆,“对了,娘子,你可记得,约一年多前,顺天府曾贴告示说,这民意匣只作听采民言之用,不可胡乱投递,违者将处以重罚?”
“没错!还不是因为那‘烟雨饭庄’的掌柜!”萧锦虹一拍手,连连点头,“诗儿啊,当初顺天府虽设了这民意匣,可一个多月过去,根本没人敢投。”
“哦?这是为何?”富诗儿纳闷儿地问道。
“诗儿妹子,你想啊,咱们普通老百姓能有什么大见识?再者说,那可不是小衙门口的告状篓子,听说投进去的禀帖,会被直接送到顺天府的高官老爷那儿!万一哪句话说得不知轻重,不就惹祸上身?当然,这另一层原因嘛,便是我方才提到那烟雨饭庄的程老板。”萧锦虹稍微解释了些,但看见富诗儿满脸兴味之中又带着一丝瞧热闹的表情,又忍不住卖起关子。
“这程老板,便是胆敢往民意匣投禀帖的第一人。”林善清见状,笑着接过话头,“不过,他既没有为民请命,也没提什么真知灼见,而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纸,里头全是对当今圣上和瑞亲王歌功颂德、溜须拍马。至于原因,他本是将自家饭庄生意从江南迁入京城,进了京便也想学那些个财主乡绅,弄个员外郎当当,却苦无门路,这才把脑筋动到了民意匣上。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善清说着说着,居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萧锦虹也绷不住表情,跟着笑了几声后说道:“顺天府居然派人把那程老板给抓起来了!”
“诶?”富诗儿听到这儿不禁一脸惊讶,心下愈发困惑,“后来呢?”
“那程老板有些钱,家里人自然是帮着上下打点,可不知怎的,顺天府就是迟迟不放人。”萧锦虹说得喉咙直发干,举杯喝了口水,才继续同富诗儿讲这趣事,“再后来,也不知是搭上哪个官儿的门路,求情都求到瑞亲王跟前儿去了!”
瑞亲王?!富诗儿心里扑通一跳,不禁想起前些日子见到的那冷峻公子。若那人真是瑞亲王,再加上这些时日她从萧锦虹二人和街坊处听来的“事迹”,这程老板……怕是下场不妙!
见富诗儿忽然神游,萧锦虹轻咳一声,“那时瑞亲王刚接管顺天府没多久,估摸下边的人也不知他那凌厉的作风和脾气,偏赶上个胆儿大的,居然把事儿往面儿上捅。后来才知道,这民意匣的第一封禀帖,竟然直接呈给了瑞亲王,而捉拿程老板,也是王爷亲自下的令。这下可好,本来顶多关几天、略施惩戒的事,结果瑞亲王愣是把人活活打了几十板子才给放回去!而他贿赂的那些个官员,皆被贬了出去,听说其中一个现下还在守城门呢!”
富诗儿不禁既惊讶又心生佩服,身居高位却又如此刚正不阿,放眼古今都实属难得!林善清亦同样感慨,“如此看来,这瑞亲王确实应是个好官。在那过后没几天,顺天府便又贴出告示,给那程老板冠了个‘妨碍公务’的罪名,又警告百姓不得滥用民意匣。借着这招‘杀鸡儆猴’,瑞亲王算是彻底在顺天府立了威,之后怕也再没人敢私下收受贿赂。只不过被他这么一吓,这民意匣就更成了‘空匣子’。”
富诗儿脑筋一转,心中燃起熊熊希望之火。听完二人讲述,她并不认为这是个无用的摆设,反倒十分兴奋,“锦虹姐、善清哥,没准儿这‘民意匣’正是我们解决呈请渠道的钥匙!”
林善清闻言不禁“哦?”了一声,“妹子此话怎讲?”
“你们想,有了这民意匣,一来,我们不必再费力动员街坊,二来,禀帖直接呈送顺天府,这次洋商特区的事儿,不正归顺天府管?若是通过别的衙门,人家可未必会转过去。再说,我锦绣饭楼奏上的,是对洋商特区规划的建议,断不可能‘妨碍公务’,反而正符合朝廷所说的‘民意’。”富诗儿眉眼弯弯,喜悦之中透着自信。
“说得有理!”萧锦虹听罢豁然开朗,一脸赞同,“这几日来,我和当家的走了大街上不少铺子,除了直性子、又与我交好的赵婶儿家,还有几个买卖稍微大些的,其他人对这官府收铺,要么乐于拿钱,要么不敢反对。眼下有了这门路,倒不如我们自己试上一试!”
“嗯!锦虹姐,就这么定了!”富诗儿眼里的光愈发亮了几分,“我一定会好好儿拟出个规划,尽力让咱们这些街坊,不仅能留在这广宁门大街,将来的生意也更加红火!”
***
“叮叮当当、哗啦哗啦……”直尺同界笔导杆的撞击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不时顺着小屋狭窄的窗缝,偷偷渗到后院里。
富诗儿已整整伏案了两日多,萧锦虹看在眼里,也心疼她劳累,这两天给富诗儿的饭菜,顿顿都加了油水荤腥。
好在辛苦的付出终有回报。待到第三天傍晚,富诗儿总算草拟完这份“洋商特区广宁门特色街区规划”。虽然内容、图纸是有了,但对于上呈官府的禀帖文书该如何下笔,她却犯了难。撰写古言公文,富诗儿可真是两眼抓瞎。
林善清夫妇听她详细讲解完毕,皆不禁竖起大拇指:“诗儿妹子,你可是真有大才之人!要是去到府衙里头,不比那些个只拿俸禄不干事的官老爷强多了?”富诗儿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来自己也不过参照广宁门大街商铺特点,照搬些现代夜市的规划宣传,再帮锦绣饭楼想了几个提升服务的点子而已。
明了富诗儿眼下面临问题,林善清想起店里的熟客——洪秀才。
这位洪秀才同刘伯一样,也是从河间府过来的,平时除了看书备考,还接些帮人代写书信的活儿补贴家用,如今在街坊里算是小有名气。可早些年他刚来时,寄住在表兄家里,没少看人眼色。林善清见他不容易,不但吃食上常给些折扣,遇上哪个需要代笔写封家书什么的,都往他那儿介绍。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起来,洪秀才心里也始终念着这份恩惠。再加上这洪秀才是奔着考进士做官儿的,官方文书想必也写得来。
“诗儿妹子,待晚市时分,我把洪老弟约来,咱们同他讲讲,请他帮忙斟酌一番。”林善清说罢,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又同萧锦虹交代几句,便出门去寻洪秀才。
富诗儿趁这空档,再次梳理那略显杂乱的规划方案,重新拿过几张纸,调整些许措辞细节,尽量工整地用毛笔誊写上去。
时间一晃,便过去个把时辰。富诗儿刚放下毛笔,活动活动酸疼的肩膀,就听屋外传来人声。萧锦虹进门告诉她洪秀才来了,二人便带上刚整理好的方案和图纸,一齐去往主屋。
简单讲明前因后果,洪秀才马上便理解了包括锦绣饭楼在内、大街上诸家商户的难处。他拿起规划仔细阅读,又经富诗儿从旁讲解,思忖半晌,终于开口道:“姑娘之才,在下深感钦佩。这一曰特区之‘特’,不在楼宇之高,而在商脉之活;二曰民铺生意虽小,却正中洋人之好,乃一国风土人情之徵;三曰以改造扶持,替代搬迁取缔,更显圣上仁治、体恤民情。又附以铺面整饬、街区规划、立制管理之法,文构清晰,内情详实。依在下看,只需前尾冠上套语,再稍加修整行文,以达正式、恭谨即可。”
闻言,富诗儿、林善清、萧锦虹均眼神一亮,不过下一刻,洪秀才却忽然满脸为难,声音有些犹豫:“林兄,照理说你开口,小弟理应义不容辞,然这代笔一事……”
林善清一听,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洪秀才见状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硬着头皮继续道:“虽说此帖是上禀民之所求,内无冲撞之语、犯上之意,但若然朝廷以为此乃违逆洋商特区布局之举,恐怕……小弟一人倒也无妨,只是乡下尚有老母需要侍奉……”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只听林善清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老弟你的难处,我们晓得。耽误你的前程,亦不是为兄所愿……”
富诗儿见场面僵持,忽然灵机一动,“不如您看这样可好?”闻言,几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她。
“直接请您代笔,若是后续连累,我们也必将愧疚难安。但倘若只出一张‘嘴’,不知您意下如何?”富诗儿语速轻快,却神情恳切,“具体文书我们自己执笔,到时即便官府要查,也找不到半点您的痕迹。而我们感念您帮忙还来不及,绝不会同官府透露只言半语。”
洪秀才听后犹豫一番,又见林善清和萧锦虹二人同样一脸期待,终是点了头。见状,萧锦虹赶紧取过笔纸,林善清则在洪秀才的指点下,草拟呈给顺天府的禀帖文书。
富诗儿又让洪秀才帮忙看了街区图纸,上面只有图,文字尚未标注。于是,林善清依着洪秀才建议,补上商户名称、信息备注、图例解释等,这才算全部完工。
送走洪秀才后,三人再度仔细检查一遍,最后才将文书和图纸叠好,塞进禀封之中。紧接着,富诗儿又提议趁着月黑风高之时,暗中将禀帖投到民意匣,免得被人瞧见,横生枝节。闻言,林善清和萧锦虹皆点头赞同。
***
两日后,顺天府署。
“哟,您忙着呢?”说话的是一名于大门前值守的衙役,远远瞧见里面有人出来,便乐呵呵地打招呼。
“这不每日都得到门口走上一遭嘛!”来人熟稔地应道,掏出钥匙朝门口的民意匣走去,“唉,也不知晓究竟为哪般,上头非得天天差人来看,里面根本什么都没……”
守门的正望着大街,听旁边之人话音戛然而止,心里不禁一阵纳闷儿,“诶?怎么了这是?”
再转头一看,只见来人此时竟瞪大双眼,两手颤抖,声音都变了调:
“有、有……有东西!匣子里有禀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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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投稿“意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