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应该察觉到了一点,”湛如一清点药材突然道,此时二人已经离开百炼阁有段距离了。仇长留倚靠树干的身体默默站直,手伸向自己的剑。
湛如一清点好药材,回头伸了个懒腰就见对方绷紧如随时准备弹出的毒蛇,他摆摆手说:“放轻松啦,半夏虽然怀疑但还是比较信任我的。”
毕竟正常人逻辑里也不会觉得魔头会敢胆大包天地直接闯进三大派里。
仇长留身体微微放松,想起之前所见的白色长袍,垂眸。记忆不断闪回,父母流泪的脸,那张模糊的脸,围堵那夜众人狰狞的脸,短短一生他见过无数张脸,就是没见过湛如一这样傻气的脸。
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心脏。
我不能害死湛如一。
至少现在。
仇长留收回记忆,看到湛如一依旧在前方哼着不成调的歌,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这么多难听的歌谣。
湛如一的人生似乎不是他可以肖想的长度。
“仇长留,”湛如一在前面停下脚步,挥手,“你傻愣在后面做什么?”
“就来。”仇长留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
湛如一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叮嘱他:“你不要逞强啊,你的伤没好的,知道吗?”
仇长留下意识紧握“青月”,嘴角微微上扬道:“知道。”
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地平线吞噬,黑暗浸染大地,只剩二人的落脚点依旧闪烁点点微光。寂静,太静了——静到连呼吸声都觉吵闹。
仇长留原本在角落打坐,突然似乎嗅到一丝突兀的令人厌恶的气味,他猛地睁眼,想站起身,突然想起旁边的湛如一。
动作硬生生止住,却还是惊起湛如一。
“怎么了?”湛如一在火堆旁询问,侧脸藏在火光下,仇长留看不真切。
“没事。”他听见自己故作轻松道,“我想出去一趟。”他捏紧自己怀里还未用过的符咒,想的都是不能拖累湛如一,一定要带走远离这里。
不出意外的,湛如一警觉了起来,语气不由带上严肃:“去哪里?”
“上厕所——”仇长留拉长声音,站起身往外走,“你想跟着吗?”
氛围一下沉默下去,只剩下仇长留往外走的脚步,和湛如一细长的呼吸声。
不要问了。
拜托。
“仇长留。”
耳边的嗓音和心里的祈求重合。
不知为何,仇长留长呼一口气,他忍住自己回头看去的**问:“怎么了?”
“不要骗我。”
他还是回头了,回头看了一眼湛如一藏在火光下,看不真切的侧脸。
这样就好。
可是他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仍由黑暗和寒风将他吞噬。
关上门,仇长留深吸一口气,拔腿往远处跑,瞬间身后脚步声也跟着响起,紧跟不舍。
仇长留的肺部开始抽疼,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可是他知道还不能停,他回头看见隐隐约约仍在忽闪的黄光,还不够远。
直到看不见灯光,周边完全隐入黑暗,仇长留刹住脚步,将“青月”从怀里抽出,幽光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他没有说话,空气只剩他急促的呼吸。
他举着剑直指黑暗,突然身后传来树叶踩碎的声音,下一秒,仇长留的剑尖直奔而来。
“铛”
剑相交的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仇长留感觉到自己的剑被格挡住,刺不下去。
“你是谁?”二人急速分离,“青月”对着对面,这时仇长留也看清了对方,面容被白色面具遮挡,身着黑衣,也握着剑,只是不一样的是对方的剑尖对地。
黑衣人没有回答,率先发出进攻,脚一蹬,直往仇长留面门刺。仇长留抬剑格挡,却因手上的伤没好全,竟意外出现失误,对方自然不会错过,进攻越发猛烈,每次都故意往仇长留伤口刺。
仇长留刚开始还能应付,后面逐渐落于下风,有些吃力。
他咬咬牙,再一次和对方拉开距离,他知道自己握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没等他调整好,黑衣人重新冲上,压低身躯躲过他的攻势,抬脚踹在他的小腹。
仇长留撞在树干上,滑落,侧头躲过剑锋,趁对方剑未拔出,捂着小腹开始跌跌撞撞地奔跑。
但很快便被追上,被打倒在地。
仇长留仰头看着对方,对方站在月光下,俯视着他。
血不断从伤口涌出,视线开始模糊,体温也随之流去。
在模糊中,他的记忆开始闪回,死去的父母躺在血泊中,死前仍在叫他快跑的脸;被人贩子抓走,要砍脚以示惩戒时,冰灯的刀锋映出他无波无澜的脸;救下他的人,神圣,温和,模糊的脸。
最后记忆也开始模糊,所有所有的脸都变成前段时间湛如一在昏黄花灯映照下,举着糖葫芦说自己不爱吃,给他吃的侧脸,睫毛很长,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还有今晚那张看不清神情的脸,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仇长留突然有些后悔走太急了,就应该好好地,仔细地看一遍你的脸再离开的。
对不起啊,湛如一。我还是骗了你。
他想,也许自己是喜欢他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好像。
不对,湛如一?
仇长留猛地想起自己怀里未用的符咒,手悄然伸进口袋,紧紧凝视对方,准备在刺下瞬间捏爆,他想,无论如何至少湛如一可以知道他的位置。
而黑衣人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动作,轻笑,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永别了。”
黑衣人抬剑准备往他心脏刺。
霎时,一道光影急速飞移,直奔黑衣人手腕。
黑衣人反应迅速,急速收手,往后移。
仇长留睁大眼,熟悉的草本木清香扑鼻而来,这次格外的重,裹挟着清风将他护在怀中。
“你……”他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药丸就先一步进入嘴里。出于对湛如一的信任,他下意识吞下,不再说话。
只见湛如一面色凝重,将仇长留紧紧护在怀里,手里将“無”收回。
他把仇长留安顿好,站起身,半侧身子,紧盯黑衣人,“無”垂落在地,蓄势待发。
黑衣人隐在黑暗里,良久,轻笑出声:“这次不再是一个人了?”他在湛如一的注视下,收起剑,“仇长留,这次算你命大。”
烟雾四起,湛如一将“無”甩出,却扑空。
仇长留如今还没反应过来,视线注视着脸上沾满灰尘,冷脸的湛如一收起“無”。湛如一故意不看他,冷声道:“走了。”
他有些愣神,轻声喃喃:“是我的幻觉吗?”他抬手想去够对方。
湛如一原本故作紧绷的脸松动一瞬,还是认命般先为他疗伤。直至湛如一温热干燥的碰到他的肌肤,那股熟悉安心的气味越发浓烈,仇长留才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知为何,心虚感油然而生,特别是在知道不是自己的幻觉后。
仇长留挣扎着爬起,问:“你为什么要过来?”
湛如一原本看他还能行动,稍稍松了一口气,结果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气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治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好气道:“那我不来,看着你死吗?”他动作不停,语速却飞快,越想越气,干脆把纱布猛地一扔,开始破口大骂,第一次在仇长留面前爆粗。
“我去你大爷的仇长留,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了几遍?!几遍?!”
他站起身,指着仇长留鼻子骂,“不要逞强,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愿意一起面对,你在怕什么?”
仇长留原本就不太清醒,此时似乎湛如一身上看见熟人的影子。
他没有立马接话,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湛如一,胸膛剧烈起伏,身体逐渐摇晃,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不断攀升,仿佛在积攒所有的委屈和怒气。
湛如一还在骂:“你是不是非要死了才满意……”似乎要把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闭嘴。”仇长留也气不过,为什么对方要过来,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他强撑着反驳。
“你就很好吗?啊?湛如一你和我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普通病人吗?”
仇长留强撑着站起,视线开始模糊。
“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说,我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喊,“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要跑!”
他呼吸急促,垂下头,声音颤抖。
“我自然是因为不想拖累你啊!”
“仇长留!”
“湛如一!”
后面二人都骂不动了,开始互喊对方名字。
空气突然开始沉默,待情绪下去,二人似乎都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开始以沉默相抵。
仇长留的怒吼似乎还在耳边,湛如一垂眸看地看草看花就是不看仇长留,片刻,他正想干巴巴的给台阶安慰几句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仇长留晕倒了。
湛如一连忙跑去,一摸,他的身体滚烫。
“啊——受不了。”他只好先认命地背起对方往回赶。
好痛。
在黑暗中,仇长留想睁眼,却发现怎么努力都只能看见湛如一模糊的脸。
“去来如一,真性湛然。”
熟悉的歌谣重新响起。是幻觉吗?仇长留努力睁开眼,却始终看不清,够不着,那道模糊身影就站在不远处,不远不近。
模糊的脸,和湛如一的脸逐渐重合。
“风收云散,月在青天。”温和如月光的歌声依旧回响于空中,像雾般充斥他黑暗的世界,把他裹挟起飘向云端。
仇长留又看见那张模糊的脸了,他伸手去够,轻声呢喃:“不要走。”
却握到一个干燥温热的东西。湛如一握紧他的手,轻柔抚开他紧皱的眉头,轻声道:“我在。”
嗓音如清风拂过心头,吹动仇长留停滞的心跳。
接着是一声叹息和记忆里的重合。
仇长留想挣扎,想确认。
是你吗?
“安心睡吧。”湛如一低下头,发丝落于他心口,柔声安慰。
不知为何,睡意袭来,仇长留控制不止的再次陷入沉睡。
沉睡前,他想,果然是你吗?
再次醒来的时候,仇长留环视一周发现还在之前歇脚的地方,如果不是小腹依旧在隐隐作痛,他可能都怀疑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醒了?感觉怎么样?”湛如一这次没有笑,语气平静地询问。
仇长留没有回答,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始终怎么也起不来。始终站旁边的湛如一终究是看不下去,蹲下身搀扶。
没想到,这一蹲,仇长留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眼睛很亮,他问:“是你,对吗?”他语无伦次道,“我们之前认识的,对吧,把我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是你,对吗?”
仇长留永远忘不了那天。
天气阴沉沉的,如灌铅般灰暗。
人贩子再一次抓住想要逃跑的他,把他绑紧,举起砍刀恶声恶气大喊要砍下他的腿,以示惩戒,来警告别人想要逃跑的下场。
周边人没有阻止,没有情绪,只是沉寂的围成圈,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仇长留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他早已对生活麻木,只是安静与砍刀上面倒映的自己对视。
在人贩子底下他就如同待宰鱼肉。
他想,也许真的要死了。
在最后一刻,他听见一声叹息。
不知道什么东西拦住人贩子落下的砍刀,一阵清风拂过,他已经被人抱在怀里。
“何必呢?”
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他抬头,却因角度原因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来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似乎在安抚。
他在懵懂中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新生到来了。
来人将他救下,抱着他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店铺似乎交代了什么,接着给了他一个荷包就想走。
仇长留紧紧拉住他衣角,也不说话。
他指甲里满是泥土,这一抓把对方洁白的长袍抓出一个乌黑的手印。仇长留注意到了,刚想松手。
就感觉到自己腾空,他没有在意自己的衣袍被弄脏,反而重新将他抱起,细声细气解释自己无法带着他,这里是好地方可以照顾他,可仇长留就是不说话。
没办法,他又听见仙人再次叹息,揉了揉他发顶嘟囔了几句,听见他此生不忘的《临终偈》。
温柔的歌声在他耳边回荡,他感觉自己如同躺在玉石里,温和舒适。闭上眼前,他第一次正式看见他的正脸,却被模糊视线遮挡。
看不真切。
再醒来,仙人早已离去。
而他也在几年后的动乱来临时,自己踏上了不归途。
氛围逐渐安静,仇长留依旧紧抓不放,他听见湛如一绵长的呼吸。
“是。”湛如一承认了,声音有些颤抖,“是我,然后呢?”
“你为什么救我?”仇长留手放开,支撑在地上,视线始终跟随在湛如一身上。
湛如一背对他,走到窗边,一阵急风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仿佛要将他从这令人窒息的真相前带走,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想听什么?”比风还轻,仿佛仇长留一个没抓稳,他就要随风而去。
“如果你是问你小时候,我单纯是看不惯人间疾苦,更何况你那时还这么小,”他低头,看自己掌心,逆着光,仇长留看不清他的神情,“如果是第二次,”他顿了下,“你是之前成过仙,看得到那些线吧。”
仇长留点头,不明白为什么会扯到缘。
“我是天生的仙,”湛如一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颤抖,把自己的过往一点点扒出,“我出生开始就看得见那些线,虽然很不可思议。”
仇长留眉头不自觉皱起,感受湛如一逐渐苦涩的脸庞,飞扬的发丝遮挡住他的神情。
湛如一视线重新移上他的头顶——那里依旧是他无法穿透,固执的灰蒙蒙。他望着那片混沌,仿佛在凝视自己永恒生命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法解读的谜题。
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弯出一个笑的弧度,最终只是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我,看不清你的缘,所以救你,足够了吗?”
这一章的湛如一特别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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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