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向东奔跑，时不时还要停下和拦截的人群战斗。
在又一次解决追兵后，湛如一倚靠在树干上喘气，一脚踢开刻有落雪阁标识的佩剑，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爆粗：“我去，第几波了？消息传这么快？”
仇长留面色凝重，将水递过去。视线环视一圈，倒在地上的人什么衣服都有，三大派的，各种杂门小派的，而且数量的确不对——太多了。
大陆地广，消息不应该传得这么快才对。
“应该是那个白衣人，”他走到湛如一身边，帮他拍掉身上刚刚沾染到的灰尘，“他地位应该不低，恐怕我复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在故事里魔头就是要被英雄杀死的，”他自嘲笑笑，语气凄凉，“谁都想做那个杀死魔头的盖世英雄。”
所以人们会如闻到油香的老鼠般，即使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来品尝。
万一没事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个英雄呢？
悲伤的气氛还未出现，就被湛如一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萦绕在他头顶的乌云拍散。仇长留惊讶看去，就见湛如一把自己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重新绑好，垂在胸前一甩一甩。
他咧嘴一笑，一甩头发，做出夸张范：“你，是仇长留。是爱吃甜食的仇长留；是年少成才的仇长留；是和我一起闯荡天下的仇长留。”他指向仇长留，认真道，“你就是你，才不是什么魔头，知道吗？”
“魔头时期的你早已过去，如果回忆使你痛苦就先逃避着，逃避又不可耻。”
他揉弄仇长留头发。
“没关系的。”
仇长留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能笑，笑着应下自己作为仇长留本身的存在，笑着应下那句没关系。
“也许我们要加快脚程了，毕竟不知道荒城外有没有追兵。”湛如一站直身体，收回手道。
仇长留没有反驳，只是在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众人，手指微微蜷缩，接着继续向前。
路途开始变得崎岖，大地开裂，乌鸦四起，血腥味经久不散——无名谷到了。
仇长留就是在此地被围堵重伤，也是因为这个才遇见湛如一。他莫名有些局促，用余光打量湛如一的神情，试图看出点什么。
湛如一却慢慢走，饶有心情地四处观望，甚至还有心思调侃道：“你还记得不，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他指向远方，“当时我怕有追兵，我还特地用了一张符咒逃跑呢。”
仇长留收回视线，在心中默默叹气。
是啊，他又忘了，湛如一从来都没有介意过他的过往。
“穿过无名谷，就到荒城了，”仇长留恐吓道，“无名谷里面充满毒气，吸入即死。”
仇长留有意逗弄湛如一，就是不说解决方法。但在二人即将到达时，也没见湛如一询问，反而是仇长留沉不住气，率先问：“你都不担心吗？”
结果湛如一反而很疑惑地反问：“担心什么？既然你可以进去做城主，那我就相信你会安全带我进去的。”
仇长留被湛如一的逻辑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认命上前。
他环视一周确认周边没有追兵，没有任何人后，他走到无名谷毒雾边，在长满狰狞不知名植物的石墙上摸索，接着似乎摸到了什么，他用力一拧。
原本普通的石墙竟打开一条小道，唰一下，周边的油灯全部亮起，照亮小道。
仇长留做出请的姿势，解释：“原本没有这个的，只是我为了方便进入走捷径，可以直接进去月清宫，我自己挖的，”他跟随在湛如一身后走进，“按钮也只有我和溪山债能开。”
石门在身后彻底合拢，将一切追杀与喧嚣隔绝在外。小道内内死一般的寂静包裹上来，只有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小道中回响。
暂时安全了。
“以后你也可以。”他身体微微放松，垂眸柔和注视湛如一，将他笼罩在身下，轻声补充。
湛如一回头惊奇地瞟了他一眼，道：“这么相信我？”
“自然。”他勾唇。
不知道是不是湛如一错觉，怎么感觉仇长留回到这里后越来越……妖艳了？之前那种楚楚可怜，故作坚强的感觉呢？！
他猛地止住自己的想法，再次回头瞟仇长留，却正好对上仇长留带笑，映着火光的眼眸，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感觉对方在看逐步走进陷阱的猎物的蛇一样，而猎物本身还是自愿的。
算了，湛如一选择抛弃脑子，相信仇长留应该害谁都不会害他的。
“城主。”
一出门，湛如一眼睛还未适应突亮的视线，就听见声音。待视线逐渐清晰，却不见人，视线缓缓下移就见到一个齐肩短发，穿着素雅的少年站在门口，恭敬地朝二人鞠躬。
湛如一上下打量片刻，判断少年估计外表估计只有十二三岁，身高只到他肩膀。
仇长留走上前，娴熟开始揉搓少年头发，唤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将仇长留手拍下，语气不变：“听见的。以防万一还是来看看的好。”他朝湛如一微微鞠躬，“这是谁？”
“湛如一，”仇长留收回手，搂过湛如一，轻笑着介绍，“你家城主的救命恩人。”
湛如一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小男孩，心里严重怀疑对方是不是看他不爽，却还是强挤出笑容。
“这就是溪山债。”仇长留一边走，一边介绍。
溪山债跟在二人身边，在听见是救命恩人的时候面色稍稍缓和，至少没有这么冷了，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湛如一就是感觉到了。
但这份缓和没有持续多久，在听见仇长留的下一句话时彻底消失。
“他对你没意见，他就是单纯面瘫，跟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什么表情。”
湛如一清晰看见溪山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接着阴森森开口：“城主不去看看您的竹子吗？”
仇长留原本逍遥的身形顿住，缓慢转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动了？”
“谁知道呢？毕竟城主大人这么久没有回来。”
下一秒，仇长留猛地弹出，还不忘拉上湛如一。湛如一回头就见溪山债扬起目前为止最灿烂的笑容，不忘嘱咐：“城主一定要仔细，好好观察哦。”
湛如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你们一直都这样？”
“那个臭小子不知道怎么就养成这幅死样子的，”仇长留冷哼一声，向前奔跑，“明明是我把他救回来的。”
湛如一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冷风刮在脸上，不明白为什么仇长留这么着急。
“那为什么……还这么……着急？”
“你不懂，”仇长留气息也开始不稳，“溪山债体质很奇怪，经他手的植物无一例外都死了，简直就是先天植物杀手。”
湛如一惊愕道：“这么奇怪？！”
话落，二人终于抵达月清宫后方。
还未调整气息，就见仇长留已经扑去竹子面前。而湛如一瘫软在地，垂下头，大口大口喘气，感叹：“月清宫怎么这么大？不冷清吗？”
“冷清啊，”仇长留忙活着自己的竹子，头也不抬回答，“但又能怎么办？”
湛如一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呼吸，抬眸看去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荒城终日不见阳，笼罩于阴影之下，它们立在那里，在昏暗的环境下，清瘦却无半分怯弱，每一节竹身挺拔得近乎孤傲，铮铮傲骨。风来时，万竿一同摇曳，却只闻飒飒清响。
仇长留到底是怎么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养活的啊？
他凑过去，靠在仇长留旁，忍不住开始碎碎念询问。仇长留手里动作不停，嘴上也始终回答着他的问题。
湛如一望着那片在昏暗中凛然生碧的竹林，耳边是仇长留讲解如何改良土壤、引渡微光的琐碎言语。
他注视旁边人专心的侧脸，忽然间，鼻头一酸，如果说刚进来的仇长留的确有荒城魔头风范，那眼前的他就只是一个热爱竹子，会专心守护自己热爱的普通人。
仇长留在心里藏着的，并非血腥荒原，而是一整片需要呕心沥血去呵护，在绝境中也要挣扎向上的孤傲竹林。
和天下二十几岁的青年无二，也会孤独，会寂寞，会需要人保护的人。
“辛苦你了，”他拍了拍仇长留的肩膀，柔声道，“这一切都很难吧。”
仇长留微微愣神，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扯出笑下意识想将委屈憋回，却被湛如一打断。
“没关系，”他轻拍他肩膀，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停下手中动作，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来教我吧。”湛如一朝他笑笑，转移话题，让仇长留教他如何种下竹子。
“好。”
湛如一站在窗边将信卷起，绑在鸽子脚上，回头看站在不远处打理自己折下来的竹子的仇长留。
仇长留自从进入月清宫头发就再也没扎起，就这么如墨水披洒在身后。他站在花瓶前，仔细修剪，枝叶随剪刀“咔嚓”声落下，发丝随着他的身形晃动，如同金鱼尾巴。
湛如一注视半天，才想起来事情。
嘶……美色误人啊。
“你允许我报信不？”他朝仇长留指了指鸽子，鸽子没理解就这么顺着力道蹭湛如一手指。
仇长留视线缓慢从鸽子身上，移到湛如一脸上，问：“寄给谁？”
“浮生。”湛如一垂眸，从药箱拿出一小把谷粒倒给鸽子，“现在外面肯定都是我们的悬赏令，我不给她传信保平安，待她见到我非杀了我不可。”
仇长留想起离别时浮生微红的眼眶和那声嘱托，嘴角微微扬起道：“当然可以，”他走过去，站在湛如一身后，“你就用鸽子？我可以给你更快的。”
湛如一朝他笑笑，把鸽子放飞：“嗯，我们两个习惯了，不是鸽子她可能还不会相信是我。”
仇长留轻笑，又回去修剪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是吗？你其实不必问我。”
“我这不担心追兵吗？”湛如一走上前，对着仇长留修剪过的竹子啧啧称奇，“毕竟我们现在还有通缉令在外的呢。”
“就算发现了，也进不来这里。”他把花瓶抱起，向外走，“进来的话就是溪山债管理不当的问题。”
湛如一跟在他身后，脑海里浮现那个面瘫腹黑的小男孩，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打算抱去哪里？”
仇长留回头勾唇轻笑，眉眼微微上挑，道：“你的房间。”
他过长的发丝在转身时轻擦过湛如一手背，痒痒的。片刻，湛如一才反应过来追上前“哎哎哎”的叫唤。
令他没想到的是，溪山债也站在那，在看见二人后主动为其开门。
仇长留率先走进，将硕大的花瓶放好。
湛如一环视一周，房间虽冷清却干净整洁，这么多房间光靠溪山债一人能忙得过来吗？他视线忍不住飘移到站在角落安静当摆件的溪山债身上。
“你的房间离我很近，”仇长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断他的思绪，“有事情可以叫我。”
不知出于何意，也许是接收到湛如一的视线，也可能是单纯想拆仇长留台，总之溪山债向前，平静道：“仙人不用不好意思，我家城主可是自己特地将您的房间擦拭了一遍，您尽情麻烦他吧。”
他还故意在“自己”二字上加重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重点。
下一秒，仇长留猛地拍他后脑勺，把对方拍得哎呦哎呦叫唤。
看着恼羞成怒的仇长留，湛如一噗嗤一声笑出，连连摆手：“不必如此生分，叫我湛如一就行。”
他眼睛笑得眯起，也没错过仇长留耳尖飘过的一缕红。
待二人笑够了，一直把自己当透明人的溪山债才识趣上前询问：“城主，您不去看看那群魔族吗？”
“你没有打理好吗？”仇长留感到有些惊讶，他始终很相信溪山债的能力，“我还以为我不在你肯定可以的。”
不知为何溪山债的脸色突然像吃了苍蝇般恶心，片刻才慢吞吞说：“大部分是……”他眼神飘忽，看天看地看湛如一，就是不看仇长留，“不是的也被我打服了，只是他们始终不相信城主您还活着……”
我不愿您的存在被抹除。
溪山债的话没说完，只是最后一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湛如一还在震惊看起来如此年幼的溪山债的战力时。仇长留已经明白了，他的神色柔软下去，眉眼弯起，抬手揉弄他的头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去的，你辛苦了。”
溪山债仰头，脸上难得露出孩子般的稚气和委屈，仿佛受尽委屈的孩童终于等到可以撑腰的大人回归，可以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了。
“走吧，”仇长留垂下手，拍了拍他后背，“你想去也可以。”
湛如一也蹲下身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接着才起身跟上仇长留。
“哎，溪山债到底几岁了？明明看起来还小啊。”
“据他所说应该已经一百来岁了？在魔族的确算小，面貌单纯是他自己喜欢而已……”
溪山债在身后安静听着二人闲聊，仰头注视仇长留的背影，又看向站在身旁微笑的湛如一。
最后低下头，总觉得自己的城主好像更温柔了？
荒城路边一酒馆，平常都寂寥无人，今天却格外沸腾，闲聊声询问声不绝于耳。不止这里，整个荒城在今天都格外热闹。
“听说了吗？城主回来了！”一道男声粗声粗气道。
“真假？”一道尖利的掩盖住后面杂七杂八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确定不是溪山债那小子？”
“绝对不是！”刚开始的男声继续讲，只是声音放低了许多，“听说昨晚有人听见月清宫里传来了三道男声，其中一道是溪山债的，另外两道就不知道了。”
突然另外一个人插话进来：“那就算有一道是城主的，那另一道是谁？”
男声的主人眼睛滴溜溜一转，扬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遮遮掩掩道：“这可就不清楚了，万一是城主的嗯……听说还是个仙人呢。”
话没有说完，落在空气中，所有人脸上却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半夜，月清宫，独处，除了那种关系还能是什么嘛。
“哈哈哈，”刚开始搭话的女声率先打破沉默，她脸上漫上红晕，“那城主不就好龙阳吗？我刚开始还觉得他长得帅呢哈哈哈……”
后面一群人也跟着哄笑了，哄抬唏嘘女声的主人异想天开。
“看来是城主太久未归，你们都敢嚼城主舌根了！”
溪山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身后，眉毛紧促，厉声呵斥。
众人见溪山债，也许是酒劲上头竟不见往常般畏惧，还有心思调侃。
“哎呦，溪山债你说你，城主都不在了你还……”
突然诡异的气氛弥漫开来，说话的人感觉自己被扼住喉咙说不出话，只能发出荷荷荷的气音，背上冷汗直流，酒意一下就消散了。
一声轻笑打破沉默，仇长留不知何时立在众人身后，发丝如瀑，黑漆漆的瞳孔凝视着众人，黑色长袍浅浅披在身上，红丝线勾勒出的朱雀在长袍下若隐若现。
“谁说我不在了？”他含有笑意慵懒的声音响起，眸中却如同淬了冰般寒冷。
仇长留环视一圈面露恐惧的人群，颇有心情地重复一遍：“谁说我不在了？嗯？”他声音黏哑暗沉，众人却感觉如同血液喷溅般浑身一冷，血液倒流。
最先说话的那人身体止不住发抖，面色苍白，仇长留瞥了他一眼，手指微动，那人瘫软在地，捂着自己的脖颈疯狂咳嗽。
“说。”仇长留随便拉来两椅子，朝正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湛如一微笑，招呼他坐下。
众人第一次见到自己话语中的那人，眼神却始终不敢往上看一眼，低着头，止不住发抖。
女妖感觉到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瞬间压力培增，她颤颤巍巍，半天才吐出几字：“城主大人……”
“算了，”仇长留闭上眼，不耐摆手，明显耐心耗尽，唤道，“溪山债。”
“在。”
“你知道怎么做。”
仇长留站起，向湛如一伸手，轻声道：“我们继续走？”
湛如一将手搭在他手上，和他一起站起。
刚走不远，后面传来惨烈的叫声。湛如一想回头看，却被仇长留伸手遮挡住目光，视线变得漆黑，只能看见近在眼前的手掌。
“别看。”他感受到湛如一温热的呼吸喷撒在自己手心，柔声道，“魔族就是要这样，不然他们不会吸取教训的。”
仇长留垂下眸，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补充说，“溪山债有分寸的，不会下死手。”
“残暴，冷血，这就是魔族。”他目光没有移动，始终向前看，唯有余光，如同被灼伤般，极快地扫过湛如一的脸。
他声音平稳，仿佛在讲今天的天气般：“你失望了吗？”
下一秒，他突然感觉自己松开的手重新被牵起，仇长留惊愕回头，就见湛如一嘴角扬起，人认认真真道：“那不是你。”
他说：“那是别人，不要把种族强加在你身上，你做得很好了。”
仇长留手指微微蜷缩，扬起由衷的笑容。
“那也不要看，会做噩梦的。”
“好。”
仇长留悄悄握紧手，不愿再放开。
溪山债出现了 很萌的腹黑小正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荒城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