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被大雨冲刷过的泥土,清新,潮湿,却惹人怜惜。山也多了起来,重重叠叠,妩媚多娇,延至天边。
湛如一嘴里叼着发绳,背倚靠树干,颇有闲心地给自己编了一条漂亮的麻花辫。仇长留也靠在上面,肩膀相抵,他余光盯着湛如一在头发中翻飞的手指,将一缕缕的头发编好。
他的手指细长圆润,在发间穿梭,如同尾尖带红的燕子,在柳叶中飞舞。
早晨起来的时候,二人和之前一样互道早安,仿佛昨晚的火光,沉默,温度都随着雨水流去。
仇长留垂眸,抬起昨晚被覆盖的手,有些出神,下意识的他手握了握,似乎想攥住什么。
直到湛如一轻拍他的肩膀,向他得意炫耀自己巧的不得了的手,仇长留才收回神,点头附和。
得到对方赞同的回答,湛如一高兴得一甩辫子就开始往前走。仇长留见状也抬脚快步跟上。
“百炼阁不远了应该,”湛如一指尖引向远方,在云雾中隐约窥见高耸的建筑,与先前经过的城镇都不一样,“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他小声嘀咕道。
仇长留没有在意他的低谷,想起自己的身份,低头上下扫视自己,平静道:“我就这么进去真的没关系吗?”
湛如一脚步踉跄一下,猛地转头。
是哎!自己身边这位可是明面上已经死亡的魔头!
他在原地打转,手指止不住摩挲下巴,最后打了个响指道:“我知道了。”
仇长留好奇探头,只见湛如一在自己的药箱里找吧找吧掏出一件和他相同的白袍,再找出一个面纱扔给他。
“你那件带朱雀的黑衣太明显,一看就是你,你换上这些,”他把衣服对着他比划几下,“然后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的徒弟什么的,百炼阁大部分人都认识我的。”
仇长留接过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下,张了张口,没说话。但湛如一注意到了,补充道:“百炼阁不是在南方,有很多名贵药材嘛,我经常去的。”
湛如一朝他露出安抚的笑容,抬手在他的头发揉了揉道:“放松好啦,不会出事的。”
头发被压下来,遮住仇长留视线,他轻轻“嗯”了声。
清风袭来,繁华市井气息也横冲直撞地向人撞来,扑个满怀。二人抬头看,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路过行人春风满面,吆喝声不绝于耳。
待人真正站在其中才能感受到内里的繁华奢靡。仇长留身着白衣,跟在湛如一一步后的位置,余光观察周遭环境。
“百炼阁一直都这样繁华吗?”仇长留上前一步,小声问。
湛如一把药箱拢好,视线也往四周看,:“不,虽然也很繁华,”他语气含着压不住的愉悦,“只是我们来得巧,刚好碰见他们的庙会。”
“春夏秋冬,每年换季他们都会举办一次庙会,来求草药顺利。”他解释道。
仇长留垂眸打量对方明显兴致勃勃的神情道:“你很喜欢这样?”
湛如一朝他笑笑:“对啊,走了这么多地方我发现我还是最喜欢人间喧闹。”
仇长留不再说话,目光快速扫过周边小摊,食物的香气一直在诱惑众人的味蕾。突然他的视线在糖葫芦摊停留片刻,正想收回就见湛如一刚好转过撞见他未收尽的目光。
“你想吃?”他问。
“……不,不想。”仇长留盯着对方琥珀色的瞳孔,慢慢偏过头否认了。
湛如一手指摩挲下巴。
又来了。
仇长留想,只要有这样的动作出现就代表湛如一开始思考了。
不久,湛如一放下手,重新招呼仇长留开始往前走,让他以为对方已经放弃了思考,不知为何他居然发现自己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二人终于来到了湛如一朋友的店。
仇长留抬头看,一座巍峨高耸的建筑直指云端,比旁边的店铺大了好几倍,上面的窗户时时刻刻冒出白烟,传出铁锤敲打清脆的响声。
湛如一拉着仇长留直接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走进去仇长留才发现楼里面是一家药店。
“如一仙师。”还带着稚气的童声在二人旁边响起。
仇长留转头见,两个刚到他们腰部相貌相同的小孩,一男一女,绑着丸子头恭恭敬敬地朝湛如一鞠躬,接着又朝他鞠躬询问:“这位客人是?”
“漫随,一梦,好久不见呀~”湛如一走过去,疯狂揉搓二人肉乎乎的脸蛋,还发出桀桀桀的笑声,“这是我徒弟,快带我们去见浮生。”
两位童子挣扎着从湛如一的魔爪下逃出,躲在仇长留的身后,他抬眸看向始作俑者,但对方毫无愧疚之心,似乎还在回味。
童子抬头看,见自己借作掩护的人似乎也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他们撇了撇嘴。
两位受尽委屈,心不甘情不愿的小童子委委屈屈地边揉脸颊边带路。
穿过纵深的长廊,周边的房间开始变少,最后只有一个在走廊的尽头,里面传来叮叮当当有节奏的敲打声,接着两个童子匆匆告别,逃一般离开了。
仇长留还回头目送他们离去,心里疑问如气泡上涌。
跑什么?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湛如一似乎丝毫不意外,还有心思叹气:“她果然还在里面啊。”
当仇长留以为他要敲门时,就见他拉着自己往后退几步,掏出自己的柳条开始猛击那个门。
仇长留:?
很快一声怒吼从里面炸响:“湛!如!一!”
“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戴铜发冠,束着高马尾的女子冲过来,拔出剑就冲去和湛如一搏斗。
湛如一一边用柳条抵挡,一边笑着调侃:“好久不见呀,浮生,看起来你的精神还很不错呢。”
浮生剑直指湛如一,冷笑道:“你不来,我会更好,”她气得疯狂痛骂,“第几次了?你每次来都要划烂我的门,换门不用钱的啊!”
湛如一收回柳条,装作没听见般缓慢移步到仇长留身后,隐藏自己。
这时浮生才注意到他,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会道:“这是你衣服吧。这是谁?”
“别给我扯这是你什么徒弟。”
湛如一张一半的嘴又合了起来,挠挠头:“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你。”浮生冷哼一声,他思索一会,接着道,“好吧,这是仇长留。”
“谁?!”浮生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后立马压低。她扫视一周,把二人拉进屋子,把窗关紧。
浮生攥紧他的衣领,压低声音喊:“你疯了?!”她疯狂摇晃湛如一,“湛如一我去你大爷的,你老人家发善心能不能看看对方是谁?!这你妈的是魔头啊,那个被所有门派放出消息说打死的魔头啊!”
仇长留目光落在她攥住湛如一衣领的手上,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是没松手:“你不仅救活了,还他妈的带到这里来,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她语速飞快的讲,脏话接连不断的冒出,“百炼阁!三派之一,你他妈的是不是命不想要了?”
“停停停,注意用词,”湛如一被她念叨的脑袋有点痛,连忙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不被发现不就行了,而且我相信这其中有隐情的。”
仇长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浮生狠狠剜了两人一眼,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她深吸几口气,把怒火暂时硬压下。
湛如一连忙抚平自己的衣领。
她冷哼一声,从牙缝中挤出道:“你最好后面可以给我解释清楚。”话落,她不再说话。
只是将目光钉在仇长留身上,上下审视,仿佛要透过白衣看清他到底用什么蛊惑了湛如一。
收到浮生退一步的态度,湛如一朝她笑笑道:“谢谢。”
但浮生没有搭理,侧过头,双手抱胸不去看。湛如一也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习惯了对方的态度,只是面向仇长留对他竖起大拇指。
“你的房间在这。”湛如一给他领到众多房间之一,“我有事情要和浮生说,你放心住下就好。”
“你为什么确信她会帮你?”仇长留手放在把手上,没有转动问。
湛如一凤眼微弯,轻笑道:“就像你现在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浮生,她不会害你的。”他走上前贴近,借着身体掩护,手放进他的口袋里。
仇长留呼吸一滞,感受身后湛如一身体的贴近,呼吸打在自己后颈,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
“我给你放了符咒,这里人多眼杂,即使有浮生我也不敢完全保证,如有不对立即逃跑,我会知道你的下落来寻你的。”他在仇长留耳边轻声呢喃。
在外人眼中,看不见湛如一手中的动作,反而像一对热恋的眷侣在门前耳畔厮磨。
“仇长留,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他缓慢分离,直到脚步声远去,仇长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寻去,却只剩空荡狭长的走廊在凝视。
“说吧。”浮生坐在茶桌前,凝视着湛如一。而他从坐下未说一句话,只是安静泡茶,现在终于泡好,他给浮生递过去一杯。
湛如一笑笑,身子探前,轻声道:“失礼了。”他伸手捻住浮生头顶一根细线,闭眼,感受金线如流水的气息传进体内,却和在城镇一般感觉到隐约的干涩。
浮生刚开始有些愕然,但在他伸往自己头顶时明白他的意思,往后的动作刹住不动了。
等湛如一再次睁眼,漂亮的凤眼里满是先前未见过的凝重,像蒙尘的镜子,“连你也……”他松开手轻声道,坐回。
这时浮生也意识到不对,不再生闷气问:“缘出问题了?”
湛如一没有回答,良久才缓慢说:“我不确定,但是我目前为止看到的包括你都是,”他手指摩挲下巴,“缘出现了奇怪波动,不,更偏向是黯淡。”
“可是这么多年缘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更加奇怪,”他端起茶盏吹开上面飘着的茶叶,“大概率是人为的,我能感觉到能量都往一个地方聚集。”
浮生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猛喝一大口茶,手一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在哪?”
湛如一摇头,为浮生重新倒茶:“只能看出大概方位是落雪阁。”
氛围一下沉默下去,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和宗门有关,那牵扯就不止单单缘线这么简单了。
浮生看着对面安静喝茶的湛如一,她倒是不是很担心湛如一,她对这个看起来没个正型的实力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是会不会又因为发善心而把自己折进去就不知道了。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浮生还是觉得仇长留信不过,挣扎着问。
湛如一慢悠悠地喝茶:“我看不见他的缘,除了我自己以外的第一人。”他轻声道,“我想看看是为什么,也许是解局的关键呢,你说是吧。”
浮生的话被湛如一四两拨千斤的挡回来,她气得不想说话,一个人默默生闷气。
空气一下只剩下茶香,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憋不住担忧湛如一的心,干巴巴地问。
“嗯……肯定还是要去看看的。”湛如一合上茶盖,“不过走之前得等你修好这把剑。”他从药箱里掏吧掏吧,掏出一块精心用布料包裹住的东西,即使只是外表也能看出主人对里东西的珍惜。
浮生诧异接过打开,里面赫然是“青月”的残骸。
“‘青月’?!”浮生惊叫出声,“怎么碎成这样?”
“你认识?”湛如一挑眉,也凑上去看,结果被浮生暴揍狂喊他暴殄天物。
浮生把剑小心收好,啐道:“‘青月’只要是修剑的谁不认识?!魔头的剑!谁都想要近距离研究的好吗?”她小心翼翼地摩挲手中的包裹,“没想到我还真的能有这样的机会哈哈哈——!”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交给我了,就让我看看这把举世名剑哈哈哈哈。”她狂笑,嘴角从看见剑后就没下去过,“你们可以去逛逛庙会什么的,等一段时间,大概一周左右。”
听见浮生的回应,湛如一松下一口气。
太好了……总算有件好事了。
他站起身,立在门口朝浮生笑笑:“麻烦你了。”
结果他一出门,就和立在门外的仇长留碰个正着,不知道他听见多少。“你……”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问,却被仇长留打断。
“你说,问题出在落雪阁?”不知为何,这次的仇长留情绪似乎不太稳定,比平时看起来距离感更远和一些不理智。
他无法回想自己当时在门口听见“落雪阁”三字时,呼吸下意识停滞,血液仿佛全身倒流,冰凉透底。
父母惨死的经历重新被撕开,红色的血占满他的脑海,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他刻骨的仇恨无法遗忘。
仇长留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呼吸急促,下意识摸上左臂——纱布下黑色条纹。他垂下头重复喃喃:“问题出在落雪阁吗?”
果然还是听到了点的啊。
“不,只是一个方向。”湛如一的确没有任何证据确定,只好模糊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仇长留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轻声“嗯”了一声。
湛如一抬手揉搓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些暖意,柔声询问:“怎么了吗?你的手很冷,而且还在颤抖。”
仇长留张了张口,直视他琉璃般清透的眼睛,直视在他眼中自己阴沉的倒影,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轻声回应:“没有。”只是手悄悄握紧,在黑暗中汲取暖意。
“是吗?”湛如一温柔笑笑,也不逼问,“那我们去庙会散心吧,就当放松心情。”
仇长留抿了抿嘴,还是答应了。
远处集市喧嚣吵闹,欢声笑语,张灯结彩。
直到站在集市的人群中央,仇长留才感觉真正缓过来,暖意从脚底涌向全身,他慢慢放松身体,跟随大流行走。
湛如一拉住他,硬要他陪他玩捞金鱼。
各种五彩的金鱼拖着水中拖尾,在水里遨游,如同盛开的花朵。湛如一拿着商家给的捞勺怎么捞都不行,气得他把剩余的都扔给仇长留。
仇长留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捞勺,面对五彩的金鱼,回忆里如同金鱼尾巴的花朵逐渐重合,温柔的女声在耳边轻唤:“小仇,这是花,像金鱼一样漂亮,对吧。”
他眨了眨眼,幻影消失。他重新垂下头认真捞鱼,仇长留眼神一凝,手往下一捞。
其中湛如一始终想捞的那只最漂亮的就稳稳出现在网内了。
仇长留面无表情的领着一袋金鱼,而湛如一弯下腰透过袋子啧啧称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道:“我去买个小篮子方便你。”
湛如一走后,仇长留抬起金鱼的袋子,观察游动的金鱼,尾巴在水里摆动,灵动自由。他下意识抬手隔着袋子轻点鱼头。
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情就是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扬起。
突然一股甜腻带有山楂的清香的东西贴在他的嘴角边。仇长留转头看去,发现是湛如一举着一串糖葫芦在自己嘴边。
他凤眼弯起,还喘着气,却强硬地把糖葫芦塞进他怀里道:“太酸了,我不爱吃,看你好像挺喜欢的,给你了。”
仇长留愣住,下意识接过,在湛如一期待的目光下咬上一口。糖的甜和山楂的酸混合的恰到好处,一点都不突兀,回味无穷。
骗人。
仇长留想,一点也不酸。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睛感觉有些酸涩,模糊已久的父母身影也重新出现。
他仰头,片刻,才回头看向湛如一,朝他露出认识以来最明显的一次笑容。
湛如一也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花灯。
在花灯昏黄的照映下,湛如一的脸模糊温和。仇长留脑海始终出现的人脸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似乎越发清晰,他有些愣神,静静注视湛如一的侧脸,对方此时不是治疗时难以接近的玉石,也不是不为人停留的观音明月,是只属于这此处喧闹人间的湛如一。
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跳得格外猛烈。
夜深了,二人匆匆开始往回赶。
在余光收回时,仇长留却瞥见熟悉的白色长袍,他下意识心中一紧,身体紧绷。
湛如一也停下脚步,往他视线方向看去询问。他低头凝视湛如一,许久摇摇头,说:“没什么。”
即使他自己心里清楚对方估计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气息。
平静的日子也许过不了很久了。
新年快乐呀≡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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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遇故人