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花冢

火焰依旧在燃烧,木材燃烧剩余的灰烬打着旋,顺着风飘进人眼睛,惹得眼睛发酸生疼。

在湛如一说完以后,两个人久久没说话,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气中只剩木头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仇长留借着余光打量湛如一平静的侧脸,这是他少数不多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反而更像天上观音。

他重新垂下眼帘,湛如一含有苦涩的话止不住往他身体里钻。

只是因为看不见缘吗?

叹息声打破沉默。仇长留转头去看,觉得湛如一似乎经常在叹息。

“你有头绪吗?”湛如一主动挑起话题问,“关于那个黑衣人。”

仇长留点头。即使没看见对方的脸,仇长留心里也依旧有大概猜测。他闭上眼,整理自己的思绪。

作为魔头的时候结仇甚多,谁发现他身份突然来追杀他,其实他都不会很意外,可是那夜白色的衣角始终在他回忆里飘扬。刚疑似被发现身份,追杀就已经来了,仇长留觉得除了那衣角的主人,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而白色道服——落雪阁。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缓缓吐出自己的猜测:“落雪阁。”

湛如一懒散的身体一下坐直,手指下意识摩挲下巴。

如果真的是落雪阁……啧,最麻烦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吗。

他手指卷起自己的发尾,视线投向旁边装死的仇长留,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会觉得是落雪阁?”

仇长留接收到湛如一的视线却下意识移开——心虚!湛如一心里怀疑如气泡般不断上涌,视线紧盯仇长留,语气怀疑道:“你又瞒了我什么?”

“庙会那晚,”他踌躇地说,“我看见了疑似落雪阁的人,而且好像发现我了。”

湛如一:?

他猛地弹起,如弹簧般在仇长留身边弹跳,恨铁不成钢般的尖叫:“你为什么不说?”他猛摇仇长留肩膀,“你真打算一个人抗完一切?”

仇长留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将手盖在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上。

原本还在尖叫的湛如一被温度灼到,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低头和他对视。仇长留弯了弯眸子,笑了。

之前湛如一被仇长留冰冷的气质威慑到没发现,一直以为他是上扬眼,直到现在近距离凑近,二人呼吸交缠。他才发现其实仇长留睫毛很长,眼睛也是下垂眼,和之前所见到的小狗一样,手掌上的触感像以往摸到的小狗爪,软软的。

他静静和仇长留眸子里的自己对视,许久,才如梦初醒,站直,故作放松一样手握拳咳嗽。

仇长留垂眸,注视自己掌心,无意识的放在鼻尖下轻嗅。

湛如一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了,耳根莫名发热,又不好意思点破,只好匆匆忙忙转身,招呼睡觉,明天要往落雪阁方向前进了。

仇长留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掌心那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似乎正顺着血脉,缓慢地流进心口那片荒芜之地。

湛如一背对着仇长留躺下,面色凝重,他忍不住在心中担忧。

现在种种迹象都指向落雪阁,看来这一趟浑水怎么都得走一遭了。

天已全白,太阳立在头顶,拉长二人的影子。

即使二人都有意晚起,眼下的乌黑却还是暴露了昨夜的不平静,甚至半夜都还能听见不知道谁突然发出的叹息,和翻来覆去衣物摩擦的声音。

“没睡好?”湛如一抢先一步问,即使自己也顶着不相上下的黑眼圈。“你看起来似乎也没睡好。”仇长留不接话,反而指出湛如一自己也差不多。

湛如一打哈欠,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往前走。

“我们应该还要经过几个城镇才能到落雪阁。”湛如一低头看地图,手指停在他们所在的地方,接着往前延伸,敲了敲地图上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合上地图,语气中满是厌烦道:“我最讨厌去落雪阁了,你知道为啥不?”

仇长留摇摇头。

“因为他们说什么要对仙法的尊敬,想要求法的人都要爬9999台阶以示尊敬,”湛如一愤愤不平,手舞足蹈的,“就他们家事多,规矩多死了,爬上去累都累死了。”

仇长留抽出地图,指尖滑向二人的必经之路上,“这里是弈剑阁。”原本还在吐槽落雪阁的湛如一探头一看,还真是。

他凝视着仇长留指节分明的手,下意识手开始摩挲下巴,思索后道:“没事,我们不进去,或者易容就好了。”他拍了拍仇长留肩膀,以示安抚,“没事的,他们就是一群剑痴。”

仇长留“嗯”了一声,只怕自己仍存于世的消息已经在世间传播,后面会有许多人找上。

“似乎还经过你家哎。”湛如一转移话题道,“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进去哈哈。”

仇长留没有接话。

他还是想逃离,他还是害怕自己会拖累湛如一,他凝视已经收拾好自己心情的湛如一,垂眸。

可是昨晚湛如一挡在自己面前,把他遮的严严实实,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湛如一沾满尘土的白色长袍,和坚毅,不愿退让的模样,以及后面昏倒前听见的怒吼。

仇长留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不想远离来之不易的他了。

待仇长留反应过来,抬眸时,二人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躲进天边不在见人。

他可以隐隐约约窥见不远处的城镇了,和先前所遇见的都不同,远方的城镇听不见喧闹,看不见欢喜。

湛如一顺风使劲嗅,神色也不由露出悲伤。

“有人去世了。”他道,语气缥缈,唯恐惊到梦中人。

他随手采了几朵白花别在两人胸前,再继续往前走。

待二人进城,满街白布,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路过行人没有身着白衣,也如湛如一般插有几朵白花,满城被悲伤笼罩。

“仙人。”

二人还未走多远,就被人叫住,就见一人披麻戴孝,眼眶通红,手还在不断抹眼泪。

“恕我们无法隆重招待。”他朝二人鞠躬,却还未弯腰便被托起。

湛如一面露哀伤,似乎在心疼自己不得志归来的儿女,他轻柔道:“不必多礼。”他帮来人站直,“我们只是路过此地。”

此时他才发现其实来人并不年老,只是神情太过忧愁,硬生生熬白了几丝青丝。

“节哀。”他眉头微皱,为来人拂去肩头灰尘,“请问是谁去世了?”

来人见他们并无恶意,颤颤巍巍地开始解释。

他姓陈,是如今代理的城主。而去世的人,是他们地方的城主,也是他哥哥,人很好事事亲力亲为,爱戴人民,也正因如此才早早逝去。

“我哥哥他人真的很好,半夜快睡了,听见有人生产都要去帮忙的程度。”陈城主断断续续地说,湛如一没有打断,安静跟着身后听着这位去世城主鞠躬尽瘁的一生。

仇长留听着,视线扫视周边哭泣的人群,手指微微蜷缩,垂下眸,继续往前走。

明明不认识,可是为什么他也会感到难过?

“我可以去看看吗?”湛如一垂眸问。

陈城主仰头看来人,在触及对方悲悯的眸子时,不知为何感觉心尖一颤,连忙答应。

湛如一拂开白帘,正如陈城主所说,很年轻,却早已满头白发,双手交叠胸前,闭着眼躺在花堆里,祥和安宁,仿佛从未离去。

他视线移向城主安详的眉心,继而头顶。一缕原本如寻寻溪流般欢畅的金色丝线,此刻已变得黯淡、纤薄,仿佛晨曦前最后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维系着与尘世最后的牵连。

他垂下眼帘,勾勾小指,将丝线极轻,极缓的缠绕手中,生怕惊扰这个易碎的丝线。他闭目凝神,将自己沉浸在名为“一生”的河流。

湛如一看见了这位城主的一生,没有铺张浪费,没有雍容华贵,甚至有时候吃得比大部分人都差,一件衣服缝缝补补又是几年。

最后画面定格在城主的笑容上,那是一年农物收割。

仇长留似乎察觉什么,侧头看见丝线从城主头顶飘到湛如一手中,缠绕,片刻,湛如一重新睁眼,眸中慈爱更甚。

他轻声道:“这辈子,真是辛苦你了。”他抚摸城主头顶,如同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般轻柔,他转身和陈城主说:“你的哥哥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你也会的。”

湛如一弯眸,仿佛早已洞察所有人的心,语气轻柔,如温暖月光,不灼人,如轻纱般轻巧。

“你哥哥很期待你。”

陈城主愣愣的看着眼前人,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半天说不出话。

为什么明明看着如此年轻,明明今天才认识,为什么你会这么悲伤,为什么你会像旧相识般说出。

“可是他的缘没断。”仇长留凑近在湛如一耳边轻声道。

湛如一收回手,道:“逝世没超三天都能看见缘,超过了就会断裂。”他朝仇长留笑笑,“只要没断裂我就能看见他的一生。”

仇长留若有所思,他慢吞吞地问:“那我死后,你会看我的吗?”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猛弹一个脑瓜崩。

仇长留捂着脑门,双眼含泪,看得出湛如一是下了力的,他不解地抬眸看去。

“快呸呸呸。”湛如一甩甩手,“说什么晦气话呢。”他双手叉腰,毫不客气道。

他抬眸看向远处,夜幕降临,弯月爬起,星星如撒落珍珠,忽闪。

“你还年轻,要看看这个大好河山,知道吗?”

他神色有瞬间柔软。

仇长留眸中倒映湛如一清瘦的身影,没有接话。

他不敢承诺。

不敢给予对未来的承诺。

感谢一直在看的众人 我会一直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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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花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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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落雪
连载中桃雁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