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逐渐侵染天空,鸟鸣婉转。
仇长留仰躺在陈城主为他们准备的房屋的屋顶,双臂垫于脑后,凝视黑夜,星河在他眼眸中流转,闪烁。
后面突然传来气喘吁吁地喘息声,仇长留坐直身体,愕然回头,就看见一只熟悉的手爬上。随着风,草本清香也袭来。
湛如一?
他想,注视那只手逐渐变成手臂,接着头也探出来。
待湛如一艰难爬上后,他如咸鱼般直挺挺的躺在瓦片上,胸膛起伏。气息还未调整好,就侧头看向仇长留,咧嘴一笑得意开口:“我就知道你在这。”
“你来做什么?”仇长留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垂眸道。
空气突然陷入沉默,只剩二人绵长的呼吸和婉转的鸟鸣。
湛如一转回头,凝望夜空,看明月高悬。
“我来回应你那个问题。”湛如一突然开口,仇长留双手撑在瓦片上,没有接话。
二人默契没有看彼此,仍由声音回响。
“我发现我不能把我自己的理想强加于你,”他坐起,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没回答很正常。”
“所以,仇长留,去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仇长留依旧没有说话,感觉喉头哽咽,话卡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同细小鱼刺,始终在散发细微的疼痛。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你的人生呢?”
湛如一,回答我。
湛如一下意识开始思考,他发现自己似乎真没思考过自己的一生,毕竟他的一生漫长到看不到尽头,如同永不断绝川流不息的河水。
“我不知道。”他思索片刻,诚实回答,“我从未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救人,游历,似乎占据了他至今为止漫长的人生,恒古不变。
直到捡回身边人,他余光瞥眼坐着的仇长留,他波澜不惊的河流突然被石子击打,激起了水花,石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沉底。
湛如一忍不住叹息。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转移话题,随口问道。
仇长留垂眸看自己手心,片刻,才回答:
“我也不知道。”
我想留在你身边。
“是吗?”湛如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也没有在意,“不着急,我们的人生还长着呢,慢慢想就好了。”
他朝仇长留笑,伸手给他。
如同仇长留苏醒后的第一次相遇。
仇长留仰头看他,还是那双清透的眼眸。
他视线移向那双手,还是和他本人一样偏秀气,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也被本人修剪圆润。
这次,他没有犹豫,将手搭上,握紧,借力站起,暖意从手掌不断传来,滋润他心中荒谷。
湛如一走前,让仇长留在城门等待他一会,说自己有东西落在客栈了。
他在仇长留视野里消失后,并没有往客栈走,反而往昨晚所见的灵堂走去。
“陈城主。”
他掀开白帘,不出意外地在里面看见了陈城主。湛如一视线重新移向去世城主的头顶,昨晚还如溪流般欢畅的缘线,在今天已经干枯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仍在苟延残喘,忽明忽闪。
陈城主抹了抹眼泪,走上前询问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湛如一摇摇头,没说话,把自己胸前的白花取下,弯腰簪在陈城主的胸前,和一堆微微蔫掉的白花相比,湛如一的花还如同刚摘下来一般鲜活。
“故人已逝,”湛如一直起身,“但故人从未离去,请不要忘记他的嘱托。”
他注视着陈城主眼睛,温和道,如清风拂过大地,激起麦浪。
陈城主下意识摩挲那朵白花,仰头看他,眼泪重新涌出。
湛如一走到门口,转身,朝陈城主的头顶望去,一眼,似乎洞悉完他的一生。
他朝他笑笑。
缘线断裂的清脆响声在空中响起。陈城主如察觉到什么般,回头看去,逝去的城主如同先前般安静祥和,可陈城主还是觉得哪里变了,觉得心头一空。
“陈城主。”
他再次唤道,等对方看来后,朝对方深深鞠躬。
“人生苦短,务必安好,万事如意。”
陈城主看见对方鞠躬,有些愣神,接着立马回礼,连连点头。
“回来了?”仇长留望见湛如一的身影出现在街头,走上前。垂眸,注意到他胸前的白花不见,轻声道,“白花不见了。”
湛如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抬手抚摸胸前,轻笑:“你说这个?给了更需要的人了。”
仇长留没有追问,他知道湛如一有自己的考量,他侧过头问:“接下来去哪里?”
湛如一摩挲下巴,思索道:“接着往前走就好了。”
“所以落下的东西呢?”
“哎呀!”湛如一一拍脑袋,吐了吐舌头,装作不在意,“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仇长留注视湛如一拙劣的表演,忍不住叹息,顺着他往下接话。
越往北走,寒风越发萧瑟,直直往人身体里灌。树枝光秃秃一片,枝丫群魔乱舞。
湛如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围巾拢紧,和仇长留庆幸:“幸好浮生给我们塞了围巾。”
仇长留点头,垂眸看地图,湛如一凑过来,手指指在一个地方道:“看,我们在这。”
他指尖往上滑,道:“我们今晚在前面这里留宿。”他手指最后停在不远处的城镇上,接着他往另一边滑,“这是你家吗?”
仇长留看去,地图上一片平川的旁边突兀地出现一片黑雾,他点头。
湛如一收起地图,收回自己药箱里,语气颇有遗憾道:“那还挺可惜,不顺路,不然我还挺想去看看的。”他突然转话题,又开始扯东扯西,“你有没有手下的啊?”
“有。”
“叫什么?怎么不见他来寻你?”
“溪山债,估计在月清城里管剩余魔族吧。”
“是吗……”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片刻,湛如一察觉不对,仇长留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转移话题:
“今年几岁?”
“二十三。”仇长留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后连忙闭口。
但湛如一已经听清了,他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二十三?”
也许是自知瞒不过,仇长留干脆无视这个问题,闷头往前走。
他有些懊恼,又忍不住在意对方会不会嫌弃自己太小,毕竟从短短一段时间相处,他也能感觉到湛如一的人生漫长到他无法肖想。
湛如一笑着往前赶,唤道:“走这么快干什么?”他拉住仇长留,自己则转到他面前,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容,和偷腥的猫一样。
“走这么快干什么?”他重新问一遍。
仇长留偏过头,不说话。
“仇长留,”湛如一敛起笑容,认真和他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想和你说,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仇长留转回头,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
“你今年二十三,那你不就是在二十三之前就成仙了?这本就很厉害啊。”
他垂下头,感觉一股热气爬上耳尖,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和阳光一样暖烘烘的。
湛如一偏头打量,刚准备善解人意地放过仇长留,就听见仇长留开口:
“谢谢。”
很轻,如鸿毛,挠的人痒痒的。
湛如一愣住,过了一会,才长吐出一口气,手臂绕过仇长留的脖颈,不是轻拍,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像要把那份赞赏和暖意直接烙进他骨子里,咧嘴笑着往前走。
远方城镇的影子已经出现在远方,不同于上一个,这次的城镇远远就能看见高高悬起的红灯笼,喜气洋洋。
湛如一吹了声口哨,侧头和仇长留调侃:“看来我们今晚是有口福了的。”
仇长留没理解,对上他的目光。
湛如一笑着引向远方:“红灯笼高高挂,有人要结婚啦。”
远处的灯光灯火通明,映照在他由衷为他人高兴的侧脸上,仇长留却忍不住发散思考湛如一的未来,手指微微蜷缩。
那你呢?你是否会和谁产生结婚的念头,和他相守一生,生死不离。
他凝视在自己药箱里翻找的湛如一,甩了甩头,把复杂缠绕的情绪甩出去,想重新打起精神。
“你见过相恋的人的缘线不?”湛如一突然开口道,凑近过来,神情神神秘秘的。仇长留摇头。
他成仙不久就堕魔了,没机会见识人间冷暖,只有惧怕他的魔物和日渐成长的竹子。
“那就好。”湛如一松口气,站直身,“今天我就带你见识一下。”他抬手给二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还拿出手帕仔细擦脸,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不能灰头苦脸的去人家喜庆的场合。
仇长留也没有反驳,接过手帕也开始仔细擦脸。
待二人真切走进城镇才发现,阵仗远不止外面看的隆重。
湛如一仰头环视,啧啧称奇。
从街口就开始的红绸子、红灯笼、红喜字。许多彼此之间相识不相识的乡亲都站着,挤着,笑着,孩子们穿着新衣在桌腿间窜来窜去。
湛如一走路都得侧着身,即使如此也还是会不断碰到别人的肩膀,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喜气。
“结婚都是这样的吗?”仇长留小心避让涌来的人群,问。
“不,”湛如一心情很好地扶起一个差点摔倒的男孩,回答,“这种算是规模很大的了,普通人可能就请亲朋好友。”
他蹲下身帮小男孩站稳,摸摸他的头,给他指明方向后随机拉住一个胸前带花的人,含有微笑问:“请问是谁家的喜事?”
被拉住的人,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容,来回打量了几下后,也许是认出他们身份不凡硬拉着他们往里走。
“是我们这最富有的一家人娶妻啦!”他笑着,语气激昂,“仙人您也别光站着,沾沾喜气呀。”
湛如一也不挣扎,只是眼疾手快地把仇长留也拉上,嘴里装作推脱:“这样不好吧,哎呦,人家结婚我们这种陌生人还凑热闹什么的……”
来人眉眼弯弯,如明月,眸中闪烁星光,道:“请仙人放心好了,这家人出了名的心善,要是知道有仙人光临,怕不是一定要赶来敬酒咧。”
闻言,湛如一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着掏出一个红包,请来人务必要交到新人手里。
坐下后,仇长留瞥了眼离去的人,凑到湛如一耳边,不放心道:“你就这么放心他?”
湛如一却只是放松身体,瘫软在椅子上,随意道:“他胸前有花代表是新人家属,再不济也是亲近之人,”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他也倒杯水,“而且他一直在忙前忙后的,一看就是老实之人。”
“最后,”他喝口水,润润嗓子,补充道,“我的直觉让我相信他。”
说完他朝仇长留粲然一笑。
“你会相信我的选择吗?”
不知为何,仇长留莫名想起湛如一在浮生面前维护自己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样相信这个人一样相信自己吗?
“相信。”他也喝口水,平复自己越发猛烈的心跳,装作不在意般说。
湛如一听着他和往常般的语气,只是笑笑没有戳破。
仇长留垂眸,不自觉握紧手中杯子,盯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因摇晃而激起水波,让他的脸竟意外有些可笑。
他张口,想说话,想将心中疑惑问出口,想宣泄自己的情绪。
鞭炮声猛然响起,鼎沸的人声也随之响起,吞没了他刚说出口的话。
你也相信我吗?
在这篇极致的热闹中,湛如一只能看见他不断张合的嘴唇,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鞭炮炸得震耳欲聋,如潮水淹没整个世界,红色纸屑厚厚地铺满整条街,空气里全是硝烟好闻的辛辣味,将喜气推向新的**。
“你说什么?!”
湛如一在他耳边喊,企图盖过震耳的鞭炮声。
突兀的鞭炮声让仇长留有些愣神,片刻,他重新扬起笑容,眉眼弯起凝视湛如一,神情苦涩如冷茶,入口中最先的是冷冽苦涩的味道。
他的声音随着鞭炮声落下。
“没什么。”
人群重新开始喧闹,精美的菜品如流水般涌上。
仇长留夹杂在其中,垂下头。湛如一凝视他沉默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懂的情绪,没有追问。
只是当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仇长留头顶想看他的缘线,看清对方在想什么,却在触及一片灰暗的灰蒙时,猛然想起。
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那片灰蒙之下的情绪。
湛如一垂眸,收回视线,轻抿一口水。
仇长留,你在想什么呢?
他收回思绪,朝依旧沉默的仇长留笑笑,温和道:“吃饭吧。”
哄笑声如潮水流向二人,随之而来的还有新娘身上的胭脂味,浓烈的酒香。
湛如一停下筷子抬眸看去,就见一满脸通红身着喜衣的男子,旁边跟着相同款式的女子一起走来。
男子脚步踉跄,却还是坚持自己稳稳的和新娘一起走到早已站起的湛如一面前,举起酒,不好意思地笑道:
“听小六说,有两位仙人莅临,那我说什么都要过来一趟不是。”
旁边的新娘闻言也举起自己手头的酒杯,笑意盈盈。
湛如一也笑,凤眼弯起如弯月,将酒杯举起,道:“您说笑了,反而我们才应该谢过主人家给我们提供了这顿晚饭。”。仇长留也装模作样地抬起杯子,挤出微笑,学着湛如一的模样敬酒。
“祝愿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湛如一说完,喝下杯中酒。烈酒入喉,带来强烈刺激感,如同喝下一口火焰。
待人潮开始往后走。
湛如一颔首示意坐下的仇长留看向新人头顶。
待仇长留抬眸。
在一堆游动的缘线中,二人的缘线不再如流水,居无定所,而是紧密交缠,如同同心结般缠绕在对方身上,光芒也在庆祝喜事,夺人眼目。
他有些怔愣。
而湛如一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心情很好地继续喝酒道:“那就是相爱之人的缘线,真是见几次都不觉腻烦。”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可是每次我都还是会为他们感到由衷的高兴,”湛如一感慨道,“在茫茫世界,找到和自己相爱的人,相伴一生,何其有幸。”
“那你为什么不找?”仇长留忍不住问。
“我?”湛如一也许是酒意上头,脸上抹上几许微红,痴痴笑着,“我可不行,没有人能陪伴我走到最后,而我其实特别讨厌分离。”
仇长留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原因。
他眼眸含起水雾,视线有些涣散,却依旧挂着微笑:“所以找到自己喜爱之人相伴一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仇长留,你会幸福吗?”他问。
幸福吗?
仇长留垂下眸,他的幸福早在父母双亡那天消亡。但最近如同野草烧不尽般,重新开始野蛮生长,而湛如一就是那抹让他重生的春风。
他捂住自己心中,感受胸腔剧烈的跳动。
那是他存活的证据。
“也许会吧。”仇长留笑笑,回复道,“我会去抓住我的春风的。”
“嗯?”烈酒已经如树胶,黏住了湛如一的大脑,他只能模糊分清情绪。他下意识抬手想抚平仇长留始终紧皱的眉头,想告诉他不要皱眉,要幸福。
却因为醉意上头,手堪堪擦过对方脸颊,就重新落回桌子上,像在给他拂去泪水。
仇长留瞳孔收缩一下,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热气逐渐爬上耳尖。
“行了。”他声音低低道,“回去吧。”
待仇长留终于把半睡不醒的湛如一搬回客栈后,他滑落在床头,盯着自己的手。
没想到湛如一酒量这么差。
他抬眸看向熟睡的湛如一,视线从他闭上的眼开始走,细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瓣,明明怎么看都是一副凉薄之人的长相嘛。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温暖呢?
仇长留静静凝视着对方的侧脸,忍不住想,如月光般温和浸染他的世界。
夜风穿过窗隙,发出极细微的呜咽。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连呼吸都显得吵闹的一刹那——
一阵极不协调的、瓦片被轻轻踩碎的咯吱声,从他们头顶的屋檐传来。仇长留猛地睁眼,抬手把熟睡的湛如一拍醒。
湛如一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仇长留手指指天,另一只手中指放在嘴前。
一下子,睡意顷刻间消散,化为清明。湛如一掏出自己的柳条,仇长留也把“青月”拔出剑鞘。
仇长留刚想靠近窗户,就被湛如一拦住,二人对视一眼,仇长留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见湛如一掏出一颗药丸,碾碎,缓慢走到窗边,猛地跳出,而身后的仇长留瞳孔收缩了一下,也紧随出去。
湛如一的突然出现明显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他抓住空隙,将手中药丸洒出。
刚跟出来的仇长留,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接着眸中就映出月光下如鬼魅般的白色身影——落雪阁!
他立马攥住湛如一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走!”
而湛如一也意识到仇长留的不对,回头瞥了眼后,也开始抬脚离开。
二人窜入人群,如两尾游鱼,迅速没入城镇漆黑的巷道中。身后,那抹刺眼的白色,如影随形。
“我们去哪?!”湛如一大吼。
“荒城!”仇长留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往黑暗里奔跑,将灯火甩于身后,“往东十里,他们绝对不敢去那的。”
想到这,仇长留竟露出笑容,阴森森道:“他们敢去那,就等着被魔族撕碎吧。”
湛如一被他攥着的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他侧过头,在奔跑带起的疾风中,看见仇长留被月光勾勒出的、冷硬如刀锋的侧脸线条,和眼中那簇熟悉的,温和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湛如一扯出笑容,没有反驳,只是和他一起顺着风,逃向荒野。
放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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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红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