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聿这句话,仿佛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砸到地上般,在场之人皆震慑不已。
一时间,富诗儿被对方语带威胁的冷厉模样吓得微微一怔,随即恢复镇定。想她在现代职场,虽谈不上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咄咄逼人的甲方也见过不少。而当下这状况,似乎同甲方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并没多大分别。
“既如此,那王爷和民女之间的赌局,便算是成立了。”富诗儿坦然望向玄聿,“如王爷所言,我锦绣饭楼不过一介平民,和王爷对赌,自然是处于劣势。所以民女斗胆,请王爷同民女约法三章。”
“哦?条件还不少。”玄聿被勾起好奇,倒想看看她还能再挣扎些什么好处,“说。”
“其一,此赌约仅止于王爷同民女二人之间,不干第三人事。无论结果如何,请王爷承诺,不会向锦绣饭楼上下任何人追责。”富诗儿语速不紧不慢,语气却坚定铿锵。
“当今圣上以仁治天下,本王自是不会同市井百姓计较。”并未犹豫半分,玄聿应下了第一条。
“其二,民女希望赌约期内,王爷莫要使什么手段,干预饭楼经营。”富诗儿虽自知此言乃是小人之心,可奈何对方有只手遮天之能,要真对她使绊子,锦绣饭楼断然胜出无望。
“哼!你当本王是什么人!”只见玄聿“腾”地站起身,一掌拍上案台,悬挂于架上的毛笔因桌面震颤,不停摇摆晃动。
屋内几人皆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抖,富诗儿亦不由得屏住气息,声音不自觉降下几分,却仍壮着胆子说道:“王爷为人……自是光明磊落,这一条,民女就当王爷也应下了。”
“还有什么,说!”玄聿试着平息怒气,但一双眼还是不满地紧盯富诗儿。
“其三,口说无凭,请王爷应允,将与民女之赌局订立字据为证!”富诗儿一咬牙,说出最后的要求。其实她心里也怕,万一玄聿一个小心眼,恼羞成怒了怎么办?然而片刻之后,抬头瞧看对面人的反应,富诗儿不禁面露狐疑。
只见玄聿不怒反笑,“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答应。但既然你开出诸多条件,那本王也要提。”
富诗儿顿时紧张不已,却也只能兵来将挡,“王爷请讲。”
“第一,锦绣饭楼为揽客所行之事,须遵守大甯律法,不可恣意妄为,否则本王决不轻饶!”玄聿一脸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富诗儿听出来了,他这是在用同样的“小人之心”,报复自己刚刚的无礼。
“王爷这是说哪里话。锦绣饭楼向来安分守己、本分经营,断然不会为了赢得赌局不择手段,望王爷明察。”富诗儿不理会玄聿眼中的挑衅,冷静答道。
“第二,从下月起,每月月初你须到这顺天府,亲自向本王汇报锦绣饭楼都干了什么。”玄聿忽然神情严肃,正色说道,“就算你们真能留在那广宁门大街,将来亦归属洋商特区。所以,这几个月饭楼揽客之余,务必依你所言之法改造,以保日后能合特区规制。”
富诗儿凝神思索片刻,抬头答道:“这是自然。随我朝商贸日渐开放,特区建立后,洋人市场必将随之扩大。改造设施、提升待客能力,亦是锦绣饭楼经营应有之义。”
说来她确实有意将优化洋人服务,作为饭楼的重点提升方向。就算没有此事,目前店内洋客稀少,要想扩大生意,这也是不容忽视的利润增长点。
“至于第三……”玄聿忽然眉毛轻挑,哂笑一声,“本王方才思来想去,怎么都觉着,这赌局对你们锦绣饭楼似乎太过优待了些。”
优待?哪里优待了!他以为在街上随便找些人,其中八成对锦绣饭楼青睐有加,是轻而易举便能办到的吗?
正欲出言反驳之际,玄聿却抢先悠悠开口:“你锦绣饭楼即便输了,还能拿着补偿另起炉灶,本王亦追究不得。倘若真赢了,不但能留在广宁门大街,更能借朝廷营建洋商特区之势,做大自家生意,要是再对外宣扬说,是你们同本王争取,街上商户方能留下,岂不是名利双收?本王倒成了你锦绣饭楼发达的工具。呵,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本王凭什么陪你玩?向天,你说是不是?”末了,玄聿还扭头问起旁边的手下。
突然被点到名,向天一时也不知如何出言应对,“回王爷,这……”
眼下这局面,他向天是真看不明白。按理说,同平民百姓一般见识,绝非王爷行事风格。何况,王爷今日表现出的、性子里“恶劣”算计的一面,他亦从未见过。
果然是日日在朝堂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富诗儿忍不住暗暗腹诽,竟三言两语就把她说成妄图占尽便宜的心机小人!没错,她是有心引导不假,让锦绣饭楼无论输赢,都能全身而退,但这也是出于自保。况且,自己熬了几个大夜才做好的规划,不也被他瑞亲王白嫖了?
“王爷此言差矣。一来锦绣饭楼绝无冒犯之意,此举实为出于无奈;二来方才王爷不也收下民女所呈之规划,又何来单方面利用之说?”富诗儿实在看不惯玄聿拿了规划就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忍不住反唇相讥。
望着她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玄聿怎会听不出其中挖讽之意?
“那又如何?既然投到民意匣,本王当然要收下,但本王可曾说过尽数采纳?”玄聿拿起桌上的禀帖,轻佻地看了眼,“倘若本王最终弃而不用,你这规划,不过废纸一张!”
听听这话说得,难不成有权有势之人都如此蛮横霸道?但细一想,富诗儿不得不承认,从他瑞亲王的立场来看,似乎并非全无道理,更何况,如今自己也没得退路可选。
“那王爷想、如、何?”富诗儿面容微微扭曲,说出口的话,就像是从牙缝里使劲儿挤出来似的。
见富诗儿终于上钩,玄聿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你方才不是说,这赌局仅在你我二人之间?既如此,倘若你输了,就不是锦绣饭楼,而是你本人,要为之付出代价!”
“诗儿,不可!”萧锦虹一听这话,急得慌忙拉住富诗儿的胳膊,大力之下,她身子一歪,被拉扯得弯腰转向萧锦虹。跪在地上的林善清同样一脸急切,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富诗儿一脸严肃地朝他无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若是只牵扯她一人,便能保下锦绣饭楼,也算是对得起萧锦虹和林善清二人的恩情了。
富诗儿轻轻握住萧锦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缓缓拉下,定定地望着对方,眼中带着决绝。萧锦虹见状顿时红了眼眶,头依旧不停地朝富诗儿左右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这些,皆丝毫不能阻挡富诗儿的决心。她复又直起身面对玄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一言为定!倘若民女输了,便任由王爷处置!”
***
向天一边磨着墨,一边侧头斜眼瞄着富诗儿。这民间女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上个敢同王爷这么无礼的,早已被发配到乡野收粮食去了。听说天天走得两脚起泡,几个月都回不来京城一趟。
不过这王爷也是,同个平民百姓定下赌局也就罢了,居然还亲笔立字据?见玄聿从笔架上取了只玉杆毛笔,向天忙回过神,将砚台推到玄聿面前,放置好墨条,再度退后而立。
玄聿提笔的姿态颇为随意,仿佛不过是在批阅寻常折子一般。不多时,他便将方才二人定好的条件一一落于纸上,一式两份,最后又落笔签下“玄聿”二字。
“本王已经写好,到你了。”说着,玄聿后背轻轻往椅上一靠,悠然地喝起茶水。
富诗儿缓步上前,拿起桌案上的字据逐条阅读。即便富诗儿对书法不甚了解,但从那工整利落、棱角分明的墨迹,也能读出字里行间透着的那股不容置喙的凌厉,还真是字如其人。
可就算写得跟字帖似的又如何?这两张纸,对富诗儿来说,还不是逼着她签字的霸王条款?富诗儿刚要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毛笔,忽然动作一顿。
等等!自己应该怎么签?写“刘诗玉”?字据上是说放过锦绣饭楼,可没说不追究其他人。若是留下“刘诗玉”的名讳,倘若有个万一,到时连累了帮过她的刘伯,那该如何是好?
富诗儿瞥见桌上摆着一方红色印泥,灵机一动。
“启禀王爷,民女不擅写字。”说罢,她抄起印泥盒,打开后手指直接对着按了上去,然后咔咔两下,两个拇指印便分别印在字据下方。
玄聿似乎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茶水呛得轻咳一声,反观富诗儿,一脸状若无事地看着他。
想来她也没说错呀,这毛笔她确实不怎么会使,写出来的字定然奇丑无比,再者,“刘”字的繁体那么难写,究竟有多少笔画,她都搞不清楚。
“你这刁民……”向天直觉富诗儿是在刻意推脱挑衅,刚要上前,却被玄聿用折扇拦下。
只见玄聿拿起其中一张字据,盯着那红指印,嗤笑一声,“好!自今日起,这赌约便算是定下!十月初一,你再过来顺天府。”
眼瞅向天方才那副几欲冲过来的架势,富诗儿不禁一脸紧张戒备。见状,玄聿站起身,朝她倾身靠近几分,“本王好不容易有了兴致,可别让我失望啊。”
对上玄聿满是戏谑的双眼,富诗儿攥紧拳头,不服输地回道:“请王爷放心,上元之日,民女定会令王爷对锦绣饭楼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